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说他该不会是存心戏弄她吧。
夜幕已经彻底在天空铺展开。
达达看着夜空之中浩淼的星海:“你不是要去取魂魄么?”
“还不到时候。”他端起酒杯,将里面的酒默然饮尽。
楼下人声越來越鼎沸,仿佛这里的夜幕降临,正是狂欢的开始。达达好奇地往下看,却见道路两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摆上了各种小摊,金银首饰,布帛绸缎,玲珑玩物,还有各色吃食,看得达达眼花缭乱。她不禁开始有些羡慕凡人这个族群,即使他们寿命短暂不过瞬息,却有着纷繁生活,充满乐趣。
阎罗忽然站起來,将一个金锭丢在桌上,然后瞥了她一眼:“下去走走。”
此话正合她心意。
她利索地起身,跟在他漆黑的身影之后,她觉得心里开始暖和起來,或许是刚才那一小口酒下肚的原因。
迈出酒馆时,刚好遇到一群人在舞龙,他们的四周,是一些沉浸在欢声笑语里的凡人小孩,孩子们手里拿着闪动着烟花一样的细长签子,那闪烁的灿金光芒,美极了。
阎罗缓缓地穿行在凡人中间。
达达看着他的身影,突然觉得感慨,即使这世间繁华热闹,却依然和他像是沒有丝毫关系一样,即使他身处这浮世尘嚣的中央,依旧孑然一身,遗世独立般。这是她第一次觉得,至高无上的他,看上去竟有些孤独。
阎罗转过身來,看到远被人群冲散的她,说了句什么,却被这人世间的喧闹淹沒了。可是他看到,达达却冲他扬起了嘴角,朝着他的方向缓缓走來。
☆、第八十四章 勾魂时分
第八十四章 勾魂时分
世间沒有什么可以阻挡阎王天的脚步。至少达达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的他们,已经來到了那座庞大王宫门前,朱漆的巨大门扇,那圆弧的青石拱顶只能抬着头才能看到,门口是戎装加身的肃穆士兵,在月色下他们的铠甲散发着一层朦胧寒光。
黑夜里的阎罗,看起來愈发的冷酷,冷风灌满他的衣袍,散发着浓浓黑暗的袍子仿佛席卷着世间所有的恐惧与绝望,在猎猎的风中静静等待着,时机一到,便笼罩住这座沉默的凡人王宫。
“时候到了。”阎罗冷漠的话音沒入风里。
只听一声沉闷轰隆的声音,王宫的大门沉重地打开,那阵轰鸣声响所带给她的震耳欲聋的感觉,就像是一扇通往命运尽头的门在她面前徐徐洞开,里面传來嗖嗖的寒风和无休止的寂寥,以及浸泡在绝望中的黑暗。
阎罗慢慢走进去。
守城的士兵像是被寒冷封冻的塑像,仿佛感觉不到她和他的存在,一动不动地把守着王宫的大门,却不知死神已经翩然而至,即将带走他们心中那个恩威浩荡的帝王。
一声凄厉的哭喊声从幽幽深宫中飘散出來:“皇上驾崩了!”
达达跟在阎罗身后,穿行在悠长的廊道里,身旁时常有脚步匆匆的宫人疾步走过,她们看不见她,也看不见她跟前的那个,将哀恸和凄凉蔓延至这里每一个角落的阎王天。
夜是彻骨的寒,前方已经有隐隐的哭声传來,让这袭人的寒风里不禁多了一抹哀怨。
明晃晃的宫灯却不能照亮这里匍匐的黑暗,一幢灯火通明的宫殿出现在她视线,这座宫殿外的白玉台阶下,跪满了锦衣华服的凡人。她跟着阎罗走进这些或伏在地上默默流泪,或头磕冰冷石砖嗷嗷大哭的人群里,穿过他们的哀伤,來到摇曳着昏黄烛光的大殿外。
达达突然有些后悔随他走进这座王宫里,她觉得自己就像是不请自來,悄悄闯进这悲伤时刻的路人,在所有人都被悲戚笼罩时,她却只能用无力的目光去默哀他们的凄凉。
“毋须伤感。”阎罗的声音很沉缓,“这里的人,有十之**心里都在暗暗窃喜。”
“窃喜?”达达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时刻,这些人会窃喜,还要将这样的窃喜深深隐藏在充满悲丧的哀嚎之后。
阎罗缓缓迈出步子,宽大的衣袖里,已经慢慢伸出一条散发着瘆人白光的细长骨鞭,蛇一样游行在漆黑冰凉的地上。
只听他淡然通透的声音响起:“这盛世江山,总要有人继承,亦或是,分享。”
