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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玉瑾秋 佚名 4968 字 4个月前

她扬鞭加快了马儿奔跑的速度。迎着风,玉润的发被吹乱,发丝拂过她脸颊,风中传来他咯咯咯清脆地笑声,犹如山中精灵。

她恍然失神,似乎忘记了那些不眠之夜里的誓言,忘记了自己十几年来每日都必须铭记的仇恨,只觉今日的阳光分外明媚耀眼,空气分外清新,就连远处连绵的山峦也看着顺眼多了。

她想,怪不得那么多人想宠着他,愿意宠着他……

仇孽带着玉润到了举行祭祀活动的神庙。此时的神庙刚刚结束祭祀,剩下的善男信女正在跪拜神灵,祈福还愿。对于神灵之事,她一向敬谢不敏,信奉求人不如求己。玉润跑了一半,见她没有跟过来,又跑了回来。

“姐姐,”她看着他返身跑到她身边,小脸上满是期待。“前面那里好热闹,有耍把式的,放烟火的,求姻缘的……好好玩的,姐姐,我们去吧。”

他拉着她的手,软语央求着。她看着他软软的向自己撒娇,终是无法拒绝,无奈地叹气,“走吧。”她反手牵起他,向着神庙的方向走去,此时的她还不知道自己的动作泄露了多少宠溺。玉润走在仇孽身后,笑得一脸灿烂,犹如星辰散落人间一般,耀眼明媚。

庙前的广场上,盛大的祭典已经结束,只剩下各种各样的摊子,里三层外三层的围满了人。正殿两旁宽阔的主道被辟出来专门供奉祭品,而正殿之内则挤满了求签许愿的善男信女。

他们进入了正殿,这大殿正面供奉着巨大的神像,神像下跪着前来参拜的男男女女。玉润想起自己的心愿,便拖着仇孽也来参拜。玉润在蒲团上跪下,闭上双眼双手合什开始诚心祈祷,他希望神灵能够保佑大姐,让她有朝一日重新站起来,如他一般自由奔跑,以健康的身体游遍千山万水,同时,也希望仇姐姐能够忘记不开心的事情,以后的每一天都开开心心,幸福顺遂。

回身望去,仇孽早已不在,她站在殿外的台阶上,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看着进进出出的人们。玉润笑着跑过去,自然地拉起她的手,埋怨她许愿的时候不诚心,神灵会怪罪。

中午的时候,玉瑾和秦秋也到了神庙,几人坐在一起用斋饭。斋饭都是一些素菜,虽然清淡,倒也雅致,想来是特意为娇贵的公子、小姐所准备。因着节气,用斋饭的人也很多,玉润和仇孽排了好久,才轮上。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玉瑾和秦秋也是好运气,玉润刚坐下,她们就来了。

吃饭的时候,玉润提溜着眼睛在秦秋和玉瑾之间乱转,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喊道:“姐你是不是又欺负姐夫了?”

“乱说什么!好好吃饭,拍桌子瞪眼的成何体统。”玉瑾冷眼一扫,厉声呵斥玉润的不雅行为。

“姐夫,你说是不是我姐欺负你了。”

秦秋摇摇头,却又一脸落寞地盯着碗里的饭粒。见此情景,玉润还想说什么,却被一旁的仇孽拉住,冲他摇摇头,有些事不该他管的最好还是不要管。夫妻之事,岂是旁人能够插手的。

用过午饭后。玉润拉着秦秋去逛小摊子,仇孽和玉瑾跟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

“在叶姨这里住着可还习惯?”玉瑾望着远处的欢喜着的两人,随口问道。

“还好。”仇孽点点头,想想除了无所事事以外,其他都好。

“你觉得玉润如何?”

“很好,古灵精怪、天真无邪。”对玉润的评价,用着八个字来形容显然是不够得。有时候他任性刁蛮,有时候又天真可爱,有时候蛮横无理,有时候又善解人意……他有太多面,仿佛永远也猜不透。

玉瑾微微一笑,想着仇孽一大早就被弟弟拉去立墙头的情景,直让人有种捧腹大笑的冲动。“仇孽,玉润今年十一岁,若是将他许配给你,四年你可等得?”

仇孽一愣,不由停下脚步,一脸惊愕地望着玉瑾,“你在开玩笑?”

