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身上,那男人看起来书生气颇重,身上穿着件蓝色布袍,外罩着大襟青缎背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田间地头来的,其实在这群衣冠楚楚的人中十分显眼,刚才方锦如就注意到他了。
兆苍此时眯眼望着他说道:“景先生,我们兄弟几个就是爱端架子、好闹脾气,让您见笑了。”
“岂敢岂敢,兆先生能给我景鹤耀这个面子,亲自来见我,真是我的荣幸,能够得到兆先生的关照与支持,实为革命之幸事!”
“我是生意人,关照你什么了?”兆苍说话漫不经心,“倒是我身边这位方小姐,关照你不少。我听说,东系军阀托洋人买军备出的价,可是更高呢。这方小姐,不还是给了你?”
桌旁的一干人等,听了这话都是悚然一惊,神色一变,看着方锦如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起来。
方锦如心中也是一震,她没想到兆苍会直接把她推到台面上来,像是仓惶中突然给她一柄小步枪就将她赶上沙场,措手不及。
那景鹤耀道:“原来张先生所说的巾帼英雄就是您呀,我一直期望可以一见。真是天遂人愿,方小姐,感谢您对革命的支持。我早就听闻方小姐一直斗争在反日的第一线,如今一见,果真是绝色佳人,让人叹服叹服啊!”
方锦如明白他口里的“张先生”就是张国聚,笑道:“景先生谬赞了。我也是生意人,你不必这么客气。”
方才兆苍说自己是生意人,像是与这景鹤耀拉开距离,这方锦如又此番言语,也像是与他疏离。
听了这话,那雷矮子扑哧笑出声来。景鹤耀觉得很是窘迫。
蓝光笑道:“方小姐是和您开玩笑呢。”说完,又扬眉冲着方锦如挑了挑。
方锦如便笑道:“是啊,景先生。有为青年都崇尚着烈烈的革命风暴,在这革命的硝烟之下,谁不希望自己的青春可以和这惊心动魄的家国故事联系在一起呢?支持你们这样开天辟地的风流人物,也是尽我的绵薄之力罢了。”
景鹤耀一听,眼睛一下子瞪了起来。道:“你说话倒真像是我们的人!”
雷矮子也在一旁笑道:“二少,你这是带来个什么人。和这景先生是一路的吧!”
兆苍唇角蕴着笑,玩味地望了一眼方锦如,只默然不语。
方锦如道:“只是我还有点小请求,咱们革命人士要互相帮助,不是么?”
蓝光此时在景鹤耀旁边耳语了一番,景鹤耀瞪着眼道:“好说,好说,那银行经理,是我的至交好友。”
方锦如如今看着现场这架势,真觉得自己要顾氏在银行股权的事像是鸡毛蒜皮的小事。兆苍召集了这么多兄弟来,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此时三言两语就把自己的事情解决了,方锦如在当场却不知道该做什么好了。
众人默然片刻,雷矮子唰地把一张地图拍在桌子上,道:“好了,你们来回客套话也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可没工夫玩什么王二麻子了,说说正事吧!这巾帼大英雄是不是应该避一避?”
方锦如听了这话,正想借机离开,却没想到兆苍在一旁开了口。
兆苍淡淡道:“她是我的人,避什么避?”
众人听了这话都是一滞,又都是神色各异地向着方锦如望来,方锦如只垂眸着眼眸,弯弯的眉漆配着如雪的肤色,再加上月白色的旗衫,虽雅致漂亮,但一点不像是走在江湖上的女子,众人不由地都皱起眉头。
雷矮子“嗳”了一声,又转头对景鹤耀说道:“好了,景先生,我可告诉你了,你们那组织的什么工人运动,就得按照我画的这路线走,若是进了我的地盘,别怪我不留情面。”
景鹤耀的脸色微变,只默然不语。
雷矮子又道:“你们那什么革命如火如荼、轰轰烈烈,碍着我什么事?你们还搞个什么军校,勾引那么多青年竞相南下,投笔从戎。从东南各省招收的军校学生,都从我这中转,因为这,我和东系军阀结下多少梁子?我姓雷的做事,向来是‘刀切豆腐两面光’,如今为你们一次次冒这么大的风险,一则是看着二少的面子,二则是为了二少赏给我的这些小生意的面子,要是因为你们这什么运动再砸了我的生意,我可是十万个不同意了。”
景鹤耀点头道:“嗯。这我知道。”
雷矮子看了看兆苍,又道:“地点在租界就好,租界里面二少可是通天的人物,我们如今帮助你,你可明白是什么意思?”
