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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直到后半夜,皇帝才带着一身浅淡的药香匆匆从金华殿离开,回到永安殿。永安殿静得仿佛没有人存在,宫人们也都被遣散不见踪影,只有层层帷幔后一个淡色的身影卧在床上,缥缈得没有一丝存在感。
☆、96第九十五章 夜色
金华殿因为主子糟了祸,反倒热闹了起来,又因太后的格外关注,稍有眼色的宫人们都知道该向哪边献殷勤。 于是一番折腾下来,金华殿倒是与原本后宫的中心永安殿平分了秋色。
皇帝仍是日日宿在永安殿,但也不再像以前那般除了永安殿和长乐宫,再不涉足后宫的其他宫殿,金华殿成了他每日下朝后第一个必去的地方。
南槿仍像往日一般吃喝睡觉,只是很少走动了,因为她被禁足了。
太后的禁令,这一次连皇帝都没能抝得过。 南槿接旨的时候一笑而过,仿佛不过听了一个笑话。
永安殿后面的园子里零零散散种了些花草,是南槿特地差人从京城各地搜罗来的,其中不乏各种开不出花又不怎么美观的物种,宫人们心底奇怪,却没人真正去在意,说到底不过是些花草,安心伺候着便好。
长乐宫随着此次的事故也渐渐有人出入,最为醒目的是早晚必到永安殿的几个老嬷嬷。 满皇宫的人都知道,太后借这一次的机会,对皇后管教颇多,似是以此一泄心头自封后大典以来之不忿。
南槿从始至终保持静默,只除了往殿内新安置了个花农,一个四十多的老妇人,专门负责照看她越来越多的花草。
半个月后纪贵人痊愈,但害她遭罪的祸首还没找到,皇宫一片宁静,却无端让人心底发慌。
这日日暮,穆谨难得直接从御书房回到了永安殿,宫人正在布菜,见到他,纷纷行礼。 南槿从内殿走出,只一眼,轻轻勾起唇角,笑道:“我就知道你今天该来得早。”
穆谨原本以为持续了半月的冷战还要再过上几天方能缓和,不想有突如其来的惊喜。 他一把揽过南槿,不顾周围人群的窥视,唇直接印上她的脸颊,辗转至耳边呢喃:“我只想陪着你而已。”
南槿笑着推开他,坐到桌边,抬眼看他,以眼神示意赶紧开饭,穆谨笑得意味深长,没再多说。
夏天过去大半,这一日的夜晚虽然有些闷热,但胜在繁星满天,永安殿后的花园是个不错的赏星之地。 宫人们早已被遣散,繁花似锦中二人闲散地坐着,南槿以手支颐,斜望着墨黑的天幕,几缕发丝落下,随风摆渡,掠过穆谨将将伸出的手指,这一刻静谧美好,让人不敢轻易打破,画面像定格一般,停滞许久许久。
“那一次你领着我捣乱人家卖河灯,其实那一天也像今天一样,有满满一天的星子,可是我总是不记得那模样。”南槿没有动作,轻声问道:“你知道为何?”
“为何?”毫无波折地重复,像是根本没经过思索。
南槿回头嗔怪地看了一眼,道:“因为那一夜的河灯璀璨耀眼到我根本看不见其他,那一夜带我在街头狂奔的人璀璨耀眼到我根本记不得其他。”
这一次,连呼吸也被定格,许久之后,南槿自己忍不住,笑出声来,回视穆谨的眸子里,影绰闪闪星光。 穆谨深吸一口气,猛地将人拉进自己怀里,唇贴上耳廓,叹息一般:“我从没有哪一刻比现在更爱你,槿儿。”
他的呼吸灼烧着她的皮肤,南槿觉得空气变得粘腻,隐隐让人有些无法呼吸,她不自在地扭了扭身子,二人相贴的地方传来一阵凉意,原来起了层薄汗,她柔声道:“天晚了,咱们回去休息吧。” 说罢就要起身。
不料被穆谨重新拖拽回怀里:“还早呢,你要是觉得无聊,我们倒是可以做些别的。”
语声旖旎,不怀好意。
南槿的脸“腾”地红起来,幸好被夜色悉数遮掩,不过她也没机会再去顾忌这些,身上丝绸薄衫已被人轻松扯开,粉白色肚兜在星光下泛起柔嫩光泽。
“在外面呢!”南槿一声惊呼,手忙脚乱地护住衣裳。
“有什么区别,谁敢看一眼!”穆谨声音渐次暗沉,尾音消逝在贴着南槿耳廓的唇边。 他滚烫的掌心牢牢按住她跳动的胸口,直到彼此肌肤变得滚烫灼热,才开始四处游移。
南槿被他按在身下,赤/裸的脊背印上躺椅的痕迹,她忍不住哼了一声,下一秒就被轻松翻转,背后承接着灿烂星辉,眼前是一双充斥着情意与欲/望的眸子。
小腹被灼热硬物抵住,纵是与他经历过多次,南槿仍有些无措,手移动多处,最终按在他的胸口,稍稍撑开些来想要透口气,却又被强势地扣住。 肌肤渗出湿意,在二人毫无遮蔽而贴紧的皮肤上,晕出无尽的情/欲意味。