“我没有开玩笑。”玉瑾认真地说。仇孽是她认识的人中,最为钦佩最为欣赏的一个,无论是胆识谋略,还是相貌人品,都是无可挑剔的。这样的人配自家弟弟,有过之而无不及,想来就算是娘亲也会满意的。

仇孽怔怔不语,半响蓦然一笑,神情中流露出一丝哀伤,一丝无奈,她转身望向远处和秦秋一起挑选手链的玉润,淡淡道,“我、有未婚夫,他在等我。”

“哦?”玉瑾皱眉,自己真是鲁莽了,连人家已经订了婚都不知道,就乱点鸳鸯,“是我唐突了。”

仇孽看着前方,却好似看向了更远处,那里隔着崇山峻岭,隔着万水千山,隔着阴阳两世,那个人无论她怎么寻找,怎么等待,都不会再见,纵然相思复相思,奈何人鬼殊途,阴阳两隔。

莫名涌出的惆怅缠绕在心头,她木然向前走了几步,手脚却好似无力一般,几步路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文越,果真是再见无期,相守无望啊!若有来世,若有来世,你可还愿见我……

作者有话要说: 这章过后,我特别想虐一虐,亲们觉得虐谁好呢???

赞同的不赞同的冒个泡呗!!最近没收藏,没点击,偶好伤心啊!

☆、【阳春白雪 伍】

猛然被撞了一下,仇孽从失神中回过神来,低头看着怀中仰头看她的小人儿。小人儿仰着小脸,笑得灿烂,眼眸中带着一丝期盼,“仇姐姐,我们去玩游戏吧。”说罢,也不管当事人的意愿,径自拉着便跑。

仇孽随着他的脚步,茫然地跟了一会儿,两人最后停在一个扔飞镖的摊子上。摊子边上一块薄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两枚铜钱十个飞镖,全中奖励一个不倒翁。不倒翁是用木头雕刻而成,上面绘制着粗略的福娃图案,还形象的给扎了两个冲天髻。

“你要这个?”仇孽指着不倒翁问他。他抿着嘴咯咯地笑,“哪里,我才不要这个,我要那个。”她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竟是一个桃木发冠,刻画着三朵形态各异的桃花,惟妙惟肖,两条带子却是普通人家布条编织而成,她有些疑惑地望着玉润,“这是女士的?”

玉润笑呵呵地点头,撒娇似的摇着她的手臂央求着,仇孽无奈,只好收起疑惑,从老板手里拿了十个飞镖,瞄准靶心一个一个的扔过去。等到扔第十个的时候,玉润捂着嘴笑道,“姐姐,这个可不能再正中靶心了!”

拿着飞镖的手一顿,仇孽回头仔细看了看那块木板,原来发冠是扔中九个的奖励。她犹豫了一下,盯着靶心瞪眼。当年她为了练习飞镖的准头,可是下了一番功夫,一直练习到就算是闭上眼睛,她也能扔中靶心,可没想到有一天她要打破自己百发百中的记录,讨好一个孩子。

不由苦笑一下,手腕一动,飞镖堪堪地钉在靶子上方的木桩上。兴高采烈地拿过桃木发冠,玉润一把塞到仇孽怀里,“喏,这是我送给姐姐的礼物,姐姐可要天天戴着,不然……”他比划了个拳头的姿势,狠狠地威胁一把,转身像个奸计得逞地小狐狸一般得意地跑远。

“你知道吗?他第一次送我的礼物是不倒翁。”玉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头看了眼那不倒翁傻傻憨憨,在心里她怎么也无法将二者放到一起。

玉瑾笑着继续往前走,“他是我们全家的开心果。不过,”她的语气顿了一下,似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也变得有些低沉,“他三岁之前,我却从未见过他。从小他就是爹娘手中的宝贝,是那种捧在手里怕碎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宝贝。他长出的第一颗牙,喊出的第一声娘,走出的第一步,至今,我的父母都铭记心中。但我和他第一次见面却是在我十三岁的时候,那时候他像个易碎的瓷娃娃,穿着一件绒边红锦缎面夹袄,竖着两个冲天髻,咧着嘴窝在娘亲的怀里咯咯地笑……”

那似乎并不是什么美好的记忆。仇孽看着玉瑾变得越来越哀伤的神情,在心里如此下着评断。

对于玉瑾来说,那真得不算是美好的回忆。爹娘的宠溺全部分给了那个小男孩儿。而她自五岁以来,日日都要忍受着毒药的侵蚀,剧痛的折磨,在每日的挣扎中,在整堆整堆的医书中,在无尽的希望和失望中耗尽她短暂的童年。她的童年如此灰暗,她的生活如此绝望,与他形成鲜明的对比,如镜像一般,她如此凄惨,而他却如此幸福。

所以,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应该是恨他的。恨他夺走了爹娘的宠爱,嫉妒他拥有健康的身体,憎恶他的天真无邪,讨厌他脸上满满的快要溢出的幸福。于是,她故意在他面前,挽起裤腿,露出密密麻麻的针眼,萎缩丑陋的肌肉。黑色的筋脉虬结一起,犹如恶心可怖的虫子爬满整条腿。

小小的人儿当场被吓得哇哇大哭,嚷嚷着要爹爹,哭骂着喊妖怪。她看着他得意地笑,心里却被自己的利剑刺中,鲜血直流,体无完肤。笑到最后,连她自己都觉得可悲。

可怖吗?丑陋吗?

