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虽不愿承认,但还是很丢脸地迟疑了。一次还能说是意外,两次他岂不是要废了?
虞婵躺在床上,眼睛眯着,但耳朵已经竖起来了。她听出来昭律的脚步声,又听到半路停了,想必正站在门口进来之处。她被昭律从夜里吵起来绝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故而此时有些奇怪,什么时候昭律体贴到不想吵醒人了?那来干嘛?总不能是来看她如何睡觉罢?
一时间两人沉默无言,屋子里一片静寂,只听得灯花劈啪之声。
但虞婵已经醒了,那呼吸声自然清浅起来。前一次,昭律满腹心思没注意到,这次有了前车之鉴,自然万分小心,一听便知。“婵儿若是醒了,便起来和寡人说说话罢。”他率先开口,打破了寂静。
既然被戳破,虞婵也坐了起来,伸手拿过一边的外袍披上。她听他声音沉稳,和往日的语气完全是两个调调,就知道对方已然下定决心,准备捅破那层窗户纸了。平日里便能知道,昭律可不是个沉不住气的人,故而此时认真起来,定然是有别的打算。“王上要说,嫔妾自然听着。”她起了身,自己动手剪了下灯花,这才继续道:“王上,坐下谈罢。”
昭律见烛光在她脸上打出明灭不定的效果,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来没认识过这个宠姬,原本准备的满腔开场白即刻不知道哪里去了。他依言坐下,眼睛依旧望着虞婵,过了半晌,才缓缓道:“年后,寡人便要行冠礼了。”他思来想去,弯子之前绕得够多的了,不如随便说两句,就进入正题算了。
“恭喜王上。”虞婵点头,回话淡淡。时间到了,该动手了,她当然看得出。
昭律看她这千篇一律的表情、听她那毫无变化的语气就觉得不大舒服。他现在毫不怀疑,若是没有其他因素,他这个宠姬要在朝里做点什么成绩出来,简直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在哪个诸侯国都一样。只是各种因素加起来,他现下也只能忍着道:“寡人今日听说,苏爱卿和伍爱卿已然同意你那法子,只待时日而已。”这话说得十分直接,他一边说一边紧盯着对方。
“恭喜王上得到如此忠心的左膀右臂。”虞婵又点了点头道,神情语气都一点没有波动,似乎她昭律原本就没瞒着她、她什么都知道似的。
昭律梗住了。他原本来的心思是,叫虞婵之后有什么主意直接和他说,也不必和他一样,一直藏着掖着。但是现在看情形,对方不大合作,像个陀螺,只抽一下转一下。原来昭出教训得对,人心若是一时伤了,那之后便很难补偿。他想到这里,顺了顺气,努力猜测对方可能的想法,道:“那寡人便直接说了罢。婵儿,你的才能放在这满朝文武中也毫不逊色。以后便也不用绕弯子了,有什么话,与寡人直言便可。”
虞婵这才眨了一下眼睛,泰然迎上昭律的目光。“嫔妾什么时候没有直言进谏过了?”她换了个口气,缓和了点。昭律若是胸怀天下,自然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助力;但昭律是昭律,她是她,想要的东西不一样,所以她在没听到自己想听的之前,绝不松口。
那能一样么?昭律差一点就想拍桌子。他当然知道虞婵向来品行端正,他原先娶来的想法也就是差不多就行,但若是有更大的帮助,怎么也不能看她在眼皮子底下跑了罢?不过虞婵是聪明人,肯定不存在听不出他意思的可能性。照往日表现,虞婵定然还是帮他这边的。那现下她不应也就只有一个可能,他还没说到点子上。
昭律又想了一想。能叫他这个宠姬上心的事情不多,劝谏他是一件,上次樊穆公薨又是一件……他突然便明白了。虞婵怎么说也是樊国出来的,父王薨了,但还有一个嫡亲的哥哥做国君。若是樊国那头有什么事情,依虞婵的性子,就算是做了他们越国的王后,也不见得能开心到哪里去。“寡人今年整治朝中,明年便要挥师出征了。”他声音低下去,加上这内容,在夜里听起来特别深沉,带着一股子不易觉察的杀伐之气。
虞婵微微笑了。昭律说这句话,也就是变相承认,他之前就是在装昏君,实际上不仅知道秦兴思的野心,还满心都是征伐天下,成为霸主,就和武王的目的一样。虽然说得简单,但她已经听得很明白了。先是及冠得权,然后收了大部朝中大臣的心,再来才能放心出去。而昭律大军一出,始终站在越国这边的樊国底气就会硬上不少,打主意之人便不敢轻举妄动。再加上她大哥的才能,自然会将事情弄得妥妥当当的。话再说回来,她的确是在为樊国谋划,那目的也不是昭律所想的亲情所致,而是利益事关自己,绝不能出什么纰漏。
“既如此,嫔妾便先预祝王上旗开得胜。”这大概是虞婵从开始到现在说得最有真心的一句话。
昭律只盯着她看。虽然虞婵嘴里是这么说了,应该就是答应的意思,但他觉得,他大概以后都不能像早前一样捏得清对方的一举一动了。就比如说今夜,虞婵从头到尾都镇定得很,真是一点破绽也露不出,让他之前准备的软话都没派上用场。“于是……成交?”
