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默默流泪。刚刚缓过来的王夫,如今见到这几人,眼中的泪儿又是几转,终是忍住,紧紧咬着牙。蒋炜几步上去扶住王夫,连连宽慰:“是我唐突,又惹了你流泪。快别哭了,我们都不要哭了,莫要让那些想我们不痛快的人痛快了去。”
闻此言,众人生生止住泪意。王夫沐轻云掏出手绢儿拭泪,旁边的小娃子抽泣着,说道:“爹爹,舅舅说的对,您不顾念着自己,也不顾念儿子了吗?”
未过多时,原本冷清寂寥的院子里,却陆陆续续塞满了人,其中有朝中重臣,有无名儒生,有富豪乡绅……沐家更是举家前来吊唁,前任家主沐和风,现任家主沐辰,以及已经嫁人的沐流雪和妻主都来了。
香烛味越来越浓,所有人却都静默地拜祭,然后站到一旁。所有人都知道,睿亲王在等人。大门敞开,中间留出一条道,道上洒满了纸钱,没有留下一个人的脚印。
“新任兵部尚书仇大人前来吊唁……”长长的尾音敲在众人心头,众人心下一沉,都道一句,睿亲王等的人来了。
“新任兵部尚书仇孽见过睿亲王,见过列为大人。”仇孽一身银色华衣,银冠束发,脸上依旧冷冷冰冰,却又隐隐透着一股冷笑。她身体微微弯下,很快就挺直腰板,目光灼灼,说出的话如她的人一般,令人生厌,“仇某特奉女皇之命,前来吊唁,女皇让仇某问候王爷一声,请睿亲王节哀。”
一直没有开口的睿亲王淡淡的点头,说道:“多谢女皇关心。”转而看向两侧的众位,她眼神清淡,神情肃穆,声音低沉,“诸位,今日是小女入殓之日,本王谢谢诸位的关心。本王今日另有一事想当着诸位的面公布,也请做个见证。”
睿亲王停口,淡淡扫过众人,继续说道:“本王只得一女,如今早丧,虽吾一身未有建树,但也恐后继无人。今日,本王便收仇大人为女,承袭爵位,也算是对先祖有个交代。”
此言一出,众人都不可置信的发出惊叹声,面面相觑,搞不懂为何睿亲王会作此决定。睿亲王抬手,制止了众人嘈杂的议论声,淡淡扫过众人,从同僚、商贾,到恭敬地立在一边的一众仆人,最后将目光落在济文济总管身上。济总管面露不悦,却依然缓步上前,高声宣道:“仇大人,请行三叩九拜礼。”
认母需的行三叩九拜之大礼。对于女子来说,这意味着背祖离宗。但对于仇孽来说,这没有任何意义。她想到很多种结果,甚至想到睿亲王会打她,会骂她,会把她阻在门外……可这种种都没有。
睿亲王的母亲是众人心目中的神,而睿亲王虽不如其母,却也是德才兼备,受人敬仰,更遑论纳兰玉瑾才名在外,世人皆知。
她却不知,睿亲王竟有如此容人之量。认她为义女这是早先就已经定好的,只是那时纳兰玉瑾还没有死。如今人都死了,睿亲王也不必委屈求全,既便交出了兵权,她相信睿亲王定然有足够的实力复仇,可睿亲王今日做法未免有些奇怪。
她掀起衣摆,跪在地上,仰头看向那人,鬓角已生白发,形容略显疲惫,却让人越加生出敬畏之心。三叩,谢谢睿亲王府多日来的照拂;九拜,还清王夫的厚爱,自此之后,你我便是真正的仇人了。
行完礼,济文称一声,“二小姐。”双手呈上成服,仇孽也不说话,只淡淡看了一眼济文,便默默地换了成服,立在灵堂旁。
哀乐刚刚奏起。也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厮一路奔过来,扑通跪在地上,急急切切地喊道:“王爷,王君,少夫人听说小姐过世,昏过去了。”
“混账东西,是谁让你告诉秋儿的?”王夫此时满面怒容,厉声呵斥。
凌蓉吓得一哆嗦,将事情经过一通道出。却原是秦秋不知何故出了门,听到街上人人议论睿亲王府办丧事,回去后,便一直追问,他一个没把住就说了出来,哪想原本挺刚烈的一人,竟是一口气没上来,背了过去。凌蓉也是被吓到了,说话间一直抽泣,眼泪鼻涕一大把。
沐轻云看着恼怒不已,“还不快带着大夫去瞧瞧,要是有个差错,维你是问。”
菱蓉一听,连忙爬起来,早有人唤了府中的大夫跟着过来,几人就要出府。却凌蓉突然喊道:“啊!公子你怎么来了……”
众人遥遥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素衣净面的男子,男子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跌跌撞撞往来走 ,也不让人扶,直走到棺木前才停下脚步,眼中的泪儿打着转儿,却始终没有落下来。
“秋儿,你若难过就哭出来吧。”沐轻云柔声劝道,看着秦秋眼泪打转儿的样子,心痛不已。
“我不哭。”秦秋抬起袖子抹掉眼泪,咧嘴笑了起来,“我不哭。她说哭着最难看了,我不想她,不想她看到我难看的样子……”狠狠咬着嘴唇,他说着不哭,便真个儿笑着扶棺,看向睿亲王。
睿亲王点点头。
司仪喊道:“起棺!”
