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了口气。“几何……朕就与你直说了吧。”
“将老师致仕辽东,朕是有打算的。老师哪里都好,就是……将有些事情看的太重。”他喃喃嘀咕着,“朕知道自己胸无点墨,连字都识不全。那些朝臣明着不敢,暗地里都笑话的很。所以,自朕登基后,就找来了全天下最好的老师来教老五……这些年,朕瞧着老五读书还行,但派兵布阵没历练过。有道是文治武功,缺一不可。”
几何跪直了身,呆滞了。
“朕知道老五想在辽东大展身手。”朱由校望着几何,目光平和温润,“所以,才将老师撤了回来。因为老五做的准备朕都知道,很欣慰。他能在朝中各派势力中游刃有余地发展自己的力量,取得自己想要的东西,还办了朕想办但不能办的事。”
“朕想……”朱由校淡然一笑,“老五既有雄心壮志,就让他放手去做吧。”
“皇上!”几何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军队您放手信王去,祭祀您放手信王去,经筵您还让信王替您去,不离宫,不就藩……信王爷是您的兄弟不假,您对他亲厚不疑,有仁爱之心,可也要防着他因此逾越了君臣之念,产生了不该有的心思啊!”她就差没痛心疾首了!
“为何要防他?”朱由校轻笑,一双眸子清澈坦然,全无半点世故。
几何被噎的差点没背过气去。这……真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他一片赤诚待人,哪知道兄弟已生了豺狼之心?!
“皇上!”几何就差没捶地了,“臣议论皇亲,臣万死!可外面说……信王才是皇帝的样子!信王默认……您怎么也一点都不介意呢!皇上……”
“呵,”朱由校苦笑着将她搀了起来。“朕本来……就不想做这个皇帝。”
“皇上?”几何闻言不啻雷劈,她腿一软,扑通又跪下了!
朱由校这才回过神来,赶紧圆场,“朕玩笑的,看,吓到爱卿了……”
暖轿烘的很热,可几何还在哆嗦。
她突然发现,她最大的敌人不是魏忠贤,也不是奉圣夫人……而是,那个想着谋权篡位的信王!皇帝可以为了她训斥魏忠贤,却不肯怀疑骨肉半分。若是任由这态势延续下去……她拍了拍昏沉沉的额头,不敢想下去了。
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府到了。
几何终于回到了久别的家宅。她迈步下轿,熏着梅香的晚风,望着熟悉的痛哭流涕的家奴,还未及对着朱红大门上雕刻的“吉祥如意”门簪伤感完毕,就听得秦二压着声音报来,“夫人,涂公公在府上候您多时了……”
几何心下一颤。伤春之心荡然无存。
燃烛如昼,涂文辅玉容长身,矗立厅堂。
将御赐貂裘解于侍女,几何硬着头皮上前,僵直挤出了一个笑,“候这么晚,涂总管是担心我参人遭祸么?”话一出口,她又马上后悔了……这话怎么听,怎么暧昧呢?
“担心总是有的,但文辅相信夫人一定不会遭遇横祸。”涂文辅嘴角一勾,手虚虚一扶示意几何上座,“白日在宫里,好多话不方便讲。夫人这回来了,文辅就想着赶紧说与您知。”
“出什么事了?”几何心下一沉。“都下去吧,这里不需要伺候了。”她赶紧散了花厅侍奉的仆人。
“长话短说。”涂文辅坐于几何身旁,略一思量,“东厂名册之事,夫人可知晓?”
几何震撼,点头。“《天下水陆路程》,我见过。”
“那夫人可知这东厂名册的用途?”涂文辅的声音很低。
几何惊讶,摇头。此刻她也不将涂文辅当外人了,“我……见过那名册,但,夹层里面就是有些人名而已,好似东林党人居多。”
“呵呵,”涂文辅微微摆了摆手。“夫人可知,名册现在戴大人手上?”他伸出两个手指,轻轻扣着桌面,“戴大人可是聪明得很——不仅悟出了名册的秘密,而且,现在正用在辽东呢……”
☆、一鸣惊人
几何心头疑惑。就那么几个已倒台的东林党人人名,在兵荒马乱的辽东能有什么利用价值?“那些都是九千岁的手下败将了。”她神情多有不屑,“如今就算掘出墓来,能有甚用处?”
