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傅,你明明知道,明明知道我是为了您和师公......”
白秋波的事情太后和小翠都已经知道了。这原本就是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自己和白秋波早有婚约,这按理说履行婚约也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回想起那天皇上到自己宫里的样子,心里面都有一点后怕。
平常都是见他一幅笑嘻嘻的事情,霎时间换成那张怒不可遏的脸,想想都让人觉得可怕。但愿不会有什么问题,但愿不会有什么事情。云娘自己安慰自己,努力压制心头那份不好的预感。
云娘和小翠说话间就听闻外面有人传:“太后驾到!”
太后带着一脸愁容来到云娘面前。云娘心中觉得奇怪。
平常太后来看自己,都是笑容满面的。即便是自己身中剧毒,也没有看见她有那么难看的神情。今天却一反常态,似乎满怀心事。是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当今太后愁容满面呢?
“太后。”
“云娘,身体好些了吗?”
“谢太后关心。云娘身体已经无恙。看太后神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太后紧紧眉头,道:“云娘,大事不好了!”
......
第一百零四章 杯酒试情
皇太后紧锁眉头,用着悲伤的语气对云娘说:“云娘,上回皇上因为淑妃下毒害你,而把淑妃打入冷宫。朝中大臣略有微辞,认为皇上过于宠溺于你。后来不知几位大臣从哪里听说你和白秋波的事情,而且私自把白秋波藏匿于寝宫之中,要治你个欺君之罪!”
云娘愣了一下,刚刚才恢复的血色又变得面色如纸。
“欺君之罪?那,那他呢?”云娘关切的问道。
太后微微皱眉,道:“云娘,你如今都自身难保。还管得了他的死活,若不是他私自隐瞒身份藏入宫中,怎么会连累你!”
“这,不怪他!”
“若是此事没有他人知晓还好一些,我还可向皇上求个情。偏偏那个尚书大人知晓此事,连同朝中几名大臣在宫里奏请皇上,要从严治你的罪。你知道他的女儿因为嫉妒于你,才被打入冷宫。若这次皇上不从严惩治于你,只怕难消他的心头之恨,也能堵众人之口。皇上也是很为难呀!”
云娘略微思索片刻,道:“太后,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若皇上真的要从严办理,我不会埋怨皇上。进到宫来能与太后相认,再侥幸当上个郡主已是云娘的福气。只是......”
云娘又转过头看看旁侧侍侯着的小翠,继续对太后说:“云娘只是希望小姨能念在云娘的面子,放小翠出宫,让她到宫外过着自由自在的生活。还有,要治便治我一个人的罪就可以了,不要再去惩罚他。一切皆是因我而起,我愿意担起这个罪责。”
“师傅。”小翠的眼睛里含着点点泪花,胸中百感郁结,却尤如一团棉花堵在胸口,说不出话来。
“云娘,你这丫头就是心肠好。到现在这个结骨眼上,还有心思为他人着想。”
云娘心中笑道,不为他人想又能怎样。自己反正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还怕再死一次吗?死便死吧,不再想连累他人。若他人因为自己而受到惩罚,岂不是更让自己不快乐吗?
几人正呆在云娘的寝宫内,只听外面有人通传:“皇上驾到。”
就只见嘉靖皇帝走进房内,一起来进来的,还有被缚住绳索的白秋波。
“你......”云娘正想向太后求情,帮白秋波逃过一劫,却没有想到皇上已经把缚住绳索的白秋波押到了自己的面前。
“云娘,不用管我。我若是不能平安,你自寻个好人家嫁了去!”
“说什么傻话?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可如何独活?”
嘉靖缚住白秋波来见云娘,本是想看看白秋波贪生怕死的狼狈样,却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哼,你们,倒是很恩爱呀!”
太后听出来嘉靖语气里带的醋味。他了解自己的这个养子,自己喜欢的东西一定会不遗余力的弄到手。却没有想到碰上云娘这样贞烈的女子,所以才会方寸大乱。
“皇上,他们也不是有意隐瞒。只是思念彼此......”
“母后,你知道今天早朝之上有多少大臣向朕状告遗珠郡主窝藏男人之事吗。朕乃堂堂一国之君,而云娘乃一介郡主,做出如此有此颜面之事。叫我君威何在,国威何在?”
太后一时语塞,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她知道嘉靖这样生气,更多的是因为云娘宁愿接受一个平民,而不愿意接受自己这样一个地位尊贵的皇帝。才会大动肝火,一定要治他们的罪。
云娘跪在地上,道“皇上,云娘自知罪不可恕。请皇上看在云娘曾经为皇上效力,尽心尽力的份上,饶过白秋波吧!”