“还是那句话,如今你们帮助我们,将来我们自然有所回报。”
廖青峰笑道:“我们做的什么生意,你应该明白,可不要此一时彼一时哦。东系军阀与租界当局都曾要求我们杀了你,你这不是还是活生生在这里吗?哈哈!”
景鹤耀又是点头。
方锦如眯了眯眼,暗想这其中的隐情。
为什么兆苍要和与革命军建立如此密切的关系?第一,兆苍做的是军火生意,这战事起来,其中有无比巨大的利益,并且若是国军真是攻到城内,他还必须考虑在他们掌权时确保利润丰厚的鸦片买卖系统的安全。第二,按照他们所说,工人武装起义的矛头是对准了东系军阀,以响应革命军,此前蓝光也透露过,东系军阀和司马家族是站在一起的,而司马家族和二少根本不对付,按照“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敌人的朋友就是敌人”的原则,这东系军阀和二少就不站在一条战线上了,他们之前肯定有什么利益勾结,但或许二少早就受够了,此时企图通过援助国军保持自己的地位和利益,廖青峰和那个姓雷的刚才的话就是暗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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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江云断续 第十九章 变天(三)
方锦如心中正暗忖着,且听那景鹤耀低声说道:“我们做的那个饵,还希望各位多多配合。”
蓝光道:“景先生,你可考虑好了,刀枪无眼,这东西可说不准的。”
方锦如心中不明白,此时却并没有多问,只是屏息静听。
景鹤耀眼神坚定,握拳道:“为民请命,为国除奸,成败利钝,在所不顾,任何牺牲,在所不惜!”
兆苍帅气逼人的脸庞没在光影里,微微歪着头,睨着景鹤耀,并不说话。
廖青峰道:“天下道路那么多,你怎么偏偏要走这一条?”
景鹤耀道:“这种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我们已经做好了完备的计划。”
兆苍冷笑了一声。
廖青峰点头道:“景先生,恕我们直言,你做好了完备的计划,难道郑副都统都是吃干饭的么?我们的意见呢,你还是早点出城吧,我们护送你。过几天他来了,全城戒严了,你恐怕连出城都困难了。”
景鹤耀挥手说道:“我绝不做逃兵。”
雷矮子本来在他们说话的时候拿了水果几口吞掉一个,又拿了牙签剔牙,听了景鹤耀的话,将那牙签吐在地上,笑骂道:“真是一根筋!我老雷一辈子做了多少局,就没碰到你这样的愣头青!这事要是放在我手里,保准一万个不会损兵折将,你这倒好,自己当起诱饵来了,你难道不知道,钓鱼的时候,鱼上钩了,那饵食也被咬掉了?”
景鹤耀义正言辞说道:“必须杀杀他的锐气!”
雷矮子又低声咒了一句,把一只手缩进袖子,用袖子遮掩着攒住景鹤耀的手。道:“那起码这个报酬,要不然就算皇帝老儿来了我也不干。”
景鹤耀点点头。
雷矮子又望了望兆苍,继而转头盯着景鹤耀说道:“这是我自己的事,你可不要和兆老板扯上关系。”
景鹤耀很识时务地说道:“那是,那是。”过了片刻,他又掏出怀表看了看,道:“我也该走了。”
兆苍点点头。
蓝光站起来道:“我护送你出去。”
众人也都站起来送行,蓝光和景鹤耀走进屋内的另一个小门离开,这时方锦如才明白那个小门的用途竟然是一个专门的通道。
他俩走后,众人又落了座。
雷矮子骂道:“妈的。就是个脑门子发热的东西。”顿了顿又恭敬道:“不过二少你放心,这事我定办妥当。”
廖青峰道:“这回你办这场堂会,少不了搭上几条人命。你可布置好了?”
“我城西哪天没几条人命?不碍事!”