起棺不该今日,下葬不该今日,停尸也不该只此三日。但没有人开口,众人都静默地看着睿亲王和仇孽带着出殡的队伍,出了城门,一路上竟是无一人哭丧。而各种随葬品由执事人手执,另有一部分置于随行车中,乐队前导,后有人高举睿亲王府的旗帜衔牌,抬着纸扎的种种明器紧跟着,最后一队便是僧尼一路念经,一路抛撒纸钱。
路上行人纷纷避让,其间不少人叹一声,睿亲王府从此要没落了。诚如其言,睿亲王府确实没落了。京都之内,再无人敢提睿亲王。朝中各臣观望着、犹豫着、等待着、愤怒着……但众人都知道,新皇是要分权了。
蝶化竟成辞世梦鹤鸣犹作步虚声绮阁当风空有影晚萱经雨不留芳画堂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夜魂慈竹霜寒丹凤集桐花香萎白云悬
作者有话要说:
☆、【早生华发 陆】
【早生华发陆】
睿亲王一家回京探亲,却不想喜事变丧事。茶余饭后,总有人窃窃私语,也总有人轻声一叹,造化弄人。
自丧礼之后,沐轻云便是一病不起,整日里与药石为伍,脸色是越加惨白,身体更加消瘦了。纳兰若多次苦劝,说到最后,自己也不免伤心起来。秦秋又搬回府里,日日侍候在床榻前,亲力亲为,看到秦秋,看到小孙子,沐轻云才逐渐好了起来,眉眼之间的悲伤也淡了些。
“秋儿,真是苦了你。”
秦秋低着头继续绣着花儿,默不作声。
“唉……”沐轻云叹口气,“我想开了,你也要想开点。幸好,幸好瑾儿和你已经和离,以后还可再嫁……”
“我不嫁。”秦秋使劲摇头,止不住的眼泪倾泻而出,他嫁不了了,他会一直想着她,想着她,这样的他怎么能再去拖累别人呢。
沐轻云伸手慈父一般抚摸着他的头顶,一下一下,轻柔缓慢地安慰着这个伤心的孩子。“傻孩子,傻孩子……”
“你还这么年轻,何必守着个死人过一辈子。玉瑾终是对不起你的,她怎么能,怎么能把小茗就这么丢下了呢?”原本是想劝劝秦秋,却不想忍不住自个儿又难受起来。瑾儿从小便从未让他操过心,事事都会替他想,她那么用功,那么努力,也不过是想得到娘亲的肯定,想让纳兰若对他好一点儿。
这些事他都知道,但他也知道,纳兰若从未对玉瑾期望过什么,甚至就连睿亲王这个沉重的担子也不想给她,只为了让她自由自在不受拘束的生活。
孩子啊,你怎么就这样离开了我们……
纳兰若进来的时候,就看见这两父子抱在一起默默流泪,不禁皱起眉头,“好好的,怎么又哭起来,刚刚才好点儿,又想病倒不成?”她几步上前轻轻揽住沐轻云,“你何苦自伤,让玉润瞧见,又要跟着落泪,瑾儿虽是不在了,但你还有玉润,还有孽儿啊!”
朦朦胧胧中,沐轻云下意识地回问:“孽儿?”