说完这句话,他朝着大殿的深处走去。
达达沒有快步跟上,而是在他身后慢慢走着,绕过层层庭廊,扇扇门扉,穿过这如诗一般的凡人殿宇,绫罗华帐,鎏金器皿,温软宝榻,古鼎沉香,这里的一切都泛着至尊荣华的夺目华光和昂扬骄矜,却依旧有寒彻心扉的长风穿过,有怎么也填不满的空漠和寥旷。
当她走向这辉煌殿宇的最深处时,阎罗已经拖着一个羸弱苍白的魂魄,缓缓从一扇绣着壮丽山河的屏风后走出來。
白骨索链紧紧缠着这个中年男子的魂魄,只见他闭着眼,神色痛苦,仿佛这就是他死前的样子,眉心有刻骨的哀愁和不甘。
“他是被他的皇后和公主毒死的。”阎罗冷漠地看了一眼地上的亡魂,“人类是一个奇怪的种族。”
“是不是所有的帝王,都将去你的琰摩城接受惩罚?”达达问他。
阎罗淡淡地说道:“凡人愚蠢不堪,拥有了九五之尊的荣耀,却不知琰摩城的大门同也时为他们敞开了。”
“为什么?”达达有些疑惑。
他扫了她一眼:“因为要得到至高荣耀,必将累下沉重罪孽。”
达达目光暗了下來:“我死后,岂不是也要受到惩罚。我杀了无数阿修罗,天神,还有……吉迦。”
阎罗缓缓朝门口走去,也不看她:“你已经死过一次了。”
“可是还会再死。”达达垂头丧气地跟在他身后。
他沒有搭理她,而是抬脚跨过高高的门槛,走到空旷的殿外。
达达正好奇他会怎样带她回到琰摩城,却发现他几乎动都沒动一下,殿外的空地上就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漩涡,一条在月色下散发着寒光的台阶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阎罗拖着白骨锁链,淡淡地走上去,也似是不担心她会对人界流连忘返。达达悻悻地跟上去,并反复提醒自己他的本相是虚无,怎么着都动不了他,并且自己现在已经沒有能力再跟他挑战了。这样想了以后,她心里好受了一些,于是大步走向那条通向琰摩城的台阶。
漩涡缓缓闭合,无休止的黑暗再次袭來,对这里她却沒有第一次來到冥界时的那般陌生和反感,反而步履轻快,仿佛这个地方沒她想象的那么糟,甚至有种亲切。难道她已经习惯了这永无天日的日子?
达达又开始胡思乱想,因为当她已经完成了一生中唯一的愿望后,剩下的漫长光阴真不知拿什么來填满。特别是在这百无聊赖的琰摩城里,冷寂如死谷,枯燥又沉闷,再加上那个表情僵硬的阎王天。她尽量让自己不要再去揭开那些记忆的痂,因为她发现,有些事情是永远也不可能会愈合的,每揭开一次,又要花好多的时间再去结痂,狰狞的痂是永远不会脱离的,就像已经逝去的人,再也不会回來。
突然觉得,自己的生命像是中空的,什么也沒剩下,外面破了无数的洞,寒风來回穿梭,她也越來越不怕冷。如果她能选择,她愿意就在那场惨烈的决斗里死去,不再苏醒。
“总有人希望你活着。”走在前面的阎罗突然开口说道。
达达回过神來,正想说话,却见他突然停了下來,冷冷道:“有客人到了。”
她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台阶的尽头,一个皮肤散发着白色光芒的男人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的目光掠过了阎罗,直直探进她的眼底。
☆、第八十五章 命运的轮廓
第八十五章 命运的轮廓
那双眼睛,已经不是记忆里的那般温暖。
“你还是來了。”阎罗似是一早就知道,瞥了一眼达达,再看向帝释天:“她已经死过一次。”
达达不知道阎罗话里是什么意思,她只看到帝释天银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犹豫闪过,但下一瞬,却是坚不可摧的决然。
“我來带她去忉利天。”帝释天的目光移向阎罗。
阎罗缓缓走下台阶,沒有说任何一句话,他绕过帝释天,朝琰摩大殿走去。
就像是把她丢了,她看着阎罗漠然的身影,大喊一声:“阎罗!”
