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弱,更不知此刻该对杨逸说些什么。她回想起来,自己几乎已经在trend工作了三个月,可是除了工作上的事情,杨逸依旧好像只是遥远云端里的那么一抹金色的阳光。她每每仰望都能感觉温暖拂面,可是这阳光具体什么形状,却是看不清也道不明。他平日里很少将自己的私事交给她来安排,以至于他喜欢些什么,有哪些朋友,平时下班都做些什么,即便作为他的助理,她也所知甚少。俗话说的好,伴君如伴虎,现在她手里连基本的信息资料都缺失,又怎么会知道自己该从何说起呢?更何况现在她脑子不清醒,比平时更容易词不达意,可不能因此一语足成千古恨!
可是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里,两个鲜活的人坐在车里,能说能唱能跳,却只是不能互相攀谈,只是让沉默比以往更显尴尬。如果周围还有其他的声响,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声音,树叶骚动,昆虫鸣叫,禽鸟拍翅,也会让这一刻更好过一些。长这么大以来,这还是周燃第一次在心中默默地企盼着能快些到医院。
不足半个小时的时间,她的期盼终于变成了现实。医院里黑漆漆的,只大厅和急诊室里还有灯光。今天整个急诊室里竟然没有什么人,因此医院也显得异乎寻常的安静。除了偶尔那么一两个点滴已经快滴到尽头的病人,走廊上也看不见什么人影了。
医生给周燃开了一针吊瓶,并嘱咐她要连着三天都来打针。杨逸让周燃在急诊室门口等着,不由分说就拿药单去划价缴了费。
周燃本以为杨逸在她滴点滴时会先离开,她本以为杨逸同她一样,为刚才整个世界的安静沉默而倍感尴尬,现在他的义务也算尽到了,没必要将刚才那半个小时再忍受一次,却没想到他丝毫没有这个意思,在她身边径直坐了下来。
“时间不早了,明天还要上班,你…要不要先回去?”
“没关系,等你滴完,我先送你回去好了。”
“啊!不用了,我等下自己可以打的士,现在真的不早了,要不你先…”
周燃的话还没说完,杨逸的手机却响了起来。他做了一个安静的手势,便拿起手机走向窗边,周燃听他说道:“她已经从阿富汗回来了?”语气里有些惊诧。
不知那边说了什么,杨逸的脸上竟露出了一丝自嘲的笑容,笑容里甚至有些平日里罕见的顽皮,仿佛一个小孩子犯了错误被逮个正着一样。周燃听他继续说道:“哈,我看很难!我恐怕她想见我的几率比从阿富汗活着回来还要低的多!”
周燃在心里嘀咕着他竟然这个点还能接到电话!他说的她是谁?他女朋友么?前女友?如果是前女友为什么又不想见他呢?而且倘若真的是前女友却不想见他,他不是应该更悲伤一些么?
周燃的侦探推理大片尚未上演完毕,杨逸的电话却已经打完,又坐回到她身边。周燃则继续着刚才的话题同他说道:“呃…这样…其实你有事真的可以先走,我真的无所谓了…我以前在美国上大学的时候生了病就经常自己去医院看病的,也有几次像现在这样,都在深夜里,可能是我比较倒霉,每次生病了控制不了的时候都在晚上,所以真的没有关系啦,你有事完全可以先走,你看我大概还有二十分钟,很快就好了,所以我…”
这话说到最后,连周燃自己都觉得自己在说着拗口的绕口令,说到后面她已经忘了自己前面说了些什么,只觉得如果将这段话录下来,自己一定显得特别的傻!
杨逸一语不发,只是默默的听着她将这段话说完,然后他看着周燃,突然对她说道:“carolin,看着我。”
“什…什么?”
周燃无比惊诧。她的心砰砰的跳了两下。
她不得不如杨逸所吩咐的那样,将头掉过去,真做出一副看着他的模样,眼神却四处闪烁。
“你信不信,我可以猜到你现在在想什么”
“啊…呃…”
周燃脑袋愈发的懵,她一时不知怎么反应,连说话都语无伦次了。不过这下,她十分庆幸自己方才没有试图同他攀谈,这难伺候的老板脑子里想的什么完全让正常人摸不着道儿啊!
