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柯子陵说得对极了,她真可恨。
那天清晨,曹妈陪在她床前,她睁开眼看到她红透了的双眼,低哑地喊了一声,“妈,我很好。”
曹妈勉强一笑,将她拥进怀里,静静地,没有声音。
可她听到了,梦里的声音,早已呼唤自己。
“妈妈送你去,我们棽棽听话,不管他错了多少,他是你爸爸,这是变不了的。”
她进了灵堂,肃穆的地方让她一身黑衣并不显眼,曹妈紧紧拉着她,她勉强撑着身体,看着那张放大的照片,眼泪突然涌了出来。
还以为他的笑永远是冷的,还以为他的心永远是冰的,这样的他,她从没见过。
躺在那里的人,那个她该喊做父亲的人,离她从未有过的近,可她突然明白了,他已经走了,不在了。
血缘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它明明就在的,三十年前就已经没法割舍了,她明明恨过他的,不是吗?
他冷漠,他无情,他不认自己,是啊,她明明恨他的,可现在……
“陆棽棽,你还有脸来?”
柯子陵带着哭腔问自己,棽棽不说话,她实在理亏得很,鞠躬、再鞠躬、三鞠躬,放下手上的白菊花准备离开,无奈,那人拽着自己,不肯撒手。
“他可以不用死的,都是你,都是你!”
她伤心的样子自己实在看不下去,掏了手帕递给她,换来一阵苦笑。
“你知道吗?他待我如亲生女儿,为的只是填你不在的空虚,现在好了,一切,都将回归正轨了,陆棽棽,你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顾家大小姐了,你这下可开心了!”
棽棽突然笑了,眼角含泪,低哑的声音缓缓在灵前响起,“我姓陆,对不起柯小姐,你恐怕认错人了,我不是什么顾家大小姐,从来就不是。”
她又逃了,她总是逃,不知是逃离世界,还是逃离内心的空虚。
棽棽蹲在墓前,看着上面的照片,微微发愣,“你知道吗?我想成为你的骄傲,想方设法地要成为你的骄傲,可你不让我靠近,我总以为你会找我的,可我弄错了,你根本不会。”
曹敬海鞠了躬,起身看着那个双眸发痴的人开口,“别忘记柯子陵现在恨你入骨,回家吧,别吹风了,会生病的。”
棽棽笑出声,回头问,“你说他记得我吗?”
曹敬海一下不吭声了。
他看到了那天顾骞昰对她的冷漠,他看到了那天柯子陵对她的冷嘲热讽,他更看到了那天顾家人的指指点点,那个小小的身影紧紧偎在母亲身边,眼里淌着泪,可没有一个人知道,该如何安慰。
“看,你都明白的,他根本不会记得我的,对吧?”
棽棽笑得很美,那天的微笑他已经很久没看到了,映着微弱的光,伴着透骨的风,看似冷漠的笑容,却耀眼得温暖。
不再说话,身子偎在墓前,脑袋紧紧贴着墓碑,小声啜泣着。
“擦擦,看生病的。”将手帕递给她。
“他们说得对,我才是最该死的那个。”
“这话如果再说一遍我就把你关起来,听到没有?”曹敬海意图威胁她。
棽棽咧咧干涩的嘴角,抬起大大的眼睛看他,“好呀,反正你权利大得很,关起来吧,就当我是杀人凶手好不好?”
曹敬海缓缓蹲在她面前,笑着揉揉她的发顶,“是,你就是杀人凶手,陆棽棽,如果你未来过不好,会愧对他,明白吗?”
“还有曹敬溪。”
棽棽小声地补充,眼里没有光,瞳孔几乎不聚焦,“我又不傻,生死状还是听说过的,哥,他要回不来,我就真成杀人凶手了。”
曹敬海没再说话,只是拿着手帕,一下一下地,拭去她的泪。
顾骞昰一身黑衣立在那里,看着不远处的两人,握紧袖口里的手指几步走过去。
“我和她说句话,可以吗?”
开口问向曹敬海,曹敬海眨眨眼,“棽棽。”
“好啊。”
棽棽很痛快地答应了,随手扯下他手上的手帕,扬起嘴角,“哥在山下等我吧,放心,我没事。”
曹敬海点点头,拍拍她的肩膀离开。
“要和我说什么?”棽棽仰头主动问。
顾骞昰冷着脸,“他是?”
棽棽冷笑,“他们是双胞胎,够清楚了吗?”
