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白修长的手指沒入她如缎的红发间。
“什么事？”达达突然想到阎罗曾说过，帝释天为了救她，不惜答应阎罗的要求，替他接管那处黑暗地狱。她害怕帝释天要说的是这个事情，情绪一下子紧绷了起來，就连声音也不自觉变得生硬。
却听他的声音带着温暖的笑意：“我会让他取出你体内那部分属于他的灵魂，然后换上我的。”
“阎罗说过，只有他的灵魂才能让我继续活着。”达达表示疑惑。
“那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一定忘了，我与他本是一株并蒂菩提花，所以我们有着同样的灵魂。”帝释天又顿了顿，看着她，邪魅地扬起一个笑容：“又或许他不想让你的身体里躺着我的灵魂。”
“可是……”达达还想说什么，却被帝释天止住。
“我把我一半的生命与福报交付于你，就是想要你在今后的日子，能时刻在我身边，不被时间阻扰，远离轮回。”他轻声道。
达达离开他的怀抱，看向他灿星一样的眸子：“你是天神的王，统领着众多部族，与阿修罗的战争更是无休无止，你的灵魂又岂能分割给我？”
“沒有你在身边，这无垠生命和至高权力只能用來见证作为众神之王的孤独。”他笑，看着远处的善见城，“我活了太久，久到已经不知道此时此刻是多少年月，在遇到你之前，我从不会去计算时间，因为它于我來说沒有任何意义。”
夜风扫过他的银发，几丝飞扬于空中，尽是晶莹细腻的光彩。世间最动人的乐章，便是当他伫立在绝美光景里，令万物沉醉静谧时，她怦然心动的声音。
“索罗逑一别，四十年。再见面时是在修罗界北边的旷野，随后三十年逝去。从轲逽多到冥界，再到夜叉王宫，其中兜兜转转又三十年，你才真真正正站在我面前。”他伸手拂掉她发间的落英，“算來算去不过百年而已，我却觉得已经等了太久，明明你就在触手可及的位置，我却顺应了命运的轨迹与你渐行渐远。”
她沒想到他都记得，聚散间流逝的岁月，原來不只她一人在等。
他忽然露出一个再清朗不过的笑容，看着她时的眼神就像终于寻得珍宝后的安心：“我终于等到你长大了，等到你重新回到我身边。”
如果一开始她就不是阿修罗的后裔该多好，有太多的时间被战争和仇恨霸占，心也一同被掏空。可是如果她不是阿修罗，她的命运也不会与他有任何交集，沒有之前的那些兜兜转转，现在的她也不会來到他面前。
命运果然是最作弄人的东西，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条路，被它编织在了一起，穿梭交错成网，相逢又错过，交汇又分离，就这么來來往往几番聚散，不知不觉就已经过了那么多年。终于她跟随着被铺陈好的线索來到他身边，只希望一切都已经尘埃落定，是时候执手不离分。
☆、第一百零三章 尘埃落定
第一百零三章 尘埃落定
达达握着婆雅留给她的锦囊，一夜未眠。
陈旧丝缎上的冰凉触感，顺着指尖一直流进她的心底，仿佛她所触碰的，是轲逽多的冰雪。那里发生的一切，永远是一根深深扎在达达心里的倒刺。
半夜就听到有细碎匆忙的脚步声朝卧云间的方向而去，随即而來的是他离开时沉缓的步子。应该是战事又有了什么变化，让他不得不离开星罗宫，同一众神将前去议事。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熹微晨光伴着湿凉的空气漫过窗棂，扑上她的面颊，让她不宁的心绪平静了一些。
达达心里清楚，即将爆发的是一场亘古未有的战争，三个强劲的种族齐齐联手，让神族成为众矢之的。而她与阿修罗、夜叉两族，有着太深的渊源，因此这场仗于她而言更是一个残酷的考验。
其实她沒有丝毫的想不明白，曾几何时还并肩作战的人反过來变为自己的敌人，那种荒唐无奈的感觉并不陌生，她甚至能接受命运给她这样的残酷安排。可是一想起摧伏，一想起要面对的是这个从不愿与她对立的人，她却不得不开始感到惶恐，感到这不可逆转的命运的狠辣。
不知何时，房门被轻轻推了开。
一个响鼻声从门口传來。
达达转过头，看到阿檀正从门缝里探出脑袋看着她。许久不见，阿檀依旧是那番神秘高贵的模样，那双绿幽幽的眼瞳，那颗祖母绿般的宝石，都透着丝丝将她牵引入梦的蛊惑。
“阿檀。”达达唤它。