“夫人有所不知。”涂文辅还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模样,“戴大人如今,可是大明最大的财神爷了。他手里有东厂囤积十数年的宝贝呢。这些,都藏在那个名册里。”
“不可能!”几何低呼,那名册她可是亲眼见识过的,“我看过!遇水显现的就是一串人名!难道那些名字……”
涂文辅摇头,凑近了身子,娓娓道来。“遇水出现人名不假,但如果同时用火烤干,就看到藏宝图了。这藏宝图跟着前任厂督销声匿迹了许久,九千岁瞒着各路人马,好容易将它搜查了出来,没想到进献的人在小关遇了泥石流……”
几何直直听出了一身冷汗。她从小关捡来的破书竟是藏宝图!她拼命唤起回忆,将前尘往事一件件串联开来——哎呦!戴龙城曾经拿此书来挑衅过魏忠贤?!
“如今,戴大人拿着那藏宝图里藏着的金子,去辽东战场了。”涂文辅抿了抿嘴唇,笑的很怪异,“乱世黄金啊,戴大人在辽东招兵买马可谓是如鱼得水,心想事成,无往不利。”
几何心头一稳,戴龙城能站住脚跟就好,对她而言这是个好消息。“那涂总管到底想说什么?我可快被绕晕了!”她还是喜欢直截了当,论脑力,与人实在不是一个段数。
“文辅猜想……”涂文辅倾斜了身子,示意几何附耳过来。“戴大人身后是信王爷?”
几何面色一冷,又听他不紧不慢,第二句紧跟而来,“恐怕……戴大人也不会一心对着信王爷吧。”
几何眯眼,直直盯上了面前那双漂亮的凤眸。
“否则,那藏宝图在京城随他日久,其中的秘密怎会偏偏到辽东时才被发现?”涂文辅面不改色,“还借了金人之手?信王爷这哑巴亏……可吃了个实实啊。”
几何一怔,突然想到了可怜的萨哈廉……难道被戴龙城如此利用了?
“恭喜夫人,又多了一个倚靠。”涂文辅淡笑拱手,“文辅此番夜访,就是想向戴大人及夫人表明态度。从此,戴大人想做什么,文辅必竭尽全力辅助。大人天纵英才,又加藏宝图如虎添翼,他日必成国之大器。有大人的兵权护身,日后无论信王爷如何,九千岁如何,文辅与夫人都能常居朝堂,屹立不倒……”
涂文辅走后,几何越想越气愤。自己怎么蠢成这样,那么长时间,偌大的藏宝图看走眼不说,尽想着郎情妾意去了,连戴龙城的一根汗毛都没瞧清楚!
“秦二!”她没了睡意,高声唤了管家来。
夫人遭劫归来第一日,管家秦二自然是不敢懈怠,将府中上下人等召集训话,传达圣上旨意——自家夫人是重病月余,若是再听有什么金人劫持的谣言传出,以抗旨罪格杀勿论。秦二听得召唤,赶紧入房听差。
“我不在的这些日子,府上有什么事吗?何人来过府上?”几何压低了声音,“尤其是跟大人往来的,不管是什么人,都报于我听。”
“没……”秦二蹙眉,摇头,“没什么事,也没来过人……大人只回来过一次,临走时还嘱咐我们不要和外面多接触。哦,对了!”他突然拍脑门叫道,“南面有给您的东西!”
“嗯?”几何惊愕,“快拿来!”
秦二快速出房,唤来木香和几个小厮。不一会功夫,抬上一口半人高的大箱。
“什么东西?谁送的?送来多长时间了?”几何满心疑惑,围着木箱慢慢瞧来。木箱很沉,单手撼动不得。箱体滑润,细看竟为整料相思木钉成。“这么舍得?”她啧啧惊叹。
“回禀夫人,这是十月初威远镖局打南边押来的东西,说是您长兄送来的嫁妆。镖头一再嘱咐说是贵重镖物,小的只能收下,也不敢擅自开封。”秦二也好奇得很,“夫人,咱舅老爷现在南面么?”
几何一怔,她长兄?莫非是……郑一官?对啊,她的婚讯戴云长一定会告诉他的!“快,快打开!”她心底涌上难以抑制的欣喜,“真是的,皇上赐的婚哪能缺了嫁妆啊……大哥还千里迢迢的……哎!他生怕我这里缺什么的……”
几名小厮取来工具,小心翼翼地将木箱撬开。
箱顶一开,棉絮飞扬。料想内中必定是极为贵重之物,竟填充了厚实的兽毛、棉絮!秦二仔细将其它取出,当中露出一物,硕大浑圆,及人膝高,裹红色盖巾。
“这么大,什么东西?”几何探手取下遮盖,那巾色殷鲜,一触手竟光软无比,“好滑!”她先惊叹了一声。
巾滑宝现。几何、秦二、木香、戴府在场的小厮……全都愣住了。
如皓月之光,盖天下之宝——郑一官送给她的嫁妆,竟是一颗硕大无比的夜明珠!