“成交。”虞婵很快应了。她帮昭律出主意,昭律保住樊国,也就是她的后路,这生意如何能不做?
听着她爽快的声音,昭律突然有种很不妙的预感。虽然这协定达成,虞婵看起来也不是会反悔的人,往后朝中事务会好处理得多,后宫也不会出事。但他却感觉,这一句下去,他们之间有什么本来就稀薄的东西直接没有了。
作者有话要说:→ →
23第二十二章 谋士大道
虞婵终于和昭律达成协议,这剩下的年过得十分惬意。想想看,原本最大的障碍没有了,昭律自己就是个奋发图强的王上,那只要按部就班地做下来,之前那种困境不是很快就能摆脱?她这么一想,心情就不错,连带着整个岚仪殿提前过了春天,就连秦姬的正式册封仪式也没能影响到她。
昭律生辰是在三月里。冠礼可是件大事,要做的事情本就很多,满朝文武都忙得人仰马翻,更别提更多人明里暗里的惦记。不过反正这不关虞婵的事情,她守孝这个理由推掉了不知道多少社交活动。她也不在乎她的曝光率,只帮昭律在麻烦事上讨论拿主意,闲暇时间就养花喂鱼。她有一屋子堆到屋顶的朝史野闻,又是好静不好动的性子,别人眼里独守空房的寂寞日子在她眼里真是再滋润不过了。
昭律初见她这种清闲的态度,差点被气得肝疼。前朝暂且不说,后宫里头,秦文蕙不是蹦跶得正高兴么?连他都知道,秦文蕙明里暗里给虞婵弄了多少下马威,处处显示着自己高人一等的态度。虽然这种事,秦文蕙做得隐蔽,但宫里都是人精,谁看不出来?就连暗地里替虞婵打抱不平的人都有了,只虞婵一个人毫无反应,该吃吃该喝喝,端得是十分惬意。
“爱姬啊,你便一点也不在乎秦姬那头么?”昭律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下去了,在一次虞婵给他磨墨的时候问出了口。“有些消息都传到寡人这里来了。”虽然事实上,他对人前娇蛮任性、对着他就扮温柔可人解语花的秦文蕙十分不感冒,但是有些话不适合直接说,尤其在虞婵也同是他夫人的情况下。
虞婵眼睛也没抬,只慢条斯理地继续手里的工作。“那王上觉得,嫔妾该要如何?”
昭律下一句话哽在嗓子里。自从他们摊了牌,虞婵表面上对他依旧恭敬得很,礼数都挑不出错来,但他总被她一句话弄得有口老血在喉头,这真的正常么?就比如说现在,一个正常的宫妃的反应难道不该是“有人想抢我的位置,我一定要小心再小心,把她压下去”这样的么?
“若是她当了王后,这对你不是很不利么?”昭律最后还是决定来循循善诱。
虞婵这回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若是秦姬能做到王后,那也是她的本事。”她看见昭律还有再说的意思,马上又道:“嫔妾有什么时候说过,想做王后么?”她是有多傻,才会这么上赶着把自己推出去当靶子用啊?更不用说在手里的底牌还没积攒好的时候了。
这是什么意思?不是他想象的那样罢?若是谨慎小心之类便罢了,但这语气听起来怎么这么像“想做王后的都是傻瓜”啊?昭律瞪眼,手一重,便在面前的宣纸上落了一大团墨。他也没在乎,急忙挥手把一侧的奏折都摆开些,又问:“即便如此,婵儿,你难道是要支持秦文蕙做王后?”就算他的宠姬功利心一向不重,也不是放在这点上用的啊!他想到秦文蕙独霸后宫就要头痛了好么?
