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别!”几何一把抓住了他,“曹公公,我求您一件事。您是从小看着皇上长大的,就您是真心为皇上好,这件事,我不想让皇上知道,不想让皇上这时再为我的事分心……”
“哎呦厂督大人,皇上要是知道您如此为他着想,还不得开心的……”曹化淳却另辟思路了!
几何满脑都是乌鸦鼓噪,她弄巧成拙,搬了石头反砸了自己的脚!当下只得拉下了脸,低声在曹化淳耳边阴阴说道,“曹公公可能不了解,本督的性子是知恩必报的。皇上不喜欢病怏怏的人,曹公公,今儿个本督入宫了吗?”
几何被内宫的轿子送回了山东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府。下轿被冷风一吹,才恍惚清醒了过来。
王恭厂……先帝……戴龙城……她现在知道了这些事,又怎样?
又能怎样?
一个闪念随着突至的飞雪醍醐灌顶袭来:如今爹娘夫君均已不在,她因何还留在京城?
“夫人,有位高丽的金掌柜候您半晌了。”秦二打院里跑出来,给几何撑上伞,“说您定的虎皮到货了。”
“我定的虎皮?”几何回神,有些诧异。
“他说时间太长,您可能一时记不起了,是您在成亲那年和大人一起在古北口定的。”秦二小声嘀咕着。
几何心里咯噔一声,“我先去换身衣服,你让他在花厅等我。”
成亲那年、她和戴龙城、古北口,与这三者有联系的,只有一个人:萨哈廉!
几何揣了遂发手铳,谨慎万分地向花厅走去。
进了花厅,果然见一高丽商人满脸带笑地候在正中,后面一人棉袍棉帽捂的严实,手里还拎着一色彩斑斓的整张虎皮。那冷静锐利、精光四射的眼神,是如何也掩饰不了的。
正是萨哈廉。
几何不动声色地散了众人,那高丽商人也识相地退了出去。
几何径直走了过去,“你疯了?这个时候来,不怕被抓吗?上次的事你还没得教训吗!”
“所以我没用人带路,亲自来了啊。”萨哈廉一脸天真,无辜耸肩。
“你……”几何恨的牙根直咬,“你这回又要干嘛?如今两军交战,京城戒严,你就不怕被抓了吊上德胜门!”
萨哈廉剑眉一挑,甚不以为然,“本贝勒虽然喜欢冒险,但从不做没有把握犯傻的蠢事。既然来了,就一定有毫发不伤走出去的本事。”
“不吹牛就冻死了,是吧?”几何嗤之以鼻,“什么本事?”
“你啊。”萨哈廉得意地笑了。
“我怎么了?”几何变了脸色,后退三步,将遂发手铳也举了出来。
“瞧你,”萨哈廉摇头,双手一摊,“还说把我当朋友呢。我的意思是,你一定会保护我的。”
“这么有把握?我凭什么保护你?”几何身形未动。
“本贝勒就这么自信,”萨哈廉笑嘻嘻地环顾四周,“你是绝对不会让我死的。真到情急之时,估计……又得来一出求我劫持你的戏。”
“胡说,”几何怒目,“现在金人招人恨,就怕你没机会说话,就被人乱棍打死了!”
“一句话的时间总有吧。”萨哈廉大大咧咧地坐在宝椅上,拿起一壶茶,径直倒入口中。
“说。”几何缓缓把枪放下。
萨哈廉瞄了她一眼,勾了勾手指。
几何迟疑地探过头去。只听得他皮笑肉不笑地鼓噪着,“你们汉人不是有句话吗,一日夫妻百日恩。厂督大人跟我睡了那么久,还能一点情分不讲?”
几何顷刻变了脸色,遂发手铳直接顶上了萨哈廉的脑袋!
“停!”萨哈廉终于有了正色。“因为我了解你,我把你当朋友。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的,呵呵。”他讨好地干笑两声。
“废话少说,你这次来找我到底的目的是什么!”几何发现了,对这家伙,绝对不能和颜悦色。
“想劝你去大金,你要是看不上本贝勒的话,可以嫁给八叔。他现在对你很感兴趣,连并后之位都可以给你。”萨哈廉快速地背诵出来。
“去你娘的八叔!”几何用火铳管狠狠敲了下他的脑壳。
“你这女人怎么如此粗鲁!”萨哈廉吃痛地揉着脑袋,“我不想说这些的,你非让我说!”
“我对你八叔没兴趣。”几何使劲磨着后槽牙,“那你想说什么?”
