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能猜到静充华脸上的错愕与惊惧之色。她从来都觉得静充华并非歹人,因而顾忌静充华颜面,只是犹自垂首,低声道:“我什么都没听见,也什么都没看见,你安心走就是。”
静充华在宫里多年,亦是了解宁蘅脾性,知晓她不会无缘无故陷害旁人,是以信了她的话,没再多言,只是快步离开。
里头的岳嵘骤然听到外间有旁人的声音,大惊失色,待抢步出来,却见静充华已经行远,而痴立在门楹一旁的,赫然便是宁蘅。
岳嵘心虚地一退,脸上微红,顾不得去管静充华,匆惶而问:“娘娘怎么在这儿?你……来了多久了?”
宁蘅瞭了他一眼,面不改色地从岳嵘身旁绕过,“本宫来找点东西罢了,不曾遇到过秦王殿下,更不曾见到过静充华……殿下放心就是。”
岳嵘面色更红,追了几步跟着宁蘅走到里头。他因是特地约见了静充华,是以未带随从,见到宁蘅身边跟着的立夏,当即留住了她,“还请立夏姑娘在门外帮忙看顾一二,不必随进来了。”
立夏瞧见岳嵘与静充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免有些鄙夷之情,听他这样说,下意识驳他道:“殿下见了贵妃娘娘,理该避讳才是,哪里有跟进去的道理?奴婢要服侍娘娘,殿下慢走,奴婢不送了。”
岳嵘被立夏轻斥,不由大觉尴尬,宁蘅不晓得自己为什么,明知道立夏说的、做的俱是对的,却还是不满地蹙起眉,“立夏,不得无礼,殿下吩咐,你照做就是。”
立夏不似小满一般率性,不管她自己心中如何作想,听了宁蘅吩咐,当即称是退出了后堂,守在了门外。
宁蘅眼风淡淡从岳嵘脸上扫过,兀自走近那一排供了佛经的香案前,她信手翻着佛经外的封页,寻找着哪一本是皇后手书。
岳嵘跟在宁蘅身后,半晌才想起来解释,“我适才的话……不是不放心娘娘,只是……”
宁蘅似笑非笑地停住步子,颇有几分刻薄地揶揄:“殿下若当真放心,自管离开就是,何必还要跟着本宫?”
岳嵘下意识地要接宁蘅的话,却蓦地停住,他认真打量了一番宁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阿蕙……你恼了对不对?”
宁蘅被看穿心事,登时眼神闪烁,偏首避开岳嵘的灼灼目光,“恼倒谈不上,只是没想到秦王风流多情,连皇上的后宫里都有体己之人。”
岳嵘被宁蘅的话刺得略生出几分不满,追上几步,紧跟在宁蘅身侧,“才不是,你是替阿蘅恼我了……阿蕙,你和皇兄情义深重,为什么不能体谅我对阿蘅的心事呢?你明明知道我不会愿意娶秋氏女,为什么要答应秋芸?”
“秋家门楣不低,又惯会教养女儿,算是一门好姻缘,本宫是为殿下着想。”宁蘅信口敷衍,只专心翻找着佛经。“再说,本宫便是不答应静充华又能怎样呢?听殿下适才与充华言语,该是早知详情……那般境地,本宫还有旁的选择吗?”
岳嵘本还是满面忿忿,听到宁蘅后言,方猛地刹住脚步。
宁蘅余光瞥见岳嵘停在原地,故意又往前走了几步,刻意同他拉开距离。待走到另一张条案前,宁蘅却见岳嵘仍是没有动,忍不住转过身来,正对向岳嵘。
岳嵘半晌方抬起眼,与宁蘅对视须臾,便极快地转开了,“对不起。”
“本宫自己无用,殿下说什么对不起?”
岳嵘摇头,“秋芸她……我去西北前,曾嘱托她替我照顾几分阿蘅与你,回京后始知阿蘅已经不在,我气秋芸无用,曾与她吵了一架,她应允我会帮你……可我没想到,秋芸还是存了私心。”
宁蘅被岳嵘这样几句轻描淡写的话说得心中一软,倒也不再硬声硬气,只是问:“你同静充华……到底是什么关系?”
岳嵘看了眼宁蘅,无奈一笑,“她曾经和她父亲随扈去过沅南行宫,我们在那边认识……只不过那时候我还小,随口应她要娶她为妻,没想到……”
宁蘅闻言,心中有是腾起一股无名火,恨声道:“看来适才本宫的话没有说错,殿下风流成性,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惺惺作态,非纠缠着阿蘅不可?”
岳嵘被她骂得一愣,明明气急,却又自觉理亏,不敢同宁蘅争执。他脸上有几分委屈之色,一样是在这间屋子中,适才岳嵘还理直气壮地数落静充华,此时却被宁蘅句句噎得不知要如何辩驳才好。直到静默半晌,他方低声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配喜欢阿蘅了?所以非要我娶秋氏女?”
