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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女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你会为了她甘愿永远留在黑暗之中?”

“是。”

“救她也沒有用,三族灭神命中注定,此战颠覆洪荒,她必命丧于此……”

“既然她还有未來之说,那说明你此刻已经决定救她。”

“你怎么对神族存亡如此漠视……”

“天地亡我,我便血洗天地,命运逆我,我便与命为敌。”

“好一个帝释天……”

“本尊决不会让她死于圣战。”

黑暗里,达达顺着前方的红光走去。

那是一片盛开在忘川之畔的曼珠沙华,在那娇媚妖艳的朦胧红雾里站着两个人。

帝释天的神情,像是被一刀刀雕刻而出,锋利,决绝。他看着阎罗,紧迫的目光不容放过阎罗的任何一丝犹疑。

阎罗静默地与这道尖锐视线对视着,那从容不迫,让他看上去只是一个与世无争的孤客,仿佛已将这尘世万千摈得干干净净。

“她终有这一劫,你早已洞悉却还是带她來到琰摩城,你对她到底是什么心思。”帝释天寒冷彻骨的声音传來。

阎罗只是微微侧了侧眼,看向漆黑一片的忘川。

“既然天地间唯一能透彻命运之人就是你阎罗,那你就告诉我,你究竟想要什么。”帝释天沉下了声音。

达达扯了扯嘴唇,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我想要什么……”阎罗似是在问自己,但下一瞬,他却悄然回过头,看向达达,那幽静的眼里,起了一丝淡淡的笑意。

与那双深刻眼神相对,达达心下一惊,整个人腾了一下,醒了过來。

这是梦。

她睁开眼睛,又是那张黑色的大床。

不知凉风从何处而來,穿透这空旷的大殿,明明于立柱横梁之间徘徊回荡,却能摩挲于她心里,带起一阵阵淡淡忧愁。

寝殿内空无一人。

“阎罗!”她从床上站起身时,险些跌倒,头脑依旧昏沉一片,长发从耳畔扫过,垂在地上,是一团雪白银丝。

她愣住,鼻尖一酸,泪意已经润湿了眼眶。

寝殿的尽头,那袭雾色般的漆黑长袍静静地挂在墙上。她在它跟前伫立良久,缓缓取下它,穿上。

彻骨凉意,顺着贴身之衫覆满她存存肌肤,她抓紧袖口,强忍住心中汹涌的苦涩,眼泪却顺着面颊潸然而下,消失在黑暗里。

她知道,此时她身体里的灵魂是阎罗的。他把灵魂给了她,他心内所有的思量与情绪,也随着他的灵魂一同到來,被她一一获悉。

那种洞悉命运的悲哀,逐渐麻木的悲哀,还有被他深藏的全部情感。

达达一直以为他是一个冷酷无情的人,他的地位决定了他藐视这世间所有,可是当他的所有想法和境遇随着这冰冷的灵魂注入她的脑海里时,她却感同身受,仿佛自己就是他,对于那每分每秒所闪过的思量都能清晰捕捉,每个点滴,都足以让她愧疚。

原來从一开始,阎罗就知道她。

从她八十岁回到舍摩婆帝,历经艰难岁月终于來到冥界,他就已经知道这不可逆转的命运终于开始了它的计划。

他让她随孟然齐去如意城,是因为他知道夜叉与阿修罗一战的必然,他需要牺牲她來铲除舍摩黎这个天神最大的敌人。但当她随孟然齐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在这最后一刻会用自己的全部灵魂來拯救她,所以他给了她那朵曼珠沙华。

达达蓦然发现,这世间最想要颠覆命运的人是阎罗。只是他用了最隐蔽的方式,看似顺从无争。他才是那个手持线绳的人,她只是他的木偶,代他一步步去完成他的使命,让那场屠戮天地的大战平息。天神,阿修罗,夜叉,罗刹,都得以解脱。

最终,他以这残酷至极的方式结束了一切。

面对抉择的艰难和痛苦,如今达达一一尝到个中滋味,可她竟不知该不该恨他。

这样的命运是何等狠心,它设计了所有人,就连天帝冥王亦难逃其中。她回想起当初回到舍摩婆帝的那一刻,穿过所有异样的眼光來到王城的大门,执意一步步走上这条注定艰辛的道路,她从來都视之为勇敢,却沒料想到如今细细寻思,竟越发觉得那是何等天真。

她想问问那个执掌命运的人,如果一开始她沒有那么多的执念,这一切还会不会发生。阿修罗,天神,夜叉,这三个被紧紧绑在一起的种族,会不会也沒有那么多牺牲。然而命运这张大网中的人都太执着,对于仇恨,对于荣耀,对于命运。或许并不是这样的命运选择了谁,而是一开始他们就选择了这样的命运。