身下的遮挡已被悉数破坏,只余一层轻纱笼住二人身躯,南槿被迫坐在他身上,承受他蓄势待发的力量。 她忐忑地寻找他的眼睛,在视线相触的那一刻,呼吸一滞,随即无法自抑地呻/吟出声,眸子似蒙上一层水光,在夜色中折射魅惑的光彩。
简单却鲜明的节奏,牵动二人混乱无章法的呼吸,身侧探出头来的花枝也被连累,兀自在夜风中摇摆,划出旖旎的弧度。
醒来的时候在自己的床上,南槿毫无意外地看了眼空荡荡地内殿,昨日折腾到近天明,她沾床便睡死过去,穆谨估计也只稍微合了合眼便上朝去了。
翻身起床,却没有唤宫人进来服侍,打开一扇窗稍稍站了会儿,直到看到一个蹒跚的身影走过,视线相接,南槿才关上窗,唤人梳洗。
快了,不出意外,也许也就不过月余。 南槿垂眸苦涩轻笑,到时候,她连这样痛苦放纵的理由都没有了。
南越永宁四年夏末,地处南越最南端的南离岛经历了新帝以来最严重的一次动荡——岛上的兵器库被海盗洗劫一空。
作为一座被永宁帝从息家手上抢来,明显意义重大的同时又是国之重地的岛屿而言,发生这样的事故显然是大家始料未及的,但事实就是它发生了,在所有人都因台风来袭而窝在家里的半夜,一拨海盗顶着风暴悄无声息潜入,带走了这座岛上唯一值钱的东西。
他们就像幽灵一般,来无影去无踪,没有人能猜测他们是如何避过如死神一般的风浪潜入,绕过守卫,还能如此悄无声息地带走数量庞大的武器装备。
人心惶惶,从开始只是对战争的忧心,逐渐演变成对天赋神力的海盗的超自然恐惧,风雨欲来的气氛渐渐从南离岛一路北上,蔓延全国。
卫瑜桓一脸平静地考完梓商每日例行的功课,因他一点小小的进步,还特意打赏了随侍课业的奴仆,学堂的气氛明显高了许多,卫瑜桓在众人高呼的“万岁”中带着微微笑意离开,仿佛心情愉悦。
对的! 知晓国情的近侍们都觉得他们的皇帝如此轻松的表现只是为了让太子不受影响,却不知他是真心实意地在笑着。
因为这一场等待,终于开始有了些眉目。
椒房殿后院那一片木槿花田开得正艳,若是她赶得及回来,还能看上一眼,这满目缤纷娇艳,每一朵,每一片,都是他日日夜夜不停不息的眷恋。
六月十五,名为修养,实则被禁于京城的南郡王息闵在群臣山呼的“戴罪立功”声中终于走出了他住了两年余的院子,返回南郡,带领息家军南下剿寇,而一向紧张的国库也同时因各大皇商的慷慨解囊而得以应付。
形势虽严峻,但事情尽数向着理想的方向发展,朝堂内一片歌功颂德之声。
卫瑜桓垂眸俯视脚下匍匐的臣子,眼神平静如老僧坐定。 殿外晨起的阳光正艳,一丝金黄斜斜滑进殿内,落在台阶上的部分像一道金黄的豁口,明明色彩浓烈富丽,却终究是像极了豁口,更何况它的本质还只是一缕虚幻的阳光。
☆、98第九十六章 诈死
七月初一,初秋的第一缕阳光刚刚滑过檐角,落在窗台,北珉的前朝就炸开了锅。
立后之前就已封妃的秦氏女一直还未进宫,这日早朝有臣子提及此事,认为于理不合,需及早迎进宫中才是,群臣附和。
皇帝未置一词。
永安殿的花园里,南槿踩着露水,亲手掐断了花农精心种植的一棵毫不起眼的小草植株,浓郁的汁液浸染指尖,留下奇异香气,她小心端详许久,眼中光华流逝,转瞬万年。
永安殿的晚膳是南槿破天荒地亲手做的,精致的菜肴,是当年还未进宫时她曾为穆谨做过的。
穆谨进殿的时候看着满满一桌有些怔愣,心中淌过的是满满的细细麻麻的刺疼与可惜。 可惜了,他们之间那么多回不了头的过去。
二人一改过去几日的亲密,沉闷地吃完一顿晚餐,一件事挂在彼此嘴角心头,竟是谁也没有提及。
入秋的夜里闷热异常,将南槿的心情烘得越发烦躁,她撇下宫人独自去了后殿,殿内浴池水汽氤氲,解了衣裳将自己埋入其中,仿佛就此便能与世隔绝,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再顾忌。 她的爱,她的恨,她的孩子,她的夫君,这一刻仿佛都离她远去,万千世界,只剩一人,身心都无所归依。
后颈被人托住,缓缓将她拉出水面,她没有睁眼,却不期然等来唇上的温热。 辗转往复,不知疲倦。
南槿怔愣了许久,终是猛地侧开头,双腿蹬向池边,微一使力便退开很远,她的眸光比粼粼波光更为冷冽。
“恭喜陛下。”她道,语音没有一丝温度,连厌恶也无。
穆谨胸口一窒,冷意从沾湿的指尖蔓延上心口,再扩散至身体四肢,原本凝视着南槿的眼神微一下垂,痛苦蔓延,无处闪躲。
“槿儿......”