宁蘅听他一贯低沉的声音里竟然透出些哽咽,不由多看了岳嵘几眼,犹犹豫豫地答:“你喜欢谁与本宫何干?阿蘅如今不在了,你用情再深,也没法一辈子守着记忆过活……早些娶妻生子,就藩去罢。”
岳嵘心灰意冷,一股脑地席地坐下,背靠着香案的一脚,长长一叹,宁蘅见他神色颓废,欲要开解,却想起他同秋芸的前缘,又生生住了嘴,专心去翻经书。
岳嵘兀自发了会儿呆,自觉无趣又难过,便下意识去看宁蘅在做什么。他只瞧宁蘅翻着那些卷轴,手里还捏了一张薄薄的字笺,免不得好奇心起,盘起腿,扬声问道:“娘娘找什么呢?”
宁蘅斜睇了眼岳嵘,明明二十余岁的人,偏还跟小时候一样不拘小节,也不管自己是什么身份的人,便就这样坐了。宁蘅懒怠同他解释前因后果,随口道:“找一本经文。”
岳嵘蹭地蹦起身,掸了掸袍子上沾染的灰尘,朝宁蘅走去,“什么样的经文?左右本王闲着也是没事,我来帮你。”
谁知,岳嵘刚刚上前,宁蘅便往后退了一步,“殿下若没事,就早些出宫吧,在这里和本宫呆着,成何体统?”
岳嵘听宁蘅话音虽然冷淡,却有一种特别的熟悉感,一边停下脚,一边忍不住思索起来。他印象中的阿蕙,从来都是温柔平和,哪曾像今天这样刻薄于他?相反,倒是阿蘅,最喜欢逞嘴皮子上的强,举凡他落了话柄在阿蘅手里,必要得阿蘅好几回揶揄才算完。
宁蕙今日……实在像极了阿蘅。
岳嵘被他的想法吓了一跳,抬眼便直直望向宁蘅的脸,试图从两人相貌是细微的差别安定住自己已然雀跃起来的心。
可此时宁蘅用右脸对着岳嵘,她们姐妹二人最大的区别便在左眼眼角的泪痣上,岳嵘怔怔地瞧着宁蘅右边的侧影,愈发觉得眉眼神采与阿蘅一般无二,几乎要伸手探去。
正这个时候,宁蘅却是低呼一声,转过了身,逼着岳嵘将明明已经抬了一半的手匆匆背到身后。
“找到了!果然是!”
“是什么?”岳嵘佯作镇定地挑眉,探身看向宁蘅手里的纸笺和一本经文。
宁蘅喜上眉梢,也顾不上适才与岳嵘的僵持,“这是皇后抄的经文,这个是从周才人那里捡到的纸笺,果然,先前俞宝林的死,和皇后逃不开干系!”
岳嵘脸色一变,伸手夺过宁蘅手中握着的纸笺和经文,只见那笺子上的字与经文上的笔锋顿挫无不相同,他心里有了主意,抬起眼再看宁蘅的时候便多了几分决绝之意,“娘娘,我答应你去娶秋芸的妹妹……但是,我有个条件。”
宁蘅但觉心中突然凄惶起来,眼底更是微微发热,难以自制,偏偏她脸上还要做出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故作平静地问:“什么?”
“等皇后被废。”岳嵘言辞笃定,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皇后被废,皇兄必定会立你为后……到那时,再没有人能欺辱于你,我也算是替阿蘅了了心事……”
“到那时……到那时……我便娶妻生子,就藩去。”
作者有话要说:可喜欢写殿下x阿蘅了最近……
51、荣损
邺京的三月已经毫无冷意了,满城□,绿柳青兰,正是结伴郊游的大好时机。
可偌大的大魏宫城里却全然没有这样的轻松气氛,朱漆红墙,琉瓦飞甍,只构成了一个逼仄的牢笼,压抑得人喘不上气来。
此时此刻,皇后便有这样的感觉。
十日前,懿贵妃与颖充华将她同周才人的信笺呈到岳峥跟前儿,岳峥勃然大怒,让黄裕亲自领人搜了坤宁、延祺两宫。皇后素来小心,倒是没留下什么把柄,可周才人处,却又搜出两张完好无损的信笺,直逼得两人辩无可辩,唯有束手就擒。
偏偏这个时候,朝堂波动,秦王岳嵘雷厉风行,收集了十几条弹劾康氏徇私枉法的罪证,齐齐递到皇帝桌案上,康子娴知道,她这个皇后,怕是做到头了。
这是第一次,她跪在皇帝面前,而六宫妃嫔从容不迫地坐在四周,或嘲讽或同情的目光落在她周身。
她康子娴,这一生都没有遭过这样的侮辱。
而她也知道,这样的侮辱,是皇帝,更是宁蕙故意加之于她身上的。
康子娴挺直了背脊跪在殿下,她时刻记着入宫前父亲的叮咛,她身上有着康氏的烙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康氏在朝廷上已经举步维艰、如履薄冰,她决不能再为父亲平添烦忧。