虞婵想了想,在对方暗含期待的目光中点头道:“若是必须,也不是不能。”
现在王党这面还在暗,若是和秦党正面起了冲突,估计是要落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平白叫觊觎的外人捡了便宜。不如她先观望一阵,或是说退一步,等王党有七八分把握时再做出姿势也来得及。况且,秦文蕙升夫人快是没错,但王后的地位可是有质的区别,谁也没那么容易上位的。若是这阵风头过了,秦文蕙回过味儿来最好,回不过来也行,可以教她一下“捧杀”这个词怎么写。
昭律先是惊讶,又见她如此镇定,稍微想了一下,也大约猜到了是什么原因。枪打出头鸟什么的,其实也能算是个有力的理由。虞婵这么说也有道理,问题其实在她的冷静上。对着朝务什么的也都罢了,这种事关己身的事情竟然也没什么嫉妒心,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这样子倒不像个嫔妃,反而更像尽职尽责的大臣。
但这怪谁呢?昭律慢半拍地意识到,他之前和虞婵定的事情中只有政事相关,竟然丝毫没提到后宫这茬。他以为这件事肯定属于默认型的,没想到现实和他设想的完全不同,不由得冒出来一丝对自己思虑不周的抱怨。不过,若是他知道虞婵就是把宠姬和谋士都当成职业做、多余感情一点也没有的话,恐怕会怒火中烧。
不过昭律现在还不知道这点,顶多就是觉得自己在宠姬心里的形象还没恢复而已。这件事的确是个麻烦,但最近除了他的及冠典礼,还有水坝遗留下来的资金人力问题,朝堂上为这两件事吵翻了天。他同时还要总理自己掌握朝中大权的计划,和秦党暗中斗智斗勇,让苏据攒下明年伐陈的粮草,事情多得焦头烂额。虞婵的事情只是其中之一,提一下看看反应也就算了,叫他天天惦记着是肯定不可能的。
故而昭律想了想,觉得自己已经差不多摸清了虞婵的想法,问题急不得,也只能在往后日子的相处里慢慢解决,便就笑道:“爱姬这也太狠了。不过爱姬可以放心,寡人对秦姬那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虞婵这回略惊讶地瞥了他一眼。这件事不用昭律说她都能猜出来,因为秦兴思必倒,那秦文蕙无可避免地会被牵连。但是昭律这么说就显得有指向性了,他对秦姬没兴趣,那对谁有兴趣?她敛了敛眉毛,觉得保证的话说一半,其实也不失为一个笼络人心的大好手段。“那在苏大人和伍大人进谏之后,便由嫔妾去和秦妹妹说?”比如暗示对方去安抚秦兴思之类的。
真是太机灵了。朝臣打头,女儿断后,秦兴思想必也会无可奈何。昭律一面点头,一面又感觉到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他是不是真的该放下面子去学点讨好老婆的招数?不然他这预定的王后就该改朝着谋士的康庄大道一路奔去不复返了啊!
作者有话要说:远目,某人任重道远……
24第二十三章 意外来客
在两边人马紧锣密鼓的准备下,昭律及冠典礼的日子近了。这代表着他将正式亲政,昭出将手里的权力逐步转给他,秦兴思也是一样。当然,这是表面上的动作,事实上他早就开始经手各色政事了。
对于整个蒲朝来说,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天子虞墴从洛都礼仪性地派了人来祝贺,其他诸侯国各自视远近亲疏送礼。其中,樊国送了最好的官锦和百年润水白玉,还带了份小的给虞婵。
“还是公子一直惦记着夫人。”书芹高兴道。虞婵出嫁之时,樊穆公还在世,所以她这一时激动,就把之前的称呼给叫了出来。
虞婵略微沉吟。这三日一小送五日一大送的,估计是自家哥哥听到了秦姬升了夫人的消息,担心她在这后宫里混得不好罢?可真是上心。她翻了翻锦缎,又看了看桌上一溜儿排开去的锦盒,随口问道:“送去王上那儿的,也是这些?”
“应当是差不多。”书芹答,又道:“听说公子还给王上送了一柄削铁如泥的宝剑。”然后在那许多个锦盒之中翻出来一只,打开来给虞婵看:“给夫人您的是这个。”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把式样繁复华丽的匕首,上头嵌着各色珠玉。虞婵拿起来,沉甸甸的。再拔出一看,隐隐有金属清音,剑刃映得满室寒光。
这里头和外头差别倒很大。想到昭律看到时会有的反应,虞婵微微眯了眯眼,笑了。“这个留下,其他都收起来罢。”顿了一下,又吩咐道:“再收拾点东西,我们去白马寺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