杨逸说罢,拿出自己的手机,几个指头灵巧了敲了会儿键盘,不知是输入了什么,似乎是搜索了什么东西。
“你现在虽然看着我,”他说罢顿了顿,将手机平直地放在周燃的眼前道::“想的大概却是这个。”
周燃依旧是一副木然的样子,眼神飘向杨逸的手机,看了他的手机屏幕一眼,出乎她的意料,自己竟噗嗤笑了出来。手机上显示的是塔罗牌里的魔鬼!这魔鬼长着人的身体,蝙蝠翅膀,和山羊的脑袋,半蹲而立,左手拿着火把,右手高举,额头上还嵌着一颗五芒星。理论上来说,这形象本应十分狰狞可怖,可是这魔鬼偏被画的憨态可掬,憋着嘴巴,瞪着双眼,看起来竟是一副没有吃饱的样子,实在非常滑稽。
她的心思被杨逸猜中,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忙不迭的赶紧辩解道:“哪,哪有啊!我怎么会这么想!”
“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好吧,那现在我们是不是可以等你安安静静的打完点滴了?”
周燃只得默默地点了点头。她用眼神偷偷瞥了杨逸一眼,见他正看着自己又赶紧将眼神收了回来。
“carolin,说实话,你是不是一直以来都觉得我是虐待狂?”
“怎…怎么会!”
“我发现你说谎时嘴巴会打结。”
“真…真的没有!”
“看,又打结了。”
“不是啦!我紧张和反应迟钝的时候才会打结!以前大学的时候就是这样,所以每次碰到presentation,我都要在镜子面前先练习好长时间!”
拼命的解释让周燃的脸憋的通红,这话方才一说完,她心中便骂自己道,惨了!干嘛要自爆其短!哎,果然不该多说话!
没想到杨逸的脸上却露出了一个会心的微笑,仿佛等了许久,终于看到夏天里第一只昆虫爬出了窝似的,他沉默了片刻,又同周燃继续说道:“好吧,既然这样,我们对于我不是虐待狂这个事实是不是已经达成一致了?”
“我真的从来没这么想过,我…”
周燃本来还想辩解什么,杨逸却打断她,看起来十分严肃的对她说道:“我完全能接受非正常情况下的请假,ok?”
“嗯…嗯…”周燃诺诺答应着。
“以后生病了要跟我说?”
“嗯!!!”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五章
临近正午十分,杨逸步入陈一诗的工作室,冲着正在忙碌的陈一诗打了个招呼。
陈一诗的工作室位于城市西南面,利用旧的厂房加以改造,呈loft样式。空间高大开阔,两面开窗,窗与窗之间联系紧密且近乎贯穿墙面,使室内光线通透而明亮。房间内装修简单,墙面刷白并铺上了黄棕色地板,房间之内鲜有隔断,只是一张又一张的简单长方形桌子将空间分隔开来。杨逸环顾四周,房间里的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手中的活计,连午休时分到了都浑然不觉。工作室里此刻正播放着悠扬的乐曲,是lana del ray那如梦似幻的born to die。杨逸知道这样的女孩子向来是陈一诗的最爱,就像amy winehouse,就像lady and bird。她们的骨子里总不经意的散发着一种慵懒的性感,一种堕落之美,对生活无拘放纵,对生命本身却充满了畏惧。
陈一诗此刻正专心致志盯着电脑屏幕,在上面不断修改着自己的印花方案,以致于杨逸同他打招呼时,他竟吓了一大跳。他惊异的冲着杨逸喊道:“啊!你今天怎么来了,我上次不是说这次的样衣还没有做好,现在还看不了么?”
“你这人什么记性!你上个星期约了我今天中午吃饭!”
“我约了你吃饭?你有没有记错?完了,我将这件事情彻底给忘了!”
陈一诗挠着头,颇有些不安的在自己的桌前踱着步子:“我真的约了你今天吃饭?我怎么完全不记得了!”
他说罢又记起什么似的,突然在自己的电脑前停了下来:“啊!”
这话不知是在同杨逸说的还是在同他自己说的:“对了,对了,这里,嗯,这里需要一抹红色!”接下来他便完全忘记了身边的世界似的,一头扑在电脑上,在方才的印花上又添了几笔深红色。
杨逸似乎对这种情况早已习以为常,他静静的站在一边,默默的看着陈一诗修改着那充满未来感的层叠线条印花,眼睛的余光却将他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陈一诗眼眶深深凹陷,黑眼圈极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头发凌乱,胡子长的近乎快成了古人,里面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 shirt,简单的黑色外套随便的套在身上。他整个人与平时秀场谢幕时那风度翩翩的形象大相径庭,看起来十分憔悴,也不知是熬了几个通宵了。
“啊!好了!”