“我们一定要这么说话?”
棽棽点头,“现在看来必须这样,有话请直说。”
空气好像一下凝滞了,周围只有风,只有风声,棽棽甚至能听到自己不太规则的心跳,咚……咚咚……
好一会儿,那人缓缓开口。
“如果我告诉你我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你还会奋不顾身地跟我走吗?棽棽,回答我。”
棽棽摇头,“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那么聪明如何不懂?”揉揉她的发顶,伸手去拉她的,可偏偏被那人躲开了,“你有话直说。”
“我和子陵的婚姻只是一场交易,再简单不过的交易,陆棽棽,我想娶的人,一直是你。”
“还有呢?”
见他不说话,棽棽瞪大眼睛问,“接下来你是不是会说你是被他们逼的,你是迫不得已的,可顾骞昰你知不知道,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和一个青梅竹马的女人订婚,你在举行b市数一数二的订婚典礼,你甚至已经领结婚证了,你在民政局门口告诉我,陆棽棽,我从没爱过你,你现在跑来告诉我这个又干什么,我不稀罕你了,老娘早不稀罕了,顾骞昰,我他妈的不爱你了,早不爱你了。”
棽棽意外地没有哭,眼睛红红的,只是因为刚刚,她告诉自己她只是不恨他了,至于他是谁,她也不知道。
顾骞昰无所谓地笑了,“那棽棽你知道吗?你的丈夫为你做了最好的安排,如果他回不来,我将负责你的后半生。”
他不缓不慢地掏出一纸合约,棽棽看着上面的字,久久不能反应。
——老婆对不起,他是你最好的选择,实在没勇气给你未来,我这么自私地爱你,也该放你走了。
“他到底去哪儿了?”
棽棽将纸递了回去,面无表情地问。
顾骞昰眨眨眼,“看来你还不知道,曹敬溪被调去执行秘密任务,同行的还有特种大队大队长宁朝宗,据我所知,对方是土耳其综合军事指挥学院出身的卡特,此人特长,杀人无形。”
见她愣在那里,低声补充,“他离开前,以顾家女婿的身份,见过了爸爸。”
棽棽勾勾嘴角,淡淡道,“谢谢。”迈着步子,朝前走去。
“我会照顾你的,棽棽。”
棽棽依旧是笑,在转角看不到的地方偷偷抹了眼泪。
——我没那么心安理得。
顾骞昰盯着手机屏幕,大笑出声,“爸,您说得对,她的那颗心啊,早就飞到曹敬溪身上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六章 陌路(2)
“我晚上就不回去了。”
听到声音,棽棽拧开办公室的门,看着桌边站着的那个一身军装的人,直接愣了。
“怎么穿军装了?”
周余挂断电话,回头,嘴角微微一翘,“还顺眼吗?”
棽棽‘噗’地笑了,“何止顺眼,很帅呢。”
的确,她见过很多穿军装的人,曹敬溪,曹爸,还有叶澜,可就是第一次看她穿,纵然她知道,这个医院里除了她,他们,都是军人,全都是。
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
曹爸严肃中透着慈爱,叶澜英气中透着妩媚,还有曹敬溪,他是……
怎么形容呢?
他是……
是突然会想念的人……
而她现在,眼神里透着自己看不懂的光芒,白皙的肤色在阳光下泛出淡淡的光晕,齐耳短发衬得整个人精神起来,棽棽不住地点头,换上白大褂。
周余看她神色如常的样子,走过去轻声问,“我下午要去他们部队,你要不要一起?”
棽棽一愣,瞪大眼睛,“所以……你就穿成这样了?”
“也只要这样,才能进得去啊。”
她傻笑着,拿起一边的病历夹出了门,开门的一瞬间回了头,嗓音提高整整一个分贝。
“陆棽棽,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怎么搞的,不要佯装没事人了,明眼人看到的只是一个不快乐的陆医生,还有,你的化验报告护士一早就送来了,至于你要不要去,我不强求。”
门‘砰’地一声被关上了。
棽棽瞬间收回所有的表情,喝了足足一杯热水后缓步走到桌边,看着桌上的化验单,脸上微微漾出笑颜。
阳性。
这两个字,怎么突然这么好看?