谁都沒有赢。

达达裹紧了黑色长袍,缓缓走出琰摩大殿。

出现在这漫长台阶下的不再是一片昏沉死寂的琰摩城。与之相反,整个城市大火肆虐,哀嚎滔天。所有的房间都是刑房,里面全是罪孽深重的灵魂,各种残暴血腥的刑法被施于其上,反反复复永无休止。

这就是阎王天千万年所直面的一切,她看得心惊肉跳。

但现在她就是阎王天。

达达突然明白了,为何当初阎罗会带她到人界,他是在教她作为阎王天所要做的事情和肩负的责任。这一切都在他的计划之中,并一直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漆黑的天空布满了暗红的云,厚得就快要掩盖掉所有前尘往事。神族现在是怎样的光景,阿修罗和夜叉又如何,这三个与她紧密相关的种族,她命运之所在,终于能好好地歇一歇了。她深信,走到如今的地步,沒有谁还会有心思再举屠刀。

只是想到帝释天,她的心揪了起來。她曾答应过他,不会离开他,可是她沒有做到,这一走就是三千年。

扑。

一个清亮的响鼻声。

雪白的身影从黑暗之中跳跃出來,來到达达身边。

“阿檀。”达达有些惊讶,蹲下身去轻轻抚摸它的脑袋。

阿檀眯着眼睛,享受着她手心的温暖。

达达微微抬起头看向天空,一定是帝释天让阿檀來陪她的。

她知道,他在等她。

☆、终局 三千年之约

终局 三千年之约

青灰色的街道刚被一场大雨洗过,泛着湿漉漉的光斑,一直隐约向远方。天空还堆积着雨时厚重的云,辽阔的苍茫之色将天与地永远隔绝开,让天那端的一切封存于惊心动魄的古老神话里。

这只是一个平凡的早晨,雨水过去湿寒犹存,一切看起來都是崭新的。

四月的凡世,连微风都透着无限春意,蕴藏着凡人美好的期盼与情思,扑面而來格外柔软。京城的繁华昌盛也随着这场雨的停歇而苏醒,即使天空的晦暗依旧未散开,市井巷陌之中已经人來人往,热闹非凡。

看着凡人着装,达达暗自感叹,回想往昔种种,仍然历历在目,而这人间却不知又经历了多少岁月与王朝更迭。她想起第一次在舍摩婆帝王城的花园里见到的白色曼陀罗,初见它时心生的怅惘。凡人于她亦不过朝生暮死,可当她如今独自一人穿行于热闹凡尘时,也对那鲜活的气息有过一瞬心动。

人界如此纷繁有趣,阎罗,你又在这世间何方。

“张榜了!张榜了!”

“快看,结果出來了!”

达达的思绪被这一阵喧嚣所打断,她看向前方,许多人围着布告涌了上去,一个身着官服的人在众人的推搡中艰难地将手中皇榜张贴到墙上,然后从人群的缝隙里逃命似地挤了出去。

“姑娘。”一个声音传來。

这声轻唤太遥远了,远到从埋藏在记忆深处的晚冬里翩然而來,令某个深沉的时刻瞬间被点亮,竟让她有些失神。

“姑娘。”身着水衫的清俊男子已经來到了她的面前。

这副容颜,就像是附着婆雅的轮廓所雕刻,眉梢眼尾,那淡淡悠然神采都如出一辙,就连看着她时的神情,也出奇相似。那双剪水般的眸子里充满了好奇,迟疑和莫名的怅然,同时也蕴藏了许多话语,只是他却不知从何问起,以致神色流转间透着些许茫然。

“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他犹豫了一下,问道。

达达微笑:“也许是在上辈子吧。”

“上辈子?”他思忖着,明亮的眼睛却沒有离开过她的面颊,“姑娘也相信前世今生之说?”

达达颔首,四月凉风拂过,就似开在她耳畔的白皙睡莲:“冥冥之中,总有指引。”

他不置可否地微笑,想问什么,身后却传來同伴的呼喊。

“李公子!您高中头名了!”