像他这么大的时候,她也曾恣意奔跑,追逐风的影子;也曾偎依在爹爹的怀里,听他细数漫天的星斗;也曾任性地指责别人的丑陋,吓哭同龄的玩伴……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她要从五岁开始日日忍受万虫噬骨的痛苦,为什么别人在玩闹的时候,她却要被困于斗室练习针灸?又凭什么他一出生,就理所当然地取代她的位置享尽宠爱?

她放肆的笑,内心却快要被巨大悲伤所淹没。

犹记得,娘亲看着她无声地叹气,第一次没有去哄哇哇大哭的玉润,而是轻轻地抱起她,用那低沉刻意压抑的声音问她,“这样你心里就能好受吗?”

她记得当年的自己忍着心痛缓缓地点头。

好受吗?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是比忍受更加难以负担的刺痛,不是别人造成,而是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撕裂伤口,露出里面模糊的血肉,直弄得自己鲜血淋漓,却乐此不疲。不但要让自己永远沉浸在死寂的绝望中,也要别人感同身受。

娘亲竟是一句话也没有说便送她回房了。她以为娘亲是因为太过震惊,太过失望,却没想到此后,每当她要针灸去毒,每当她咬紧牙关忍受毒发时犹如万虫噬骨的痛楚时,每当她恨不得自行了断的时候,玉润都会在她身边,从开始的哇哇大哭,到后面的默默安慰。他会在她痛苦的时候,抵着她的额头,窝在她肩头,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他会轻吻她的额头,一遍一遍地说着不痛。他会在她每次喝完药后,送上一颗酸甜的蜜饯。

他笑的时候,眼里有星星在飞。

他总是坐在她腿上,听她讲故事。

他总是亲吻她的脸颊,告诉她,姐姐不怕。

他总是在每次外出后,都给她带礼物。

……

直到有一天,他从外面哭着跑回来,趴在她身上哇哇的哭,很伤心的哭。

从那以后,她知道他变了,不再是她身后的跟屁虫。他犹如一只破茧而出的蝴蝶,越加的耀眼美丽。

他说要替她完成她的心愿。她想学武,他便跟着师傅学武,不管如何的艰难;她想骑马,他便日日练习,不论摔下来多痛……他每年都会去神庙祈愿,希望有朝一日她能够治好腿,重新站起来,自由奔跑。年年复年年,从未间断过。他说,若是治不好她的腿,他便将自己的腿给她。

玉瑾掩面而泣,低头不语。许久之后,红肿着眼望着仇孽,“我都已经绝望,而他却还一直满怀着希望。”明知道他只会收获失望,却无法开口告诉他实事。明知道他年年复年年做着怎样的傻事,却无力阻止。他用笑容治愈她的悲痛,她却只带给他痛苦。

掌心传来阵阵温暖,眼中倒映出某人的身影,他焦急地追问,“你怎么了?好端端地怎么哭了?我以后不惹你生气了,你不要哭好不好,看见你这样我也好难受。”说着他的眼里竟是流泻出点点星光。

她伸手抚过那低落的泪滴,怔怔难言。身侧玉润咯咯地笑着,“姐姐羞羞羞,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回去我一定要告诉爹爹。”他拉起噙着泪花的秦秋,“姐夫你不要被姐姐的苦肉计给骗了哦。”

“你不会真的在骗我吧?”秦秋不可置信的瞪大眼。

玉瑾忽而收敛了全身的哀伤,勾唇淡淡一笑,“是啊。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被骗。”

只有你这个傻瓜才会这么冒冒失失就跑过来。也只有他才会这样轻而易举化解她的尴尬。

玉润走在玉瑾一侧,轻轻地勾住玉瑾的手指,微微晃动手臂,哼起了小调。玉瑾侧目望着他,暖暖地笑着,却在眼眸中流露点点忧伤:玉润,玉润,再不要困在姐姐的阴影里,去追逐你的梦想吧……姐姐也想你幸福,也想你永远笑下去。

如果她从未站立过,便不会知道奔跑时的恣意,如果她从未读书识字,便不会神往四野,如果她资质平庸才疏学浅,便不会心忧天下……

然而,她天赋异禀,才华满腹,她熟读百卷,榜上有名。她有着所有人所艳羡的地位、权势、财富、出生、能力、才华、美貌,却失去了健康。

若是她从未拥有,失去时,便不会那么痛苦吧。

仇孽望着嘻嘻哈哈走远的几人,恍然间,觉得人无论是贫贱富贵,都逃不开一个情字。

如她,如她,也如他。

追逐的繁花梦落,恣意的挥霍流光,只把那岁月悠悠荡平,空空无色,了了无情。

作者有话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