“这回景鹤耀放出风声出去,我觉得倚着他的说法,这郑大脑袋来人剿杀的可能性很大,这事结束了,你也得出去避避风头。”
“这我知道。”老雷凛了神色。重重点头道。
“他们的人马怎么埋伏和你部署了么?”
“那都没跑儿。”老雷很是自信。
听他们话说到这里,方锦如也明白了一二。
原来是这老雷要在城西举办堂会,而这景鹤耀将自己作诱饵,故意放出风去让东系军阀的郑副都统知道,他定然不能容忍国军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嚣张,定会派兵来杀。而这景鹤耀也早就埋伏了人马,到时候要围剿郑副都统的军马,这小小的堂会。竟成了战场,想想就觉得心惊胆战。
不过这些江湖事和自己没什么关系,自己还是离得越远越好,此时只一副蔽目塞耳的样子,不去打探。
回去的路上。廖青峰开着车,兆苍一直望着车窗外。眉头紧锁,似在深思。
到了明仁路方锦如下车的时候,他才沉声嘱咐了一句:“最近外面太乱,少出门吧。”
方锦如只点了点头。
……
城里的别样气氛,没几日就燃了起来。
街上总能见到东系军阀的士兵们,全副武装,整齐划一地排队迈着大步沿街巡逻。
路上行人议论纷纷:“这郑副都统一来,马上全城就戒严了。”
“是啊,现在这么多岗,怪吓人的。”
方锦如坐在洋车上,那车夫脚力飞快,她听着那脚铃声,却有点昏昏欲睡。
突然路前面哨卡拦住这人力车,吹着哨子。
这一声哨鸣把假寐的方锦如吓了一个激灵,猛然清醒过来,疑惑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这时那哨声更急,一辆辆巡逻车呼啸而过,扬起一阵沙尘。
方锦如的车子在原地等了一会,那印度兵才又挥了挥手里的小红旗,车夫才复又跑了起来,冷风扑面,方锦如忽觉得那寒风像是透进了心里,说不清楚的滋味。
到了洋人医院门口,那车夫停下车,回头和方锦如笑道:“到了,小姐。”
方锦如下车付给他车费,他又说道:“这一大早他们就查岗,耽误您工夫啦。”
方锦如道:“戒严的事,又不怪你。”
而在此时,城西举办堂会的祠堂外的街道上,已是彩旗招展,金牌林立,祠堂门前,高搭着五层的彩色牌楼,祠堂四周,搭盖起高大的席棚,可摆设席面白余桌。前排座位空着几处贵宾席,是供来宾中的少数军政要人、豪绅巨贾、社会名流和外国领事、洋行大班等中外头面人物的专座。
只是这时祠堂里颇为清寂,只有少数宾客入席,戏曲也尚未开场。
雷矮子红光满面,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指里掐着一支汉白玉嘴的烟斗,嘴里哼着曲。
一个腰里别着匣子枪的年轻人颠颠地跑到他跟前,压低声音道:“都妥了。”
雷矮子敲了敲烟斗,眯眼笑了笑。随即挥了挥手,让那年轻人下去。
这祠堂东面开三组双扇大门,中门由基座开槽作为通道。戏台居中,单间亭阁式,顶棚设八角藻井。五重斗拱。雷矮子站了起来,四下望了望,他绕路进了侧门,又曲里拐弯进了一个小院,在小屋门前敲了敲门,过来片刻,穿着一身蓝色长衫、戴着一副圆黑墨镜、粘着假胡须的廖青峰走了出来,道:“客来了多少?”
老雷道:“来了没几个。”
廖青峰道:“没什么事我先回去了。”
老雷笑了笑,点头道:“车在外面。”
廖青峰取笑道:“顶风作案,你倒是兴奋。”
老雷嘿嘿笑道:“激动得满脑门子汗。娘的,多久没干仗了!”
廖青峰将魔晶眼镜推了一下,道:“我走了。”迈步离开那双扇大门时。眸光在人群中一闪,却愣了一瞬,他见到了一个身影,很是熟悉,隐隐觉得不祥。暗道:他怎么来了?正想走过去,复又摇摇头,还是迈步离开。
远在租界的方锦如并不知晓这一切,她在医院外的小摊上买了束花,也没去顾盼宇的病房,只到了医生处。问了问顾盼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