他应了声,再转回头看向面前的黑袍女子,却看到她已经从他身旁走过,走向人群之中。

冥冥之中,总有指引。他反复咀嚼着她说过的话,定定地看着那抹纤弱身影沒入涌动人潮里,有种想要走上前握住她手的冲动,可是再定睛细看去,她已经消失无踪。他心中顿时百感逝去,只留下一片空然。

身后同伴已经欣喜地跑上前來道贺,他却只看着她离开的方向,静默出神。

达达知道,婆雅的记忆已经被轮回洗尽,再也记不起她是谁。但他还是紧抓住了一丝线索,于茫茫六道芸芸大千将她认出來,只是这一世,他已经不是婆雅。

她缓缓漫步于凡尘道路之中,许多人都已经步入了轮回,她的一生还在继续,就如同脚下这沥沥青石路,漫长无际。宿命的意味挥之不去,她却不再去计较脚下道路平坦与否,又或是通向何方,也不再倚靠着勇气东奔西闯,她只是缓步向前,安然走完这一段。

因为她一直都相信,冥冥之中,总有指引。

淡金色的光芒从乌云中渗了出來,大地也因此回温。人界美丽的城邦被镀上耀眼的色泽,显露出足以载入史册的兴盛繁华。许多行人都止不住仰头看向天际那道破开重云的金光,接受光明的洗礼,拥抱这暖至肺腑的温度。

“快看,神仙显灵了!”

“老天啊,真的是神灵!”

沸腾开來的惊呼吸引了她的注意,她顺着人们的目光看向天空。一朵被华光勾勒出金边的低矮云团之上,静静地站着一个身影,他白衣胜雪,肤似星光,那双冰晶眼眸寂静地拂过虔诚地匍匐在地上的凡人,停在她身上,温暖徜徉。

他的身后是光明。

(全文完)

☆、永夜之殇

番外篇 永夜之殇

夜从來沒有这么平静过,燃烧的火把也只是将黑暗的天勾勒出一道道柔和的金色轮廓。

阿苏因看着匍匐在王宫脚下的古老城市,一个个火把所照亮的细长街道,它们在静谧中延伸向远方。

“王后。”王身边的侍从谦恭地走进來,“王今晚留在毗摩殿,不过來了。”

偶尔,摧伏会彻夜呆在毗摩殿,这是他成为阿修罗王之后一个无法更改的习惯。每当他一人留在毗摩殿,任何人都不能打扰他。

“他有沒有说是什么事?”即使心中明白,她也期盼着一个解释。

侍从有些为难:“王只说让王后早些休息。”

阿苏因神色一滞,淡然道:“知道了,退下吧。”

侍从谦卑地离开了。

她长吁一口气,转头看向铜镜里的自己,头上那顶金灿耀眼的后冠显得分外沉重,就像要把她压进地底。她轻伸出手,拔出冠身的金簪,捋开那细雨似的流苏,将后冠轻轻卸下,置于梳妆台前。

王后的华服,一向秀丽繁华层纱叠罗,她缓缓解开腰间玉带,将那身繁重装束褪下,挂上赤木长架,只留一袭雪白内衬长衫。

阿苏因移步床边,悄然坐下,水一般的眸子直直看着那顶璀璨后冠。

印象里这是最长久的太平,圣战终结已有千余年,天神与阿修罗之间从未有过这么长的和平。她知道,是达达的死终止了这无休的战火。达达两个字,成为阿修罗族的禁忌,自圣战结束后,大家不约而同地对这个名字闭口不谈。

触碰最威严尊贵之人的内心,是谁也担不起的罪过。

阿苏因躺在床上。

寝宫安静极了,在这一刻,连时间也走得特别缓慢,慢到她能看到凉风从她头顶经过的痕迹。这样的夜晚也不是一两次,她却很难习惯,时常辗转反侧,最后在困倦疲惫中睡去。

这一次,她做了一个梦。

那是布纳坦绵延不绝的森林,密集重叠的树冠将夜空遮了个严实。她站在族人营地的篝火边,族人们都聚集在了一起,准备为即将离去的客人践行。她用幼小的手掌推开挡在她面前的哥哥们,冲到人群的最前方,跑到那个目若星辉的少年面前。

心跳快得就像临别时击起的鼓声。

“摧伏……”稚嫩的声音怯怯地从她口中轻颤出來。

少年回过头静静地看着她。

“我……”她手指头搅着衣衫上长长的流苏,过了一会儿,终于鼓起了腮帮子,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做你的新娘。”

四周的声音戛然而止,沉默一闪即逝,随即是父亲和哥哥们的笑声,大家都在说,原來小阿苏因看上了摧伏少爷。

摧伏只是淡淡的一笑,翻身跃上马背,跟上离去的队伍。

可他不知道的是,那抹在他嘴角边晕开的笑意,却无比清晰地刻画在了她的脑海里,也是凭着对这个刻骨瞬间的全部执着,她努力地让自己变得优秀,优秀到足够匹配她心目中的男子,努力地让自己觉得百年等待的光阴并不算漫长。

终于,她做到了,她成为了心爱之人的王后,唯一的妻室。

只是如今面对这一切,竟觉得有些枉然。

阿苏因从遥远的梦中醒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