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固执而坚强得让人心疼,如果,如果那时候,文越没有死,也许这后面就不会发生。
挥挥手,“你们都下去吧。”仇孽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密室里,死死寒气透过石板刺穿骨头,她只呆呆望着墙上那幅画,怔怔不语。
纳兰羽戎马一生,万人敬仰。
纳兰若权倾朝野,心怀坦荡。
到了她这里,真不知还有什么值得世人说道。
她起身,走到画布前,伸手扯下画布,谁知画布后面竟有一个暗格,仇孽稍愣片刻,便将暗格打开,其中放着一个黑木匣子,匣子上雕刻着细致地花纹,金漆上色,打开木匣,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件是青色布纹诏书,看图样像是皇家所用,另一件是碧玉所雕刻的麒麟兽,底座上,刻着“亲和三十八年赠吾女玉暖”,仇孽吃惊不已,连忙打开诏书,诏书上的内容更让仇孽惊愕。
诏书为亲和三十八年所书,由太宗帝亲笔所写,将睿亲王王位传于纳兰玉暖。拿在手里的诏书颓然滚落在地,仇孽整个人犹在震惊中,毫无所察,很快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那枚印章,印章上遒劲有力的刻着“睿亲王印”四个大字。
按照日期来看,麒麟兽刻于她出生的那年,而诏书亦在同年,那么就是说,如果她是纳兰玉暖,不管她到底是生是死,这睿亲王之位都只会是她的,就算是纳兰玉瑾也是没有资格的。
仇孽想不通,为何睿亲王如此偏爱纳兰玉暖?
她心中之愧,从何而来?
马蹄哒哒的声音,车轮骨碌碌转动的声音,这一切好似一场梦境。
“玉瑾,你醒了?太好了。”
旁边的声音如此耳熟,纳兰玉瑾费力地睁开眼睛,猛然映入眼帘的是张焦急担忧的脸。她伸手轻轻地抚摸,描绘那轮廓,用略带沙哑的声音问道:“秦秋?”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急切地说道,“是我,是我,太好了,我还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太好了。除了太好了,他似乎已找不到词汇来形容此刻的心情。
纳兰玉瑾笑笑,也有些高兴,可转瞬又想到自己怎会在马车上,便高兴不起来了。仇孽答应她,放她离开,没想到竟是和秦秋一起,那……“你怎么会在这里?是仇孽……”
“不是,不是。”秦秋止住她的话,胡乱的摸了下脸上的泪痕,“她是真的放我们走了,她让我们离开京城,再不要回去。”
是了,这话当日仇孽确实说过。
“父亲呢?”
“你才刚醒,不要胡思乱想。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呢。快尝尝,这些都是对脾胃好,不刺激,你先前一定受了很多苦,人也瘦了,该好好补补。”秦秋自说自话,回避了问题。
纳兰玉瑾只是望着他,执着地想要一个答案。
秦秋哇得哭出来,“不知道,我不知道。王爷带着王夫一起走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眼泪止不住的流,偏要背过身,再不看纳兰玉瑾。
纳兰玉瑾使劲让他转过身来,“父亲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去了……”这话她问得艰难,却又不得不问。
“是。”秦秋也不再回避,擦掉眼泪,睁大了眼睛冷淡的说道,“她告诉你的都是真的,王夫死了。”他看着她,越发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怎么很恨她?想报仇?”
秦秋突然笑了起来,转个身从旁边抱起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硬塞进她怀里,“那你去啊!带着你儿子一起去。”
“秦秋……”
秦秋恶狠狠地瞪着她,“你知道我多恨你,你只想着你自己,想着纳兰家的责任,何时想过我,想过允儿。我如今是和你没有关系了,但是你也不为允儿想想,你就这么想让他从小没有母亲。”
纳兰玉瑾沉默着,望着怀中贪睡的小宝贝,她不是没有想过允儿,这是她的第一个孩子,甚至从他还未出生,她就在期待了,带着忐忑的心情期盼着。可是,睿亲王府就这样散了,母亲不知去向,父亲又……她不能就这样放弃自己的责任。
见她依然没有任何想要改变主意的样子,秦秋抿着唇,眼珠儿在眼中打着转儿,始终倔强的不肯落下。“你不能去,不是因为你去了等于送死。而是因为,”秦秋望着纳兰玉瑾,疲惫而痛苦,“仇孽是你亲妹妹。所以,你不能去。”
“你说什么?”纳兰玉瑾突然睁大眼,不可置信地望着秦秋,“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她就是你亲妹妹,就是因为这个王夫才会自杀的。”
“自杀?”