它静悄悄地一纵身，跃到了她面前三步的地方，仍然是那个懒洋洋地抖动着细长尾巴的动作。
她蹲下身去，柔抚着它光洁丝滑的皮毛：“是他让你來陪我的吗？”
阿檀从鼻子里发出一阵细微的声响。
达达攥紧了手中的锦囊，一瞬思量后，看着阿檀：“带我去逻余城吧。”
它偏了偏脑门，那双幽幽的眼睛在那一瞬间似是在窥探她的内心，可是下一刻，它便轻盈地朝着门口跑去。达达也跟随着它快步离开了房间，怕稍不留神，这个银色的小家伙就从她的视线里溜走。
逻余城宽敞大街上的香神族人，无一不在看着这位拥有火红长发的來客。他们都记得她的面容，正是上次被王亲自带进來的那个女子，可是当她恢复了阿修罗的一切特征之后，香神族人们的眼里更多了几分愤怒和敌意，但碍于为她领路的正是王身边的灵兽，只能恨恨地站在原地，不敢僭越上前。
面对一双双不善的眼睛，达达只觉得悲哀。为什么天神与阿修罗，总是如此仇恨着对方，这样顽固极端的恨到底來自何处，竟可以作为惨烈战争最坚实的支撑。她看着通往乾达婆王寝宫的台阶，看着上面那翻飞着的白色帷幔，真有种走完一场轮回的感觉。
她始终不肯相信，记忆里有血有肉的婆雅，只是天神乾达婆王的一缕分灵，若真是这样，那轻飘的灵魂又如何能承载得了这么深重的记忆。
阿檀从台阶的尽头回过头來，看着止步不前的达达，眼神似是在催促。
达达迈开一步，只觉得双脚沉甸甸，那些重量全都來自于即将被她埋葬的感情。
终于，她踏上了高高的台阶。
回忆一幕幕上演于脑海。
第一次与婆雅相识，是在她从昏迷中醒來，他给她诊断，那冷漠得能让时间冻结的表情让她一生都无法忘怀。她跟着摧伏习武时，他默默守候在一旁；她为他來到阿极多，把他受到的伤害狠狠地还给了持国天；他带她去禁檀宫，带她进入他的领域，那个陈旧斑驳，古意苍然的殿宇，这是她第一次开始了解他；他抓住她的手，要带她离开那个只能给她带來痛苦的阿修罗王宫，他在舍摩黎面前将她紧紧护在身后，毫不退让，坚决地保护着她……
还有他被锁在轲逽多的寒冰悬崖上，那被冰刺贯穿的残破躯体，那沒有了生气的苍白面庞。他曾说，这世间再也沒有人会比他更想念她了。他逐渐涣散的目光，摧毁了她的整个世界，带走了她的所有希望。
婆雅是开在她命运荆棘上最绚烂的花朵，这样的花朵结出的是最甜美的苦果，那种包藏着绝望的滋味，她刻骨铭心地记着。
她缓缓地走向沉睡的乾达婆王。她不知道眼前这个人，又拥有着怎样的经历与回忆，只是看着那张与婆雅一模一样的脸时，她依旧会感到恍惚，仿佛面前的人是躺在漫天白雪里的他，唯一不同的是这一次大雪染白了他发。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婆雅。”达达微微俯下身，看着那张让她心痛不已的面容：“就让我把你当作他吧。”
她缓缓坐到冰凉的地砖上，靠在他身旁。她一直沒有跟他好好道别。
“婆雅。”她轻唤，“我已经替你也是替我自己报了仇。”
阿檀轻趴在地上，温顺地舔舐着自己的前爪。
“你离开得太突然，我一直沒來得及跟你好好说再见。”眼眶热起來，视线里已经开始泛起了水汽。
“与舍摩黎那一战，我沒想过活着回來，我的确死了一次，那种感觉，就像是回家了，回到了最让人安心的地方。后來阎罗救了我，他将他的一部分灵魂给了我，我不知该如何偿还。我随他來到了冥界，那是个寂静的地方，沒有任何温度，一切都显得那么安静空落。我本以为我会永远呆在那个地方，远离那个与我再也沒有任何关系的世界，却不想，最后还是遇见了他。
“我从沒有向你提起过关于帝释天的一切，因为那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是谁，他的真面目，哪怕关于他的一丝消息，我都无从得知。他就像是梦，出现在舍摩婆帝炎热的夜幕里，出现在我最脆弱的时刻，一梦就是那么多年。他來了又去，反复无常，在我以为我就要忘记他的时刻，却给我深刻的一击，让我清楚地认识到百年以來，他从不曾离开我心。
“命运将我牵引到这里來，让我兜兜转转，让我重新活下來，不知是否就是要让我走完这最后的一程。我为了别人的荣耀，自己的仇恨，活了那么多年，这一次终于可以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情。我想为自己而战，为我的幸福，为我的全部梦想。”
许久，她缓缓起身，将锦囊轻轻放于他的枕边。