“是啊。”
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逆光中高大笔挺的少女温温的笑着唤一声:“父亲。”恍惚间,他似乎看见孩提时代的玉瑾迈着小碎步一步步朝他跑来,一声声唤着,“爹爹、爹爹、爹爹……”转眼便长成了亭亭玉立、风姿绰约的样子,于一片斜阳中含笑喊他父亲。
“瑾儿、瑾儿、瑾儿……”他在心里默默地唤着,嘴唇一张一合,却是哽咽难言。
仇孽缓缓走上前,单膝跪在他脚边,仰头望着他,伸手一点点抚去那剪不断的泪痕,“父亲,孽儿来看你了。”
秦秋捂着脸痛哭,一路跑了出去。
纳兰若望着秦秋离开的瘦小的背影,在心间又是一叹,他该是怨着恨着仇孽的吧,却又为了沐轻云不得不忍下来,倒是叫他为难了。
沐轻云的病倒是渐渐大好。仇孽也来得勤了,几乎每日都要和沐轻云一起用过晚膳,才会离开。
每日下朝后,仇孽都会去沐轻云住得院子里。有时会一起下棋,看他温和的笑着告诉自己,哪一步下错了,下在哪里更好,听他讲人生如棋;有时只会单纯地看着静秋落叶,聊聊外面有趣的事情,走镖时遇到劫匪该当如何,过山头时要如何向山贼打招呼,以及第一次打猎时,猎到的那头豹子肚里竟还有只小豹;又或者走在院子里,闻着淡淡地菊花香,静默不语……有时他会亲自下厨,为她烹饪糕点、小菜,有时他会亲自布菜,叮嘱她多吃些,嫌她太瘦;有时他会为她研磨,夸她字写得好,就连玉瑾都比不上;有时他会坐在灯下为她缝制冬衣,细密的针脚缝在衣裳,却又好似长在她心上。
如此,如此多的温暖,她措手不及的接着,却觉得烫得心痛。
“快尝尝,看看喜不喜欢?”沐轻云一脸慈爱地为她布菜,期待地看着她。
仇孽低头,一点一点吃光碗里所有的菜,心里却像是塌了一角似的,止不住的难受。她不该这样的,睿亲王让她来陪王夫,就会将实权都给她,她怎么会受他影响呢。桌下,她狠狠掐着自己的大腿,告诫自己不可再贪恋,却不知不觉想要的更多。
不该这样的,不该。
沐轻云见她久久不言,便关切道:“怎么了,孽儿?”
仇孽抬头看他,他的手抚在她的额上,关切之情溢于言表,而她只是望着他,直到他着起急来,才突然开口,“我有时会想,你是不是真的傻?明知道纳兰玉瑾是我杀的,却还把我当女儿来待……”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也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神情变了又变,从惊愕到不可置信,从关切到悲痛,似乎只是转瞬间的事情,上一刻他们还亲如父女,下一刻便成仇敌。
她知道他的感受,便一动不动的看着他到底会怎么做?像纳兰若那样,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还是暴怒之下,打她,杀她?
她只是好奇,为何睿亲王可以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平静地面对她,甚至,甚至将手中大权拱手相让,是纳兰若真的博大到如此地步,还是她根本就是无心无情?
沐轻云张大嘴,惊愕地说不出话来,失措间,杯盏落地,尖锐的声音震得他心神一颤,“你、你说什么?”
仇孽淡淡地品一口茶,冲淡口中的血腥味,道:“我说,纳兰玉瑾是我杀的,用毒,当时她的脸都变成了黑色,若是你见到,怕是也认不出那是你女儿。”
“啪……”狠狠地一巴掌打过去,沐轻云颤微微地身体连连退后几步,就连撞到了椅子也一无所觉,“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他嘴里喃喃念叨着,转身慌乱地奔跑。
仇孽坐在原地,望着渐去的背影,嘴角扯出个极淡的冷笑。纳兰玉瑾真是好命,有这麽疼爱她的父亲。
“你不能这么做!”叶流苏喊道,她绝不同意将琉璃宫宫主的位置交给仇孽,琉璃宫是她一生的心血,是用来保护王府安全,绝不能成为仇孽铲除王府的工具。
“苏,我知道你们不甘心,对她也不服气,但她的能力绝对在我之上,只是缺少历练,以后你要多提点她。”
叶流苏几步上前,也顾不得尊卑之别,抓着纳兰若的双肩,沉痛而难以相信地问道:“王爷,难道睿亲王府这么多人的交情,玉瑾的死,还有那么多出生入死的姐妹,都比不上你对她的愧疚吗?”
“她不会伤害你们的。”她心意已决。
“王爷!”叶流苏悲痛不已。
“你想让我说什么?”纳兰若淡然而笑,望着天际浮白,“她终究是我女儿,不管仇孽做了多少错事,但她终究是我的女儿。若没有当年的事,这王府的一切,我承诺过的,想给她的所有,都不会无法兑现。如今,她重新回来了,给了我兑现承诺的机会,难道就连这点要求你们都不答应吗?”
叶流苏颓然放下手,啷呛后退,“汝有舐犊之情,吾唯有遵主之命。”说完,猛然转身后去。
纳兰若坐在湖心小亭,四面寂寥的秋风瑟瑟吹过,穿堂而去。落木萧萧下,衣袂猎猎舞,百转愁肠结,何事悲秋风。
长廊上,一抹淡青悄然而退。
仇孽从宫里回来,便一路来到书房门口。一早立在院门口的侍卫就向里通报了。她站在院子里,天空中飘下几片落叶,如巴掌一般的叶悠悠荡荡落在她脚步,弯下腰拾起叶子,红色的叶茎,红色的叶面,红得滴血,她抬头向天空中望去,满眼都是红色,殷红的叶子挂满的大树,仿若云霞一般,不时落下几片,又几片。
她就这样呆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