阎罗的脚步停顿了一下,微微侧了侧脸,却始终转过头看她一眼,最后依旧朝着冷寂的宫殿走去。
达达看着他黑色的衣袍悄然沒入黑暗里,他果然是阎王天,可以刹那间把她打入最绝望的深渊。
“我不会跟你去神界的。”达达从激烈的情绪里冷静下來,冷冷地走下台阶,站在离帝释天三步之外的位置。
“现在的阿修罗界,鞑摩耶继任了王位,你杀了他的儿子,你觉得他会放过你么?”帝释天走到她身边,声音很平缓,听不出任何的威迫或是劝解。
达达转过身,直直对上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双好看的眼眸,道:“我记得你说过,或许有一天你我也会兵戈相向,因为最终杀死夜叉王后的是天神,孟然昊冼不会就此罢休。”
帝释天看着她,等待着她继续往下说。
“想必现在夜叉族的矛头已经对准了你们,所以你想把我带回忉利天作为人质吧?”达达为自己能一眼看穿这些肮脏的阴谋而感到悲哀。
“帝释天,你还想怎么利用我?”她死寂一样的眼神,消散了所有光彩,只剩一潭幽幽死水,“我已经不再是那个拥有阿修罗与夜叉力量的人了,我不能作为你们任何一方的将领,我只想远远地避开你们的争夺!”
“我不会让你去战场,你只需呆在善见城。”帝释天避开她绝望的眼神,看向远处浓稠的黑暗。
哼。达达笑,说道:“你以为孟然昊冼会在乎我是不是在你手里么?当他知道我已经沒有丝毫力量可以为他所用,夜叉的军队会毫不犹豫地攻向你们。”
她听到很轻很轻地一丝叹气。
“我接近你,不全是因为你能救莫呼洛迦。”帝释天的声音很沉,像是下了决心一样,缓缓抬起头看着她:“即使是神族,也有面临命运审判的那一天。”
“你说什么?”达达听得有些迷糊。
“你知道命运的缔造者么,他叫作大梵天。”帝释天微微扬起嘴角,苦涩的笑容从他的唇角荡漾开,“他用菩提树上的并蒂花,创造了我和阎罗,一个天王,一个死王。”
“你跟阎罗……是兄弟?”达达惊讶地看着帝释天,又看了看阎罗消失的那片黑暗。
帝释天淡淡地看着前方:“如果非要这么认为,也沒错。”
“紧接着,大梵天创造了芸芸众生,神,阿修罗,夜叉,罗刹,人和万兽花木,让他们繁衍生息,同时赐予他们战争和愤怒,让他们自己去决定活着的目的。然后他陷入了永恒的沉睡中。”他顿了顿,缓缓地接着说道:“死去的众生,來到阎罗处,根据一生善恶果报,重新决定下一世的去向,这样就逐渐形成了轮回。”
“可是这跟你说的命运的审判有什么关系?”达达听得迷糊。
“有一个预言,它揭示了神族的末日。”帝释天看着她,“阿修罗、夜叉、罗刹,会联合起來,打上忉利天,攻陷善见城。而你,则是这因缘际会的关键,或者说,是让他们三族联合起來的纽带。”
“我?”达达疑惑,“要说因缘际会,我与罗刹沒有丝毫联系。”
“是么。”帝释天的声音带着一丝嘲意,“夜叉与阿修罗一战折损不少兵力,所以不得不想办法扩张势力。有人向孟然昊冼提议迎娶罗刹公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他执意不娶,于是他弟弟孟然齐为了大局,替他哥哥迎娶了罗刹公主。”
达达皱紧了眉头,夜叉与罗刹联姻?孟然齐成婚了?她脑海里浮现的,还是那条她与孟然齐决斗时的片段,沒想到再得知他的消息时,却是他已经成婚了。
“你在冥界当然无从知晓。”帝释天说道。
可是那又怎样。达达忽然沉下了心,而且沉到了最深处,再将它锁住,封上。
“你我已经沒有任何瓜葛了。”她似是在提醒他,“准确地來说,我与阿修罗,与夜叉,与你们所有人都沒有瓜葛。”
“所有人?”帝释天有些玩味地笑起來,看不出悲喜的眼神定定地停在她脸上,徐徐地,慢慢地,说道:“我想即使你已经对这个世间沒有了任何兴趣,可是还有一个人,你一定会想再次见到。”
达达看着他,不说话。
许久,只见他看了一眼她腰上系的东西,道:“锦囊的主人,你不想再见到么?”
她能听到自己骤然加快的心跳,可是婆雅不是已经死了么,就连阎罗都不肯告诉她婆雅的去向,帝释天又怎么可能知道?!
“如果我告诉你,他就在我族之中,你会不会改变注意,跟我一起去忉利天?”帝释天的笑容依旧那么温和动人,即使在对她说着残忍的话语时,也不见那绝美的容颜生出凛冽伤人的气魄。
达达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已经乱作了一团,她看着帝释天,质问:“婆雅怎么会在忉利天?怎么会在你们天神的领地?!”
“如果我告诉你,他本就是天神,阿修罗只不过是他一部分灵魂轮回时的分身呢?”帝释天轻轻地走到她身边,又回到了她小时候第一次遇见他时的那般温柔如水的模样,可是他此时此刻却在用另一个人作为诱饵,引她走向下一个圈套。
“我一向说话算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