“不用!”第一时间截住话头,南槿抬起右手盖住额头,垂下的眼睫遮挡满眸凉意,只留下一脸凄楚:“你的难处,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从你要我嫁给你之前就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不用了,不用道歉,甚至不用解释,是我......”是我不该一时心动,让那些不该有的侥幸,遮盖住我们之间原本不可逾越的鸿沟。
手掌缓缓下滑覆盖眼眸,颓然应对这一刻的残局,这是她早已猜到,却掩耳盗铃般选择忽视的结果。
沉默着像是要接受无法逆转的败局,抑或是打算就此放手,穆谨心口抽搐一般疼痛。 水声猛然大作,他和衣跳下水池,猛然靠近将南槿整个扣紧在胸口,不顾她的挣扎,死死抱住,像是抱住他们之间最后一丝希望。
“槿儿,我的母后,我必须要顾着她,我对她有愧,她的一生因为我而惨淡凄凉,她以及她的家族,我真的不能不顾。 娶了你,是我对她最大的违抗,可是我爱你,就算是死,我也不可能放手,所以再等等,再等等,我会处理好的。”
穆谨在对待二人的感情上从来不愿退缩一步,而此刻几乎已显卑微的恳求,让南槿心中最后一丝牵扯彻底崩溃。 真的不能了,她有些恍惚地想,她如此爱他,而这份感情已经沉重到不能再经受多一丝的负荷。 她不该冒险,让她对爱的最后一丝企盼暴露在皇家沉滞腐朽的空气中,几乎就要死无全尸。
再没一丝声响,也没有回应,只有一室的水光散乱游荡。
白家为了这位贵妃的进宫颇费了些心思,秦忻怡一时在皇城内外风头无两,远远盖过了那个不甚出彩的皇后。
南槿渐渐不太出门走动,连永安殿也不踏出一步,只偶尔看见她领着花农侍弄花草。 一切看起来似乎都很平静,但没有人真的傻到去相信。
穆谨每日里还是按时进出永安殿,但都会留下他的随身近侍供南槿差遣。 南槿对此不置可否,任凭人亦步亦趋地跟着。 她知道,他想心安,她便给他,除此之外,她怕是再也给不了什么了。 而且这最后一刻的心安,也给不了多久了。
七月初七,七夕之期。 民间自由盛大的活动,青年男女们准备盈月,精心制作好送给情人的礼物以诉衷肠,宫中也不能免俗。 南槿不经意看到几个小宫女遮遮掩掩地举动以及欲语还羞的神色,心中痛到麻木。
花农被她以七夕寻花的借口遣出,联络宫外的一切,这一晚,将是他们的最后一晚。
穆谨很早就遣人来传话,晚上他要带她出去游玩,南槿一袭月白的宫装,皎洁胜过天上那一弯明月。 她以七夕为由遣走所有随侍的宫人,只有穆谨留下的近侍执着不肯离去。
殿内空荡荡只余凉风拂动布帘,南槿静立殿前,从身后看去,仿佛在期待盼望晚归的夫君,那身形说不出的哀婉缠绵,近侍心中一叹。
渐渐的周围竟有一股异香升腾,侍立一边半步不曾挪动的近侍意识到的时候,抬眼就只看见如落叶萎坠般倾倒的皇后娘娘。
穆谨失魂落魄地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他珍重万般的女子如没有魂魄的偶人一般躺在床上,满脸雪白,没有一丝活的气息。 这一刻他的呼吸也似都随着一并失去了,只觉世界漆黑一片,残酷如斯,竟让他生生经历这拆筋剥骨的一刻。
他想他是真的该死,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