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所有人所了解的要详尽千万倍。”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柱子上的雕刻,“在这上面,一切因果报应都清晰可见,生灭之道再明白不过。”
达达定定看着这些巍峨肃穆的立柱:“这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帝释天沒有说话,而是缓缓朝东边走去:“你的流光阁在西边。”
她看着他离去的银色身影,心颤抖了一下。在这座绝色空寂的宫殿里,这些擎天撼地般立在这里不知已经有多少岁月的浮生刻,或许是他漫长孤寂的唯一见证。
☆、第八十八章 一部分灵魂
第八十八章 一部分灵魂
达达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左手臂发呆,脑子里有一个犹豫了很久的想法。她回想起今天结璮对她出手时的情形,那么霸道的一击,却从她身体里空荡荡地穿了出去。
她记得阎罗的本相是虚无,她攻击他时伤害会反弹。
那么阎罗到底对她做了什么?他只说他用黑色曼陀罗再续了她的心脉,其他的只字未提。
达达越想越觉得不安。
她抬起头环视四周,这流光阁有华丽玩物无数,却唯独沒有锋利的东西,就连烛台都是圆润的曲线,沒有丝毫棱角。她盯着手边的玉杯,毫不犹豫地拿起來往地上一砸,一声清脆响动,玉杯摔作碎片,她随即捡起其中最锋利的一片,看了看自己的手背,想了想,然后抓起它狠狠往自己手上划去。
就如同结璮触及到她身体时的那样,玉杯碎片一碰到她的手,就如同碰到幻影,直直划在了桌上。
“你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阎罗把他一部分灵魂给了你。”身后突然传來帝释天的声音。
达达一瞬心惊,随即愤然转头看着他:“你來做什么?”
帝释天气定神闲地走进來,瞥了一眼地上那些晶莹剔透的碎片:“可惜了这上好的万年玄玉。”
“你说阎罗把他一部分灵魂给了我是什么意思?”达达疑惑。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答非所问:“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里?”她皱眉。
“你來流光阁估计就一直呆在这里,沒有四处走动过吧。”他自顾自地起身,又看了看她,道:“这里之所以叫流光阁是有來历的,我现在就带你去看。”
达达不肯起身,不知道他又在耍什么花样。
“你这一世,或许就只此一次來到神界,若是不看,怕会终生后悔。”烛光在他的眼睛里轻悠悠地晃动,仿佛有层层涟漪从中推开。
她被他那引人伤感的话语说得动容,于是缓缓起身,跟在帝释天身后,嘴上却不依不挠:“看你又耍什么花样。”
他只是微微扬了扬嘴角,随即转身走向这流光阁的最西面。
两边翻飞的重重帷幔让她想起了梦回禁檀宫的画面,她正是亲手拨开那层层叠叠的白色帘帐,才于时光的最深处看到了婆雅。
今日这番景象,不禁让她心中怅惘千回百转。
帝释天终于停了下來,在他面前是两扇巨大的门,下一瞬他缓缓将它们推开,旷世美景霎那绽满她的眼帘。
达达惊得说不出话來。
此时太阳已经沒入了云层之下,暗紫与幽蓝交融的天幕上垂下了无数条不见具象,只是浅浅呈条状的淡金色光线,光线的末端仿佛是碎了,正缓缓向下淌着无数光尘,像是一缕缕流动的光烟,随着夜里的风水藻般柔动,就连此刻那漫天璀璨壮丽,时不时有流星划过的星海也因此而黯然失色。
她快步走向门外,才发现这里是一块空旷的石台,漆黑的地砖正倒影着天上的所有光景。
这是梦么。她已经沉浸在了这片浩瀚流光里,偏了偏头,悄然看向望着相同风光的帝释天,他是梦么,为什么有他的地方,总有那么刻骨铭心的风景。
“这些光,是天神的灵气所致,每当日落无光之时,它们会缓缓流淌在这一方天空,如微茫细雨,笼罩着流光阁的一隅。”他看着天,嘴角的笑意是难得的清闲,“所以这里就得名‘流光’。”
达达怔怔地看着天空出神,天神的领地就是世间一切美好所在,又或是美好事物的本真与根源。其余地界的美,似乎都只是从这里流走的几丝零星,或是悄然裁下的一线光影。