秦二擦了擦眼,又狠狠掐了自己一下。“夫、夫人……舅老……爷,好大的手笔……”
几何被震撼得好半晌才回过神来。她颤抖着伸出手,触摸上去——沁凉荧润,碧绿润泽,通明辉焕,光彩动摇。饶是她再没见识,也知此物必价值连城。珠底座还有书信一封,几何狂喜,忙拆来阅之。信中笔迹繁杂,竟是众兄弟一人一句拼凑而成。
这群海盗果不按常理办事,恭贺新禧之类的话不多,竟全都是“妹夫若待你不好,哥哥们杀到北京,绑他喂鱼”之流的玩笑话,她一个个看来,想起那群豪爽的兄弟,眼眶微微有些湿润……
信笺的最末,是郑一官龙飞凤舞的两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万事小心,玩够了回家。”
她心头一热,几欲落泪。
秦二及众小厮得了默许,围拢上前,一个个激动万分地摸了过去,夜明珠已是传说中的宝贝了,更别说比西瓜还要大的夜明珠!简直是闻所未闻!“这不是在做梦吧!”小厮们兴奋地七嘴八舌议论开来。“回去告诉俺娘!”“这光还由绿变白啊!”“怕是宫内也没有这样的宝贝吧?”“这可比寻常嫁妆气派多了!”
“舅老爷何处高就啊?出手这么气派!”一小厮亢奋地吼了一嗓子。
几何一愣,总不能说她大哥是海盗头子吧?
“在海上,和红毛啊番邦啊做生意。”她讪笑,欲盖弥彰地比划着,“他的船队多,很多……”
“废话!”木香跳脚,狠敲了那小厮脑门一板栗,“夫人是郡主,舅老爷当然是日本王爷的王子了!‘高就’个头!不懂就好好打听打听,张口就问,纯心惹夫人难堪么!快滚一边去!”
“……小的该死,小的猪脑子!”那小厮蓦地恍然大悟,捂着头连声告饶。
“不打紧的,不知者无罪。”几何尴尬地咳了一声。木香这话说的是日本战乱经年,很多大名的不得志王子为了生计不得不下海为商——王室变身商贾,这在大明看来是很丢人的事,说不出口!问王室宗亲何处“高就”,实是打人嘴巴,极为不妥。
“今儿也晚了,都早歇着去吧。”她挥手,遣散了众人。适才幸好木香歪打正着地替她圆了谎,天杀的,她自己竟都忘记了“日本郡主”这个身份了!
“不是王府陪嫁哪有这么大的手笔啊!”“我出去说给明尚家的三得子听,谁说咱家夫人娘家没落呢,那崇明郡主也没这样的宝贝陪嫁呢!”“就是!后院那群八婆还饶舌说夫人是假郡主呢。”“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话说真是头一次瞧见这宝贝啊……”
秦二和小厮们渐行渐远了。
几何听着议论,一头冷汗。如今她已与魏忠贤明着有了间隙,凡事应比从前更加小心谨慎,以免落人口舌。还有,戴龙城只身入辽东,兵荒马乱不说,还带着一个令世人垂涎三尺的藏宝图……她越想越心惊,赶紧移烛案牍,提笔书信。
远离了戴龙城的初衷,她又回来为皇帝效命了。个中波折,还是自己先说个明白的好。几何略一思量,运笔如飞。只讲了自己久病初愈,吴襄功劳不少。还有圣眷优渥,王恭厂仍在她手中。如今辽东天寒地冻,总督户部工部的涂总管给辽东战士拨了一批棉衣棉靴。食君之禄,为君分忧,希望相公和她都能恪尽职守,忠君不贰。信中不宜言及其他,相信戴龙城能看的明白。
十一月初三,王恭厂女厂督又回到了皇宫大内。只不过这一次,厂督大人不再消极怠工、得过且过了。她有了强烈的事业心和责任心,敬业得有些吓人。
每一日,几何觐见完皇帝,就投身到红夷大炮等拆装研制现场。花了三日看完了王恭厂所有火器研制进程后,她大刀阔斧地开始了变法。
一切为了辽东。金人善于在冬季开始攻击,战事说来就来,她必须尽可能快地为戴龙城送去火器。
首先,停了红夷大炮的拆装研制。购来的三十几门红夷大炮足够了,时间紧迫,暂时没必要再仿制什么“无敌大将军”炮了。将这方面的人工全部转到了制造百余斤的大佛郎机炮和几十斤的小佛郎机炮上。
其次,调集人力,重点制造几斤重“万胜佛郎机铳”。方便士卒手持,每铳配九个子铳。
再次,停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