“对,就是自杀。王夫临死,他说他后悔嫁给王爷,以至骨肉分离,手足相残,母女成仇。”
骨肉分离,手足相残,母女成仇。每个字都敲在纳兰玉瑾的心上,激起千层浪,“不可能,不可能!这不是真的,你在骗我,为什么我都不知道?”
“不管你信不信,这都是事实。是王爷亲口承认,济总管、叶家主,她们每一个都可以作证。我是在她们说话的时候,偷听到的。”秦秋说完,见纳兰玉瑾目瞪口呆,神情恍惚,便乘机又说道,“你一个废人,要想联系旧部,活着到中州,没我的帮忙,那是不可能的。所以,我说不能,就是不能,以后没我的允许,你哪儿也不准去。”秦秋是发狠了,说什么也不打算放纳兰玉瑾走。
以前是他傻,现在,他只想留住玉瑾,管她王府怎样,皇帝怎样,这些统统都比不上她们一家三口过日子。
玄元十一年,春。
玄元帝诏令天下,退位,让位于洛清朝。洛清朝,乃是太宗二女洛文廷之女。洛清朝登基后,改国号周,称惠帝。
惠帝登基一个月,兵部尚书仇孽辞官。在睿亲王府的一干人等尽数散去。仇孽离京后,便下落不明。
又过一月。中州城,睿亲王府收到一个木匣。木匣中存放着,睿亲王印章和琉璃宫令牌。
作者有话要说: 如果我说这就是结局了,会不会太仓促了?
不过,有番外哦。大家想看谁的番外呢?
☆、【纳兰玉瑾】
“师傅,师傅,货到了,您去点货吧。”欢脱的小女娃刚进门就挨了一击,连忙抱着头呼痛,眼泪汪汪,装起了委屈。
而那师傅却是不管不顾,径自拿着算盘出门去了。小女娃马上收起可怜兮兮地表情,重新衣服跳脱的样子,绕在师傅跟前,叽叽喳喳好一阵胡侃。师傅不觉好笑,这娃什么世面没见过,竟还是这般毛毛躁躁。
刚到院子里,便见满满的堆着几大箱子,她的表情变得认真起来,将箱内物品一一核对后,将账册和算盘教给小徒。这才对其他人说道,“货物清点完毕,诸位一路劳顿,小店已经备下酒席,诸位歇歇脚。”说罢,正欲离开,眼神不经意间一撇,惊愕不已,不可置信地喊了声,“是你?”
原本百无聊赖,隐在众人之间,漠不关己的人,此刻虽然依旧清清淡淡,却也掩不住惊讶之色,很快又恢复常态,上前几步,淡淡道,“嗯,好久不见。”
面前的女子已然二十五六,素布麻衣,不见得有多华贵,却隐隐让人甘心服从。温婉如玉,清雅高洁,一如她的名字,玉瑾,握瑜怀瑾。
她从未想过会如此相遇,却在不经意间再次偶遇。此刻的纳兰玉瑾只是个普通的平民,日复一日的做着账房管事的工作,不求闻达,只求安乐。而此刻的自己,也只是个跑江湖的,偶尔做做赏金猎人,但大多数时间还是替人押运货物。
她见到她只会淡淡一笑,似乎曾经恩怨情仇都化作烟云飘散而去。
纳兰玉瑾领着仇孽走进酒馆,二人面窗而坐,窗外静静的流水映照着河畔灿烂地灯火。她笑得温婉清雅,“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你。”她说,声音平淡,犹如这酒,淡而醇香。
仇孽望着她,有一阵恍惚在梦里,回头瞥见河面上一艘画舫缓缓驶过,船上有歌女引诗而唱:
春花秋月何时了,
往事知多少?
小楼昨夜又东风,
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雕栏玉砌应犹在,
只是朱颜改。
问君能有几多愁?
