半呢。”说罢便拿了样子到灯下细看。
素弦也笑道:“你和香蕊是双生姊妹,这倒是很少见。你若想她,不如明儿个我回请太太,把她调到咱们东院来,你姊妹两个也好做个伴。”
香萼笑道:“二姨娘不用麻烦,太太早些年说了,两个从头到脚一模一样的丫头,放在一块儿使唤,着实不方便。况且,姊姊对前院诸事都十分熟悉,也早就习惯了。”捧着那花样子,觉得有些奇怪,便道:“二姨娘,您这是打算绣什么呀?这两朵花一模一样,中间又留了一寸长的宽纫,是要做荷包么?只是,这种五片花瓣的荷包,倒是很不常见。”
素弦一直存着玉蔻留下的红色小布花,想自己学着做一朵同样的出来,却不知怎的总是无法下针,便拿出来请教香萼。当下也不便对她明说,便略点了头,道:“确实是个烟荷包,比一般荷包要小,你帮我画个大概样子,我自己缝,好不好?”
香萼是素来尊敬她的,便拈起粉笔,埋着头在灯下仔细描画起来。不一会儿便成形了,拿来给素弦看了,笑道:“我倒是擅长这个,二姨娘要是不嫌弃,香萼明天一早就能做好。”
素弦笑道:“这个东西我自有用处,就不必麻烦你了。对了,明天帮我找一些湖蓝色的灯芯绒布料来。”她知道这丫头一向乖巧忠厚,又不易生事,便问:“香萼,你知不知道,咱们府里登记下人的名册,一般都是谁管着呢?”
香萼琢磨了一下,道:“大概是由霍管家管着吧。去年前院新招了几个下人,便是他一手安排的。”
素弦“哦”了一声,又问:“我若是想查看那些名册,要到哪里去呢?”
香萼道:“听说后院的酥雨堂里,存了不少这样的资料。”又道:“二姨娘若是想看名册,还是去问霍管家的好。”
素弦点了点头,便叫她去了。她一个人半卧在榻上,枕着浮凉如水的夜色想了很久,还是决定亲自去查探一下。她有些紧张,对于这样漆黑朦胧的夜她总是怀有一种惧怕,那种怕超脱于寒冷之上,她总能联想到过去的某些事情,那些无法逃避的阴影总是如影随形地跟着她。
她独自踏出东院侧面的小月亮门,沿着塘边的甬道走去,然后转入一个院落,后院是一整排高大的平房,这个时候只有屋角的几只小煤油灯亮着,灯罩上累积了灰尘,又常年被油气熏烤,那光线极为昏暗。
她脚步极轻,几乎是挨着墙面在走,忽然听到屋里传来男人喘息的声音,又夹杂着女人的淫靡之声,她起初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又屏息一听,不觉有些脸红,却也不知竟是撞见什么人,偷偷在这里鬼混。她无心留意这些,便继续小心翼翼地朝前走,心里却似揣了只小兔似的,怎样也静不下来,不小心就踩空了一下。她惊得一身冷汗,差点便摔倒,又弄出一声突兀的响动。
房里那人立刻警觉起来,她想来自己也走不掉了,索性就等待着那阵脚步匆匆赶来。只听一个男子拉了一条门缝,低声中带有警觉:“什么人?快给老子滚过来!”
素弦略略定了定神,拍了拍衣角蹭下的灰尘,淡然道:“是我。”
那人听她口气似乎是个主子,登时便有些着慌,门里那女子颤着声微微道:“来宝哥……”
素弦记得来宝是霍方手底下一个小厮,便道:“你们都出来吧。”
两个人只得垂头丧气地出来,借了灯光方才认出是大少爷的姨娘,便一齐跪了下来。
素弦仔细一看,顿时吃惊不小,那发丝散乱、衣衫不整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香萼的孪生姐姐香蕊。想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便道:“你们两个跟我进来。”
进了屋点上灯盏,那来宝倒是个重情重义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自己揽了所有罪过,却只求能保女人无恙。那香蕊抽泣道:“你这个憨货,一个巴掌拍不响,都揽到你身上去又能怎样?”便对素弦求道:“二姨奶奶,总听妹妹说您良善德淑,是个菩萨心肠,今天被姨娘您撞见,香蕊不求别的,但求您放了来宝哥,行么?”
素弦倒觉得他二人果真是情真意切,这种时候竟还处处为对方着想。她本就无意为难他们,脸上始终不见任何表情,只说:“我可没有这个权利。”见他们面色愈发焦急,又笑了道:“既是有情之人,又何必偷偷摸摸的。明日我回禀了太太,打发你二人出府去吧。”
来宝和香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香蕊眼含热泪,道:“二姨娘的大恩大德,可叫奴婢怎生报答啊!”来宝也忙不迭地磕头谢恩。
素弦笑着道:“香萼一直稳妥伺候着我,你既是她的姐姐,这个人情我当然要送。你们且回去收拾行李,明日等消息便可。”
第七十一章 浮沉浪里,舵由谁掌(一)
素弦起身正欲离开,忽而想起前来的目的,又转过身道:“来宝,你且来一下,我有话要问你。”
来宝一听忙不迭地跟过来:“二姨娘,奴才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素弦莞尔一笑,“我想查看一下府里下人的名册,又不想惊动霍管家,你可有什么好的办法?”