萨哈廉用手指移开了铳管,微微叹了口气,“八叔用了万两黄金来悬赏你。日后一定要小心。”
几何一怔,心蓦然一慌。
“先不说这些,我来是想告诉你两件事。”萨哈廉示意几何坐好。“知道袁将军为何被抓吗?是因为他为戴大人抱屈上书,更是不满你们皇帝夺了你。”
“哦。”几何木然,睫毛都没动一下。
“你不吃惊?”萨哈廉反愣住了。“你不……你相信?”
“为何不信?”几何望着他,苦笑出声来,“不信你,问你干吗?说吧,第二件。”
萨哈廉盯了她半晌,方默默从虎皮里取出一残破的铠甲。那铠甲上依稀血迹斑驳,还插着一只力透金甲的箭矢。“这是……戴大人的东西。”
几何变了脸色,猛地将它夺了过来!“你从哪儿得的?你怎知是他?他……”几何浑身似筛糠般抖动着。
“别难过,说不定……他只是失踪了。”萨哈廉平抚着几何颤抖的肩膀,“我只想和你说,箭矢自后背射来,不是我们的箭。”
睹物思人,几何再也控制不住心中的哀伤,泪水决堤般冲出眼帘。萨哈廉是在骗她的,连戴龙城残破的铠甲都在他手上,戴龙城怎会失了踪迹呢?萨哈廉是不想她彻底绝望啊……
“谢谢。”她紧紧抱着铠甲,咬牙做出了一个笑来,“今天的事,真谢谢了。”
“几何……你怎么了?”萨哈廉愈发觉的不对劲了,“你就这么相信我?没怀疑一丝我是来离间的吗?”
“你说的都是实话,我为何不信。”几何胡乱抹了两把泪,正色抬起头来。“今天,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几何你别做傻事!”萨哈廉猛然站了起来。
“放心,我只是要离开京城了。”几何安慰地弯了下嘴角,“虽然明金不两立,但我和你却是朋友,我会想念你的。”
“你要去哪里?将来,有什么打算……”萨哈廉在她面前慢慢蹲了下去。
几何平视着他,见那眼神中已然没了凌虐之气,尽是紧张、关切、担忧……她突然想,也许这个男人见过戴龙城的遗容遗貌,就用这两双眼睛……
“我要去南洋。”几何使劲吸着鼻子,赶紧转望向别处。“我小时候常常和爹娘四处漂,我还有一个大哥叫郑一官,也在海上。我和龙城曾说过,等他回来,我们就离开京城,再不过问这……”
她说不下去了。
“你不等他回来找你?”萨哈廉幽幽地递来一句话。
“不了。”几何摇头,拼命摇头,她终于控制不住汹涌的情绪,失声痛哭出来,“你别骗我了!他回不来了!再也回不来了!!!”
她一把鼻涕一把泪地使劲捶着眼前的人,挣脱他递来的双手,使劲地、疯狂地发泄着心中的难过!萨哈廉见她近乎失控,一把将她揽入怀中。
“我等谁回来找我!我活着干什么,还不如赶紧去找他!”几何狠狠地打着踢着抱着撞着大哭着……
“几何,几何你别这样,”萨哈廉慌了神,两只手也不知该安抚何处,“几何你冷静!你答应我,一定不要做傻事,一定不要!事情也许不像你想的那么糟!”
几何直到哭够了,才精疲力竭地坐到了地上。“对不起……我刚才的样子吓着你了吧。”
“几何……”萨哈廉轻轻抓住了她的双手,“你真的要离开北京了?你不帮助宫里的皇帝了?你不为大明社稷和百姓出力了?”
“我讨厌火器,”几何苦笑着摇头,“它把我喜欢的人都夺走了,我爹,我娘,先帝,还有龙城……若不是北京还不太平,我马上就走,我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了!”
“好,好。”萨哈廉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走的时候,到大栅栏回春堂叫上金掌柜。我送不了你,他会替我……好好送你。”
“不用了,”几何笑着摇了摇头,“不用担心我,我认得路,知道怎么回晋江。拜完我爹,我就跟我大哥出洋去了。”
“几何,”萨哈廉突然握紧了她的手,“你若把我当朋友,就带上金掌柜。我发誓,我不会泄露你行踪的!”