……
“嗯。”很意外。
又是许久的沉默。
许久,纳兰玉瑾才有犹豫着开口,“他走的时候痛苦吗?”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想问却又不敢问,坚持守护的人最后还是惨死,每每想起都只觉满口苦涩,怎么也无法问出口。
“他走的很平静。”仇孽如此说道,她知道纳兰玉瑾在问谁,一如三年前那封藏于胭脂盒中的短语,她总是揣测王宜修死之前在何种矛盾复杂的心境下,才会想出那种方式来求一个不可能帮他的人。
她一直都不了解王宜修,以前总觉得他和她一样都是报仇心切不择手段的人,可那封短签却让她有了不同的看法。王宜修走上复仇这条路也是无可奈何,无路可走,病急乱投医吧,故而在临死之际才会不计较前仇后怨。
“我将他厚葬于京都王家。”
“也好。从哪里来回哪里去,也算了了他一片赤诚。”纳兰玉瑾点点头,苦笑着说道。
之后,两人俱是沉默。或许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恨我?”仇孽有些犹豫的问,这样过于的平静让她有些难以置信,在这三年里,她想过很多,想过纳兰玉瑾会找她报仇,却唯独没有想到会是这样平静的相遇。
纳兰玉瑾笑笑,望着河面上的灯火,目光澄澈平静,“不恨。”以前恨过,如今有比恨更重要的东西将心填的满满的,再也容不下恨了。“毕竟,你是我妹妹。”
仇孽一震,身体僵硬成石,再也动不得,她以为纳兰若不会再承认她,自然不会告诉别人她的身世,却不想……难道就因为这样的理由,纳兰玉瑾就放下仇恨了吗?
“更何况,爹爹还活着。”纳兰玉瑾诙谐一笑,眼里满满的尽是喜悦,“娘和爹爹之间的芥蒂已消,整日如胶似漆,蜜里调油,为老不尊,幸好我走得快,不然茗儿就要被教坏了。”
她看着她脸上的喜悦,是发自内心的,忍不住想问一句,“为何不留在王府?”纵然京城不能回去,但中州毕竟是睿亲王多年基业,何不回去。
纳兰玉瑾淡淡的笑着,望着仇孽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想到了自己的母亲,想到了多年来自己耿耿于怀的东西,一下子都变得那么遥远。她轻轻地吹开浮在黄色茶水上叶片,抿一口清茶,“那些都是你的。”
“不!”仇孽矢口否认。
“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那些始终都是你的。那里是你的家。如今,我很知足,有秦秋,有允儿,这就够了。其他的东西,于我而言已经没有任何意义。过了这么多年,我才知道母亲留给我的是何等难求。”一切都过去了,自从得知过往那些事情后,她便放下了,毕竟仇孽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当年娘亲的决定,不仅令自己失去了女儿,而且还令仇孽失去了童年,失去了亲人,一路艰难而来,纵然是回来报仇,娘亲便也认了。
她想,娘之所以会一再退让,除了那满心的愧疚,更多的则是想要弥补的心。
夜色渐浓的时候,两人走在昏暗地街道上,青石板上投射出两人交织的影子。穿过小巷,到了一户农户栅栏前。纳兰玉瑾回头,对她说,“我到了。”身后是淡黄色的光晕。
仇孽疑惑地望着那个并不怎么华丽富硕的家,有些不敢相信。
纳兰玉瑾笑着,“唉,秦秋就喜欢种些蔬菜,没有院子不行,指望他赏花弄琴更不可能,雇仆人,他不是嫌太好看,就是嫌太丑,要不就是没有安全感,一来二去,就成了这样,只要他高兴就好。”
仇孽点点头,心想以前那个心高气傲的贵族小姐一下子变成夫管严,这样的落差未免有些太大了。
“你回去看看吧,听说王府出事了,娘不管事,只有济姨一个人撑着,怕是撑不过来,你就当替我回去看看吧。”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屋内传来秦秋的声音。“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是不是又跟那些个狐媚子亲亲我我舍不得回来,你这个没良心的,小爷我为了你受苦受难,你还到处勾搭!”
仇孽显然是被震到了,没想到秦秋居然这么彪悍。纳兰玉瑾尴尬地笑笑,摸摸鼻子不好意思的说道,“额,他自从有了第二胎后,脾气就不好,让你见笑了见笑了。现在这样,我实在脱不开身,你一定要回去看看。”
正说着,就见秦秋一手拿擀面杖,一手扶着腰挺着个大肚子,风风火火冲了出来,当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勇。纳兰玉瑾赶紧上去,将人拦住,“你这是干什么去?小心伤着自己。”
“咦?”秦秋本就是假模假样,顺势便将东西给了纳兰玉瑾,对着后面的那人先是奇怪,进而盯着人不放。
“咳咳,秋儿啊,好歹你妻主我还在,你就不能收敛收敛!”
“切,”秦秋回头不屑地瞥了她一眼,“只准你看美男,我就不能看看美女啊!”
“你真没眼光,你仔细看看,她哪有我美!”纳兰玉瑾硬是将秦秋看着仇孽的眼神掰了过来。
“不看。”秦秋甩头大步走着,纳兰玉瑾不紧不慢地跟着,嘴里还在嚷嚷,“你看看,你看看啊,你妻主我可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
“你是个傻子。”秦秋调笑道。
“好啊好啊,我是傻子,你就是傻瓜,傻子傻瓜正好配一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