这可是要他擅作主张的事,来宝有些犯难,香蕊见状推了他一下,“二姨娘有恩于我们,你是拿着库房钥匙,看一下名册也不算什么难事啊。”
来宝跺了下脚,似乎下了很大决心般的,“二姨娘,请您随小的来吧。”库房便在这排厢房正中的位置,来宝摸索着打开锁头,引了素弦进去。那名册便在书桌的抽屉里,来宝点亮了油灯,素弦便开始翻找有关“六指”家仆的信息。来宝心下惶急,显得有些焦虑。
素弦并未查阅到有用的信息,问了来宝时间,才知道已然二更天了。
素弦回到东院的卧房,却见那房门开了条缝,心想自己离开时原是关紧了的,不免有些疑虑,壮着胆子走进去,几乎大气也不敢喘。忽然有只大手从背后捂住了她的嘴,素弦登时脊背发凉,那人只“嘘”了一声,低声道:“是我。”
素弦听出是裔凡的声音,方才松下一口气来,他松手放开了她,她恼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要吓死我啊。”
裔凡扭开台灯,笑道:“我刚进门,还未来得及开灯,怕吓得你喊叫出来,就开了个小小玩笑。”他并未问她去了哪里,只说:“这样晚了,早些安置吧。”
翌日素弦便禀明了太太,将来宝和香蕊一并打发出府了。香萼得知了此事,自是对素弦感恩戴德。
凤盏一连几日病着,连喝了几副药都不见好,反倒越来越重,脸色也愈发憔悴,整个人好似失了魂似的。这日凤盏在病榻上躺着,久病之下心情烦躁,又联想起自己嫁过来的这几年,夫妻不睦,常遭冷落,又因膝下无子,在公婆面前也不得宠,思及种种,便引了不少伤感出来,索性就抱着桃丹,不住地低声抽噎着。
正巧太太前来探望,见了这一幕也心下不忍,便坐下来好生安抚于她。凤盏见婆婆这般体谅自己,心里便更是委屈,将这多年的苦水一股脑都倒了出来。
说着说着,却又忽的一愣,两只眼睛空泛泛地盯着前方,太太顿时心下一紧,抓了她的肩膀道:“我的儿,你这是怎么啦?可不要吓我啊。”
凤盏愣愣地看向她,那目光冷僵僵地倒有几分瘆人,嘴角抽搐了一下,才道:“娘,我算是明白过来了!”
太太只觉得心里发毛,“你这丫头,你明白什么了啊?”
凤盏忽然抓住了她的袖子,“娘,定然是有人要加害于我,在我药里下了毒!如若不然,那汪太医医术高明,又怎会治不好我这个病!”说着便如是魔怔般的,喃喃道:“是她,一定是她……”
太太心里一咯噔,想着,难不成真是素弦在其中搞鬼?这凤盏也是个爱疑神疑鬼的主儿,她的怀疑,又究竟有几分可信?
又抬目一望,见这儿媳只不过二十五岁上下,一张脸色泛着蜡黄菜色,再一细看,额上竟似生了几丝皱纹。心下不由一叹,她也是个苦命的女人啊。
太太心里不忍,便捧了她的手,劝道:“放心,若果真有人暗中捣鬼,想要害你,娘必定要为你主持这个公道!”唤朱翠道:“叫二姨娘来见我。”
凤盏却叫住了朱翠,道:“娘,你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她,她肯定不会承认,还不如先叫人验验那药,到时候证据摆在面前,谅她也不敢抵赖。”
太太一想也是,便问:“你今天的药可还有渣子留下?”
“留着呢。桃丹——”
桃丹捧了药碗过来,太太往里瞅了一眼,“嗯”了一声,“去拿给霍管家,叫他仔细查查。”心里却在想,这凤盏是早有准备,就等着这一出呢,自己岂不是被这丫头利用了?却又一想,反正自己也看不惯素弦,索性就让她两个斗一斗,自己只在一旁看好戏就成了。
却说素弦正在听雨阁上弹钢琴,霍管家和朱翠突然进来了,说是太太交代的,叫二姨娘先回东院的房里待着,暂且不要出门。素弦自然摸不着头脑,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差错,回了房里方才意识到,原来自己是被禁了足了。
不久青苹和香萼都进来了,将凤盏怀疑有人在药里下毒,霍管家叫了几个小厮丫鬟挨个盘问,汪太医正在仔细检查汤药的事都一一说了,素弦这才明白了事情原委。
香萼见她泰然自若的神情,便问:“二姨娘,当下可怎么办啊?”