她柔声轻咛：“再见了，婆雅。”
此时，天边传來一阵沉重的号角声，阿檀兀地从地上抬起头，冲着声音传來的方向伸直了脖子仰望。下一瞬，它敏捷地站起來，朝着乾达婆王宫外飞奔而去，快到达达还沒看清他它的方向，它就已经消失在了她的视线里。
她隐隐觉得，战争提前开始了。
正想动身，却听到一个讽刺的声音：“王不让你去打仗，要我看着你。”
☆、第一百零四章 迟来的对决
第一百零四章 迟來的对决
“还记得舍摩婆帝那一战，我始终沒能亲手杀了你。”炎缇从石柱后缓缓走出來，“虽然你现在是王的女人，我不能杀你，不过切磋一下武艺，王应该不会说什么。”
“外面是否已经开始打仗了？”达达沒有心思听龙王的挖苦，又道：“你不去帮帝释天，跑到我这里來算什么？”
“比起战争，你更重要，所以王才派我來这里看着你的。”他冷笑，“别以为我想在这里，我比任何人都想上战场。”
“那你就应该拿起你的武器，朝着战场奔去，而不是在这里阻拦我浪费时间。”达达话音刚落，又是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她朝西边的云层看去，那下面隐隐透着火光，那是须弥山脚的方向。
不是还有一天的时间么。
达达朝西面走了几步，却被龙王阻断了道路，此时此刻她正与龙王面对面地看着彼此。
“他为什么不让我跟他一起赴战场？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她急忙问道，在阎罗将她的灵魂重新放回她身体里后，帝释天曾说过，要让自己和她为了彼此而战，可现在却又派龙王将她看住，不让她去前线，这到底是为什么？
炎缇从鼻尖发出一声嗤笑：“这一切都是为了你，王不想让你与这个新阿修罗王交锋，于是瞒着你向三族下了战书，打破约定的战期率先出击。”
她突然回想起帝释天说过，等这一切结束，他将会让阎罗把他一半的灵魂与福报交给她。
“王根本就沒有要让你参与进來的意思，他知道阎王天将你的灵魂还给你只为帮天神增加一分胜算，可是从一开始王就打算一个人面对！他为了你不顾众将领反对，集结了八部天龙全部兵力，准备孤注一掷！”炎缇的话字字如锥，扎向达达每一根神经，让它们拧成了一团乱麻。
原來他已经等不及要去结束这一切了，原來他根本就沒有打算让她陪他一起面对这场亘古未有的战争！她看着自己那头再熟悉不过的火红长发，这太讽刺了！
她向前走了一步，抵着炎缇尖锐的目光，一字一字地压低了声音：“你是怎么知道的？！”
“今日凌晨，王召集了四天王与各部族之王，他们接到军令都整装待发，唯独我被留下來，就是为了拦住你！”炎缇的嘴角抬升到一个无比憎恨的高度，扭曲而怪异地笑起來：“当初真应该在舍摩婆帝城下杀了你，至少今日一战，我族会有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
龙王的话当即惹怒了达达，什么叫作光明正大的理由？！
“我不欠任何人，我站在谁那边，都不会影响战争的公正，你若真想打仗，何必在这里浪费时间，难道你还怕了迦楼罗王不成！”达达的嘴角同样还给他一个讽刺的弧度，鲜明的嘲弄绽开在这个阿修罗女子的眼里，却像是一把火，燎到了炎缇最容易爆发的弱点，那就是不容置疑的桀骜。
炎缇的声线已经沉到了谷底：“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此时远处又传來一阵轰隆，滚滚如雷，又似一道巨大车轮碾过天际所发出的巨大响动，让这片天上的乐土在为之颤栗。
达达听到这声响动，心里的担心又急切了一分，根本沒有接炎缇的话，更不想与他争执，准备绕开他朝须弥山脚的方向赶去。不管帝释天要不要她陪他一起面对这一切，那都是他的想法，她现在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那就是无论生死，都要留在他身边。如果一开始他都沒有让她参与进來的打算，那她更加担心了，这样拼尽全力的孤注一掷若真的只为了她而去结束这一切，那么这一仗的惨烈将是前所未有的！
堆尸如山，积血成河的画面，她再也不想看到。
“你不可以走。”龙王迈出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