“你是一个特别的人。”他清亮的声音顺着温暖的夜风飘进她的耳朵里,“从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知道。”
她愣了愣。
“你有时很懦弱,害怕失去,可是在失去后,你却沒有被击垮,反而变得强韧,变得无坚不摧,鬼神难挡。”他陷入了思考,仿佛只是在对着这片夜空说话,“你有时很笨,执着于生死爱恨,竭尽你所能紧抓不放,殊不知它们终将成空;可有时候你又太聪明,那一双通透的眼睛和冷静的胸怀,可以剖析一切因缘果报,了然生死,仿佛这尘世已经被你远远抛在了身后。”
她沒有接话,可是他的话却像是在将她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坚固堡垒轻易地敲了开,顺着那道赫然裂痕,一块块,缓慢地剥掉它们。
“你的哀恸可以将世间的所有美好顷刻间摧毁,只剩满目狰狞。”他微微转过头看向她,扬起的嘴角,似是回忆起了漫长岁月里最好的时光:“可是你安然时候的样子,你颤巍巍地欣喜着的样子,又似乎能融化掉这世间所有的寒冷,天地之寒,万物之寒。如此极端的你,世间再也沒有第二个了。”
“别说了。”达达避开他的目光。
“就连最冷酷无情的阎罗,也愿意将灵魂交给你,让你无论置身何处,都不再会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话说到这里时,他的奕奕神采消退了,落寞悄悄填满他的双眼,“而我似是总给你带來伤害,在冥界时,我无法把你从孟然齐手中夺过來,因为我需要你引发夜叉与阿修罗的战争,让他们两败俱伤不可联盟。在如意城里,我也只能亲手斩断与你的一切瓜葛,试图彻底放开你让自己好过一点。”
达达看着他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帝释天在亲手将覆盖住阴谋和算计的面纱彻底揭开,就像是揭开他心里无法愈合的创伤,沒有那掌控战局的骄傲和兴奋,只是淡淡地想将他铺下的所有轨迹说与她听,却仍然逃不过哀伤和悔恨的追捕。
一个深居空旷之城的王者,此时正向她敞开他最深切的孤独。
命运的车轮在她生命里所留下的每一条深刻的辄痕,在当她看向他忧伤面庞的时候,都散了。
帝释天看着神色坦然的她,话到嘴边,却沒有说出口。
他重新看向那片流光之处,沉默了许久,道:“时机对了,我便带你去见他。”
达达怔怔地看着他恢复平静的面庞,半晌,说:“好。”
☆、第八十九章 联盟
第八十九章 联盟
从恬静无梦的睡眠里醒來时,阳光已经洒进了窗里,沁在冰凉的黑色地砖上,像是铺在地上的碎金,灿烂而夺目。
她看得有些怔,仔细回想起來,已经很久沒有睡得这么安适了,沒有永无尽头的噩梦,沒有化不开的混浊情绪,一身清朗闲适,仿佛站在离尘世遥远的云端,便蜕掉了千般烦恼愁绪。
难得有好心情,一番梳洗后,便走出星罗宫,來到善见城中,仔细欣赏这里的稀世风光。
刚绕到一座宫殿前,就看到帝释天从那座宫殿里走出來,身后跟了许多神色各异的天神,她只认得出炎缇和结璮,其他的人她一概不认识。
所有人看到她,都是一愣,然后,其中一个剑眉星目,白发高束的人已经率先开口了:“她就是陛下从阎王天那里带來的那个阿修罗?”
达达见这个天神相貌冷俊,眼眸里尽是凛冽锋锐之气,心想定不是一个好应付的人。
这时,只听炎缇冷笑着说道:“毗沙门,你该不会不知道她是谁吧?她就是那个差点杀了提多罗吒的阿修罗公主。”
毗沙门斜睨了炎缇一眼。
另一个手抱长琴身型单薄的绿衫男子看了看达达,疑惑地问道:“陛下,带她來我族,并非上策。”
“天音,我知道怎么做。”帝释天说道,然后走近达达,又问:“來多久了?”
她收回看着毗沙门的目光,眼风过处,却扫到结璮一脸阴沉地紧紧盯着她,她不作停留,转瞬看向帝释天:“刚來。”
“你们都下去吧,若有情况,立刻向我禀报。”他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天神们逐一退下,达达一直将眼神停在帝释天身上,尽量避免与结璮那双灼人的金色目光相触。可是结璮的怨愤和不甘那么强烈,即使达达避了开,却还是能感觉得到。最后似乎是炎缇在结璮耳边说了些什么,只听结璮一声怒喝,立刻对炎缇反唇相讥,几乎与上次一模一样,两人总是在大吵大闹中离开。
“迦楼罗和龙天生就是死对头。”帝释天看着远去的两人,有些伤脑筋。
“是吗?”达达不明白,“死对头怎么能同为天神一族?”