这样沉默地和岳峥对峙半晌,康子娴终于缓缓开口:“俞宝林,确实是臣妾授意周才人去害的,并让周氏嫁祸于懿贵妃。周氏自作聪明,见此事嫁祸懿贵妃不成,便又陷害于卢才人……整件事,从头至尾,都不干卢才人的事情。”
宁蘅被她的话刺得一惊,下意识地偏首看向与颖充华。果然,颖充华脸色已是发白。她两人素来只当卢才人是罪有应得,死不足惜,却不曾想,她竟是那个最冤屈的。
卢才人平日虽爱逞口舌之快,但到底没有害过人命……宁蘅登时生出些愧疚之心,颖充华想来更是亦然。
康子娴猜到两人心事,挑衅的目光顺着宁、陆二人脸上划过,接着,重新落在面有隐怒的岳峥身上。早在她懂事没多久的时候,家里人便告诉她,她以后是要母仪天下的人。
少女情怀中对伴侣的希冀,在年深月久地消磨里,变成对权利的仰慕。她知道自己背负着什么,便更知道那些情爱要不得,也从不可能拥有。
康子娴抬着头,这几乎是她第一次用心去仰望自己的丈夫,这个给过她荣耀与地位的男人。她从不懂得爱,是以也不似宫妃一般在乎他的恩宠。康子娴自负高明,总想用手段谋得一切,却恰恰忘了,这个九五之尊,才是唯一能给她一切的人。
“其实,除了这桩事,先前端阳节,也是臣妾授意佟氏谋害懿贵妃。”康子娴深吸了一口气,挤出个笑脸,“臣妾早料到皇长子身边会佩戴装了雄黄的荷包,因而吩咐佟氏拿给懿贵妃……没想到懿贵妃福大命大,竟躲去此劫。那一日牵牛子配巴豆散,虽是佟氏出的主意,却是得了臣妾首肯……臣妾做这么多,不过是为了置懿贵妃于死地。”
她言辞坦白,锋芒毕露,素日人前温和宽容的中宫皇后,蓦然变得狰狞万分。众人心里啧啧感慨,宁蘅却是面色坦荡。
唯有岳峥,怒气冲头,一掌击在扶手上,猝然起身,破口大骂:“康子娴,朕和阿蕙何曾亏待过你半分!”
康子娴轻声一笑,“皇上说得是,是臣妾鬼迷心窍,嫉妒懿贵妃与您如胶似漆,恩爱非常……”
她其实不过是因先前误害了宁蘅,一时心虚,唯恐后位动摇,结果反倒是因歪了心思,害得自己万劫不复。
康子娴从来没想到自己可以变得这么心狠毒辣……从宁氏姐妹再到俞雪,她用了多少心机,为那个几个无关紧要的生命来赌一生的荣宠。
这是她的错,她逃不过。
可康子娴心里明白,嘴上偏偏不这样讲。
只因她还藏了个五年的秘密。
宁蘅触到皇后冰冷的眼神,心中不由暗惊。这些隐秘,虽然她早料到,岳峥自己想必亦知道几分,但皇后……本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坦白一切。这些除了能激怒岳峥,并不会有第二个结果。
可皇后既然这样做了,一定是还有后招。
宁蘅攥紧了拳,忐忑地等着皇后的下文。
“臣妾知晓懿贵妃得姑母教养,出类拔萃,不逊于大魏任何一个世家女儿……只是,得到皇上垂青,她还远远不配。”
皇后的目光缠绕在宁蘅身上,精致描摹过的眉尾微微扬起,带着不屑、挑衅,还有些冷眼旁观的自得。
岳峥看了眼一旁正襟危坐却不言声的宁蘅,不甚耐烦地道:“你身为国母,毫无包容之心,看待朕的后妃,自然样样不如意……母后在世时,尚且对阿蕙赞不绝口,如今你有什么资格来指责她的不是?”
康子娴冷笑一声,不疾不徐地答:“皇上所言极是,正因姑母格外爱重懿贵妃,是以臣妾才说,她不配。”
宁蘅被她左一句右一句撩得心头火起,一时没克制住,抢先接话,“你有什么便直说,这个时候,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
岳峥见宁蘅生出恼意,忙伸手按住宁蘅,安抚地朝她一笑。
康子娴见两人这幅姿态,更是面露鄙夷,“既然懿贵妃让本宫说,那本宫便不替你遮掩了……臣妾没记错的话,皇上第一次听懿贵妃所唱《绸缪》时,曾向姑母私下夸赞过对不对?”
岳峥与宁蘅对视一眼,从容颔首。
康子娴勾唇轻笑,又问:“姑母还曾拿过一副《江神子》给皇上看,说是懿贵妃手书,对不对?”
岳峥略有些惊异,这些往年旧事照理皇后不会知道……难道是母后告诉她的?
宁蘅静静听着康子娴徐徐道来,心越跳越快,一种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