柯子陵步出病房的时候看到了她,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不过棽棽却顿住脚步站在了她面前,低声道,“我从没对你造成任何的威胁,如果是那五年,我很抱歉。”
柯子陵笑着摇头,指了指里面的病床,“叔叔是我父亲的旧交,今天早上看到当班医生是你,不好意思,还要麻烦了。”
棽棽嘴角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即使你没有拜托,我也会尽心尽力,等我一下吧,我们说说话。”拧开门走了进去。
柯子陵愣了愣,缓缓坐在楼道里的椅子上。
“医生,告诉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棽棽抖了抖手上的片子,不理解地反问,“您很着急?”
“是,很着急。”
病床上的中年男人老实地点头,指了指一边的椅子,“您坐。”看她坐下,接着道,“住院就像被困住了,想飞,却走不了。”
棽棽眨眨眼,“您了解您的病情吗?”
他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棽棽耸耸肩膀,“原谅我迟钝,您的意思是?”
“不过一个死字,早晚的事,至于你,我是知道的。子陵我看着长大,当然,骞昰也是,陆医生,你觉得我接下来会说些什么?”
棽棽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您是有备而来的。”
放下手上的片子,起身走到窗边,看看远方,开了口,“他是我父亲,我三十年来从没喊过一声爸爸的父亲,他告诉我,我和骞昰不会幸福,更何况,我早已放弃了。”
回头,看他有些不解的样子,继续道,“子陵有她的骄傲,于我,她或许,该让我称一声……嫂嫂吧。”
她得承认,她斟酌了好久这个词,虽然仅仅两字,可她想了好久,好久。
“你的意思是?”
男人有些诧异地问。
“您都明白的不是吗?下面,我们谈谈病情吧。”
“好,好,好。”
一连三个好,棽棽突然有些受宠若惊,看他一副欢喜的表情,忍不住问,“您就那么在乎这个?”
男人笑了笑,“孩子呀,如果一切能重来,你是得喊我声叔叔的啊。”
“可惜,回不去的。”
棽棽只是笑,口袋里的手指,紧紧攥着那张化验单。
柯子陵抱着两杯咖啡等在门外,看她从容地出来,递了一杯过去,笑着说,“我知道你喜欢这个,特意买的。”
棽棽接过,坐在她边上,拿了吸管慢慢地啜着。
加了三份糖的焦糖拿铁,不会很甜,口腔会弥漫出奶泡的香气,很舒服。
“谢谢。”
棽棽笑了,“他都告诉你了?”
柯子陵点头,身子向椅背靠了靠,缓缓舒口气,“我很羡慕你,只要一个眼神,就有人会了解你想做什么,想说什么,真的。”
棽棽眨眨眼,“五年,会改变很多的,何况,是异国的五年呢。”手指紧握咖啡杯,脑袋重重地靠墙,“你知道吗?人的味觉,真的很奇怪的。”
“怎么讲?”柯子陵瞪大了眼睛。
棽棽咧咧嘴角,脑袋偏向她那边,“我的教授告诉我,我得学着适应生活,首先是咖啡,然后是牛排,因为他说,他想我留在英国,他需要我这个跟屁虫,可惜,这世上的变化太快,快得有些,让人摸不着头脑,我改不了,只是知道,我需要的味道,还是家乡的味道。”
柯子陵轻轻蹙眉,“为什么回来?我想,理由应该是骞昰。”
棽棽摇头,傻笑,“不,我回来是因为一个电话,一个越洋电话,打电话的那个人,名字叫做,曹敬溪。”
柯子陵完全傻在那里,“你……你们,你们不是?”
“我们两年前认识的,在海西,那年,我二十八岁。”
又是一份密密麻麻的报告,棽棽扶了扶眼镜问坐在对面的人,“阿法拉,我们上次不是做过关于心绞痛的手术了吗?难道这个是例外?”
阿法拉皱了眉头,“陆博士又想偷懒了?”
棽棽撇嘴,“喂,这是没完了吗?我还有一堆实验报告没做完呢,没工夫陪你”
阿法拉直直地翻了个白眼,瞪着他那双海蓝色的眼睛用蹩脚的中文吼道,“陆棽棽,你,你给我出去,面壁思过!”
棽棽嘟嘴,心里暗自盘算这个死男人什么时候学过这个成语了?
“honey,you are wanted on the phone。”
身后的人将电话递了过来,棽棽接过,“how do you do?”
“陆医生,我们说中文怎么样?本人的英语实在不好。”
棽棽直接呆傻在那里,听着对面陌生而低沉的声音,迟疑地问,“请问,你是?”
“我是曹敬溪,海西的跑马场,想起来了吗?”
曹、敬、溪?
棽棽努力想着这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