帝释天慢慢走到樊木边上,挑了一处荫凉的地方坐下,又看了看她,示意让她坐在他身边。
她走过去坐下,道:“可以说了吧。”
他笑,看了看远处的太阳,道:“天神有时候倒有些像凡人,都是部族众多,个别部族之间也存在着矛盾。迦楼罗族的本相是金翅鸟,而龙族的本相是龙,在未修成金身之时,都是兽形,野性难驯。金翅鸟以龙喂食,而龙,时不时也会做出反击。”
“这就是他们不和的原因?”达达听后甚感奇妙,想不到世间竟然有这样的奇事。
“所以有时我不得不佩服大梵天的奇思妙想。”他的声音听起來有些无奈,但是又似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表情严肃起來:“夜叉和阿修罗已经结成了联盟。”
这不可能!达达看着帝释天,难以置信地说道:“不可能!夜叉与阿修罗血战双方死伤惨烈,况且孟然昊冼对阿修罗有血仇,怎么会反倒与他们结盟?”
“他只和舍摩黎有仇,天下沒有永远的敌人。”帝释天冷冷一笑,又道:“可是他明知道你杀了鞑摩耶的儿子,鞑摩耶必然不会放过你,却依然要和阿修罗结盟,看來攻打天神之后,夜叉修罗又不免一战。”
达达心情沉了下來,她想起了死在她那一双修罗刺之下的吉迦,不禁握紧了拳头。
忽然,手背上传來一阵温暖。
帝释天轻轻捂住她的手,道:“你说过,战场上沒有谁该死谁不该死之说,所以你此时此刻不必自责,你只是做了该做的事情。”
“可是……”达达怔怔地看着他,她只觉他的手又捂紧了一些,她垂下头,道:“看來我跟你來了天界,也起不了任何作用,孟然昊冼还是会大举來犯。”
曾几何时,她与孟然昊冼并肩杀敌,在战场上一起击溃了所有挡在他们面前的阿修罗。可沒想到的是,再提到他名字时,所有人都变换了立场,这世间也沒有永远的朋友吧。不,他跟她连朋友都算不上。
“谁说你來这里沒有任何作用。”帝释天的语气里有微微的嗔怪,他看着她:“你來这里,我很开心。”
又是那样温柔的神情。
达达有些尴尬地避开他的直视,连语气都变得有些结巴:“那……那你有什么打算?”
“那就跟他们打。”他淡淡地说道,一点也看不出他的眼里有丝毫波澜,依旧那般静,静得连时间都为他停了下來。
达达低下头:“我继续留在这里,对天神并沒有好处,不如……”
“你就不能安安静静呆在我身边么?”他悄然熄灭她的话。
达达破天荒地收了声,看了他一眼,不说话,转头看向远处那片白莲花。其实她是知道的,无论她说什么,帝释天都会拒绝,因为从他眼里,她看不到一丝犹豫,仿佛要她留在他身边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即使这件事情会让所有人与他为敌。
她有些担忧,却又觉得暖和,心的位置,已经很久沒有那么温暖过了。
“你知道么,我也会做我该做的事情。”他说道,手一直沒有松开她的手,“任何问題都有了结的时候,无论是战争,还是前尘往事。”
前尘往事,她看着他,沒听懂他的意思。
帝释天深深地看着她的双眼:“已经寂灭的缘分,早就该随风而逝。”
达达伸手想要握住腰上的锦囊,手心却被他反手抓住:“所以我必须带你去见那个人。”
她一怔,他的眼里也多了几分坦然。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却突如其來:“陛下,阿修罗的使者求见。”
达达立刻将手从帝释天的手心里抽出來,看着这个低着头站在离他们十步以外的侍卫,既担心刚才的一幕被他看到,又担心这个阿修罗來使会是谁。
只听帝释天收回了所有情绪,冷冷地问道:“來的人是谁?”
侍卫答:“不知姓名,但似乎是颉逻家族的人。”
颉逻家族?达达一愣,莫不是鞑摩耶派來阿苏因的父亲阿谛傑前來面见帝释天?
“你在这里等我。”帝释天起身,准备离开。
达达也跟着起來:“我跟你一起去。”
帝释天看了看她,沒说什么,转身快步朝大殿走去。
☆、第九十章 乞求
第九十章 乞求
单薄的黑色身影就在达达面前,当这个人放下斗篷时,那火红的头发,那姣好的面容,立刻让达达的心揪了起來。
“阿苏因!”达达喜不自禁,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阿苏因看到达达,似是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