素弦道:“我又没做亏心事,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香萼却是一脸焦急,“二姨娘,只怕是有心人故意刁难,这种事情又有谁能说清啊?”
青苹却是一贯的淡漠表情,“等大少爷回来,一切不就解决了?你看你,倒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
香萼似是被启发了,忙道:“我这就去洋行通知大少爷。”正欲开门,却和霍管家差点撞了个满怀。
霍方单只手扶了香萼,说:“莽莽撞撞的,这是要去哪?”便牵了她回去,向素弦略一行礼:“二姨娘,现下府里查得正紧,得委屈您在屋里多待一阵了。”又扫了一眼青苹和香萼,“连同她们两个,现下也不能出去。”
素弦冷笑了一声,心想这男人向来高深莫测,这事情交到他手里去查,还不知道要怎样收尾呢。道:“霍管家尽管去查,有问的也尽管去问,不必顾忌我。”
霍方颔了首,“二姨娘,对不住了。”便负手而去。香萼急得便欲争辩,素弦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过于慌张。
傍晚裔凡回到家里,霍府上下已是一片人心惶惶,众家眷都在大堂聚着,太太指着桌上的药碗,道:“汪太医,烦你再把查验结果说一遍。”
汪太医捋了捋须,慢条斯理地道:“大少奶奶这药渣之中,含有一味新添的穿心莲,本不是我药方里的。这药本身无毒,与药中的大蓟、半夏相互作用,便有了慢性毒药之功效。”
太太发话道:“素弦,你有什么话说?”
素弦只觉得十分好笑,回道:“爹,娘,就凭这点,你们就怀疑是我做的,这岂不是太荒谬了?”
裔凡眼见母亲变了脸色,赶忙跨进屋来,“爹,娘,这事还需谨慎详查,素弦是不可能下毒害凤盏的。”
凤盏登时身子发虚,有气无力地指着裔凡,“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好,我这就死了干净,免得你们嫌我碍眼!”说罢便要朝墙边的大青花瓶撞去,裔凡赶忙冲过去抱住她,“冷静些,你身子要紧!”
凤盏泪眼婆娑地道:“裔凡,我不指望在你心里能有我半寸地方,只是眼看我都要死了,你还要包庇她,你又叫我怎么去得安心!”
裔凡只得耐心安抚着她,太太这时却斥道:“眼看着就要大过年了,什么死不死的?一个堂堂的大少奶奶,遇到事情就知道抹眼泪,也不怕别人笑话。”
素弦起初倒也不觉得是件大事,查一查也就水落石出了,这下才发觉有些棘手,便道:“爹,娘,依儿媳看,不如便报警吧。现今已是民国,相信法官会给儿媳一个公道。”
这时老爷道:“风儿,你看呢?”
裔风一直坐在那里没有说话,似是父亲一叫才回过神来,道:“爹,我看这事简单的很,报警就不必了。方才汪伯伯说药里多加了一味穿心莲,查一查谁懂药理,谁又买过穿心莲就行了。”
太太不禁赞道:“果真还是风儿有主意!”便唤霍方:“这事就交寄你了。”
霍方面色沉着,上前禀道:“老爷,太太,对于大少奶奶中毒一事,小的倒有些旁的看法。”
老爷道:“你且说来听听。”
霍方道:“据下人讲,大少奶奶这几日嗜睡、乏力,又缺乏食欲,倒像是食物中毒的症状。小的查到大少奶奶喜食嘉兴梅,这几日又多进了几味补汤,应是梅子和汤里的肉类相克,才导致中毒的。”又问汪太医道:“您方才为大少奶奶诊过脉,敢问太医,大少奶奶的症状,像是食物中毒多一些,还是像是药物中毒多一些?”
汪太医微一沉吟,便点了点头,说道:“如此解释,那就说的通了。方才老朽也一直在想,虽然药里有些毒性,但是看大少奶奶的气色,确实不像药物中毒。”
老爷道:“既然如此,我们是错怪素弦了。”
裔凡便扶了凤盏,温和道:“都是误会,还是请太医再给你开些方子,细加调养吧。”
“等等——”这时太太却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既然药方里没有穿心莲,那么这药渣里的穿心莲又是从哪儿来的?”
素弦眉眼一弯,道:“娘,说不定是哪个粗心的丫头不小心撒进去的。大姐还正病着,这事还是过几天再问,也不迟啊。”
太太早已知晓,药渣里的穿心莲是凤盏搞的鬼,却一直没有说穿,反倒由着她折腾。现下霍方既然查明了真相,再追究下去,难堪的人必然是凤盏。却瞧她一副病怏怏的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