修改完毕,陈一诗抬起了头,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微笑。可是接着他又发现了什么似的,两只眼睛仔细的审视着自己的成果,一只手托在腮帮子上,又皱起了眉头。
杨逸不失时机的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喂,你今天要是没空就算了。”
这一拍终于惊醒了他,陈一诗这时仿佛才意识到杨逸还在似的,他张大嘴巴对杨逸说道:“啊,怎么会!和老朋友吃饭的时间总是有的!只不过…我下午确实还有好多事情,要不…这样,我们叫外卖?”
杨逸笑着摇了摇头道:“真是服了你,我一直以来都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忙的人了!”
两人正说着话,陈一诗的助理向着他们走了过来,她将几缕纱线拿到陈一诗的面前,并拿出手上的记录对照着同他说道:“issac,你要的意大利进口纱线今天到了。”
陈一诗接过那几缕纱线,用手摸了摸,又拿起来掂了掂,突然对着身边这位助理大吼道:“你怎么什么事情都办不好!你自己掂掂看!这种坠性!这种重量!怎么可能是我上次订购的那一批!这样的纱线怎么做这样的针织!”
陈一诗这突如其来如狮子般的怒吼连杨逸也吓了一大跳,他的助理更是吓得面无血色,只小声的辩解道:“可是…货号上写着xhj100232353553,这个,我仔细核对了,同我们上次订购的确实单号相同,我…”
“不要我,我,我了!你不会说话吗!我可以告诉你,我绝对不会看错!我上次订购的绝对不可能是这批纱线!”
“好…好…我现在就去查…”助理唯唯诺诺的应道,声音小的大概只有蚊子听得见。
“现在就去,马上!”
“嗯,嗯!”
说罢助理就走了。
杨逸拍了拍陈一诗的肩膀道:“喂,你怎么了?有话好好对她说嘛,干嘛发这么大的脾气。”
陈一诗长长的叹了口气,双手撑在桌上,仿佛用了极大地毅力克制着自己才能完整的将这些话讲完:“你是知道的,1月份以前所有的秋冬成衣都必须准备完毕,春夏成衣都必须画出草图!现在如果连纱线都没准备好,我真不知道怎么将这份工作进行下去了!”
这点杨逸是知道的,就是他当初帮陈一诗牵线,让他得以入主世界着名时装屋gillia,每年推出六季服装,春夏、秋冬、早春、早秋以及两场高级定制。而同时也帮助他拉到赞助,让他得以成立自己的时装品牌fleur。他不禁回想起那时的陈一诗,他是gillia历史上最年轻的创意总监,刚毕业不久便有了自己的同名品牌,在时尚界里,无论谁有着这样的履历,都足以让其他人羡慕嫉妒恨上好一阵了。用天之骄子来形容他也毫不为过。杨逸还清楚的记得他得知自己能够入主giles时的兴奋劲儿,他紧紧的握住杨逸的手,眼神里充满了对他的感激,连语言中都带着一股春天的笑意,笑容却单纯的带着一股子傻劲儿。如果杨逸没有记错,他那时脾气还相当温和,眼神里总是谦卑,以致于杨逸不得不告诫他,无论他是否真的自信,在人前却必须装出十二分的样子来。
“而且还有container,我还必须完成container所有的工作!”陈一诗又继续烦躁地补充道。
container是他当初刚入主gillia不久后向集团申请的一个实验品牌。container,顾名思义乃是容器。如果将人的身体当做物品来看待,服装便是身体的容器,寄放着人所有的思想与灵魂。无论人身体与精神的好坏,都能从容器本身看出端倪来。于是便有了这么个项目,它的意义并不在于商业,而是一种实验,是陈一诗本人对于服装的理解和兴趣所在。这个品牌不走寻常路,所有的材料均不使用传统材料,即便用毛,丝,棉,也会通过一些特殊的加工和处理,将他们原始的属性隐藏起来。设计上前卫另类,旨在探讨服装与人的身体在空间和时间上的联系,因此许多衣服甚至连形状都没有。这个品牌得来不易,陈一诗费尽了唇舌,才让集团同意,将这个作为一个口碑品牌并同时能为其他的品牌提供技术上的支持。品牌成立之时,陈一诗简直欣喜若狂,那时的他几乎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凡事都顺应了他的意思,这大概就是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