“我相信你,”几何有些无奈,“但真的不需要。我大哥富有的很,他会照顾好我的。”
“答应我,如果是朋友的话。”萨哈廉拧紧了眉头,那眼中遍是酸涩,决绝,真诚。“你需要的,我绝不会欺骗你。”
四目相对,几何没来由心头一软,“好吧……”
送走了萨哈廉和金掌柜,屋外已是风雪冒烟。几何吩咐秦二将大门紧闭,她收拾了易携的金银细软,又将必须之物备下,打好了一个简单的包裹。
“夫人!”门外传来木香慌张的敲门声。
几何赶紧藏好东西,在床榻上躺好。“什么事啊?”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
“夫人,宫里来人了,请您……进宫!”木香的声音很大。
“就说我歇下了。”几何翻了个身,不予理会。
“厂督大人,”门外突然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咱家奉了圣旨,来请大人入宫。大人若是不愿走路,咱家就进去背您出来。”
几何猛然从床上弹了起来——曹化淳!
糟了,她心底一沉。她太小看这位曹公公了,一个当红宦官,皇帝心腹,岂会受她三言两语的威胁?一定是,曹化淳将她去交泰殿的消息告诉了朱由检!杀人灭口么?几何摸出枕下的遂发手铳。
不对……若是灭口,何必这么麻烦……
“原来是曹公公大驾光临啊,”她慢慢平静了心绪,头掉碗大个疤,就算是死,又有何惧?“请稍候,本督这就随您入宫。”
暖轿一直抬到了乾清宫昭仁殿。
几何下了轿,昂首入殿。殿内火烛通明,地龙暖旺,却不见朱由检踪影。
“皇上还在前殿处理政事,劳烦厂督大人稍候片刻。”曹化淳笑眯眯地行了个礼,闭门退出了。
几何解了大氅,寻了处躺椅,大咧咧地就靠下了。许是心太静的缘故,不一会儿,竟睡着了!
“哎,”“哎……”“哎!”
几何迷迷糊糊地似听到有声音在围着自己转。
真讨厌,这都什么……她朦朦胧胧地睁开一线眼缝,一道明黄黄的光芒刺亮了她的大脑——皇帝?不好!她怎么在乾清宫睡了!几何一个高爬了起来,正了正已经歪斜到鼻尖的朝冠。
“臣参见陛下,臣……罪该万死……”她叩头不迭。
“唉,”朱由检轻轻叹了口气,“竟能睡着……起来吧,坐吧。”
“臣谢主隆恩,”几何起了身,远远地坐到皇帝下首最末位置。
朱由检看着她坐下,面上阴晴不定,许久,竟一言未发。
几何不知自己哪里做的异样,在皇帝无声的目光注视下,只觉芒刺在背,度日如年。
“这边坐。”朱由检终于发了话。
几何干笑了一声,不得不挪动了身子。她目光直视处便是殿内的铜壶滴漏,现在已近寅时。
殿内的气氛压抑而怪异,朱由检呷了口茶,慢斯条理地开始了自言自语。
“朕五岁丧母,十一岁丧父,长于东林党和阉党争斗之中,自十二岁开始,就有心思各异的各路人马为朕牵线结亲。朕均以已有了心上人为由推脱,这个心上人,就借用的你。”
“朕当年,是一个对皇位没什么影响的人,没人注意,可以随便找个理由,四处游历。办朕想办的事情。”
“那时,你确实只是一个借口。可是后来,朕才知道,当年救助父女两人,那老者,竟就是皇兄一心想结实的火箭神翁。”
“神翁去世后,锦衣卫出动想接你入京。我想在皇兄之前,将你请回来,娶到手。没想到,又与你擦肩而过。”
“回京之后,戴龙城来报,说你自投罗网,竟住在了他家中。朕突然有了个想法,朝廷既然不知,不如暗自收为己用。所以,朕让戴龙城先稳住你。而后,是让朕最后悔的一个决定,让戴龙城娶了你。”
“东厂打的那一枪,险些要了朕的命,但朕不后悔。朕遇到了你,完完全全……被你吸引。你天真,纯净,直爽,不造作,你有京城官家女子所没有的那一份透彻清凉……”
“朕忘不了你,越想忘掉,就越刻骨……朕做的一切,除了为得到皇位,就是为得到你。”
“将你下狱,就避开了王恭厂爆炸及之后的牵连。准备好了假死的酒,你服下后,就可以换来朕的身边。万事俱备,却不想爆炸提前,又与你失之交臂。”
几何静静地望了过去。这位处心积虑登上龙椅的少年天子,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憔悴地早早失了生气。不到二十岁的人,眼角尽是鱼纹,头上竟生出了不少白发。
她无比同情地笑了。
转过头,也开始了自说自答:
“皇上,我知道,是您杀了龙城。可您知道……我为什么不杀您为他报仇吗?”
几何不看朱由检,只是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