“云娘,若你有事,我又岂能独活?”白秋波虽缚住手脚,却还是和云娘跪在一处。
其实早在那天皇帝识破他的身份之时,他就预感到事情不妙。本来,以自己的武艺,悄悄逃出宫去应该不是难事。可是放不下云娘的自己不愿意这样做。
只等云娘恢复如初再另寻对策。却没有想到厄运来得这样快。他如今最想做的,便是能够和云娘在一块,祸福一齐承担。这一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撇下云娘了。
孰不知他们这样难舍难分、患难于共的样子更让嘉靖皇帝心中愤恨难当。一团火仿佛在胸中雄雄燃起,烧得自己心中很痛很痛。
“你们,果真是情真意切呀!”
嘉靖本想看到白秋波在云娘面前摇尾乞怜,求自己保全他一条蚁命的样子。却没有想到不仅是白秋波,竟然连云娘也不为自己而求情。关键时候还在为对方着想。这让自己原本的设想全都打破了。
原来,原来云娘心中竟然没有半点自己的存在。既然如此,又何苦为一个心中没有半点自己的女人而伤心愤恨。一道威光从嘉靖的眼神中划过。
“既然如此,你们就到下面去做一对恩爱夫妻吧!来人,把他们二人押入天牢,三天后行刑!”
“慢着!”太后在旁边发了话,“我知道皇帝金口难改,为了平抚众大臣一定要治他们俩的罪。”
嘉靖冷冷道:“谢太后明白事理。朕乃一国之君,如果对此等有辱皇威之事纵容,岂能安抚百姓,治理大臣。”
其实大家都明白,白秋波的身份被揭入,全是自那天皇上进寝宫才开始。传出云娘私藏男人的消息也是嘉靖有意为之。他就是想看看,在生死面前,他们是否还能像眼前所见的那样恩爱。却没有想到结果还真是让自己意外。
太后继续说:“皇上,太后好歹是哀家的至亲。请你看在哀家的面上,留他们两人一个全尸。来人呀,上酒!”
说话间,一个宫人端上了一壶酒,还有两个酒杯。
太后用悲伤的神情说:“这是太医院拿来的剧毒的鹤顶红,一杯足以让人致命。不如让他们亲自服下,也好过受那刀斧之刑,能留个全尸。他们死后,容皇上让哀家把他们葬在宫外。每年能让哀家祭拜他们一次。好歹,云娘总是我唯一的至亲!”
说到这时,两滴眼泪从太后的眼眶里留出。太后伤心的用绢帕拭拭眼角。
“既然如此,就遂了太后的心愿吧。”嘉靖终于点了头。
白秋波和云娘一人倒满一杯酒,两人双双举起酒杯,四目相视。
“云娘,我的娘子。自上次拜堂成亲我们好像都没有正正经经喝过合欢酒。为夫真是欠你太多!”
云娘笑道:“相公,既然上次没喝,那就今天一起补上吧。这杯酒就当作是我们的合欢酒吧。”
这一幕在别人看来恩爱非常,但在嘉靖看来却痛得烧心。他本以为事情不是这样的结局,却没有想到他们两个人宁愿死,也不愿意分开。他忌妒得要命,一时间竟然要云娘死在当场。
而今,还看到白秋波和云娘恩爱的一幕,叫他心中更是尤如波涛汹涌,愤恨难平。他不明白,为什么云娘情愿死,也要和白秋波在一起,甚至都不为自己求一下情。难道那个白秋波真的有那么好吗?竟然连自己这个堂堂一国之君都不如吗?
“你们,够了吗?”嘉靖终于没忍住,从嘴边挤出那句话。
白秋波和云娘相视一笑,对饮将各自手中的那杯酒一饮而下。片刻之后,两人只觉得胸中发闷,身上发凉,一股晕晕忽忽的感觉拥上头顶。
云娘抬起头望向在一侧哭成一个泪人的小翠,对旁边的太后说:“太后,望云娘走后,难了却我的心愿,让小翠出宫。如果方便的话,多看看师傅,帮我照顾......”
突然,云娘觉得口中涌起一阵腥甜。一丝鲜血涌上嘴角,之后便昏迷不醒。
“师傅。”
“云娘。”
白秋波想上前扶住云娘,却没有想到自己口中也涌起一口鲜血,胸中一阵痛闷,顿时两眼一黑,便也倒下地。
房间里竟是女人的痛哭声,小翠的,太后的,还有服侍云娘的......
嘉靖看到他们二人冰凉的尸体倒在一起,顿时也忽然觉着自己的身体里被抽去一些东西,轻飘飘的,像要立即倒地一样。
自自己登基以来,自己想要的都是信手掂来。虽然身边有着不少的陷阱与阴谋,但自己身为这个皇帝,还是能享受不少的便利的。
然而,云娘却是一个例外。他本以为云娘来自于云娘,能带给自己宫外女子的欢愉。却没有想到云娘竟也是个如此倔强的女子,一心一意只为白秋波一人而守侯。无论自己对她再好,竟然还不及那人十分之一。
他原以为,在生死面前,白秋波和云娘能够想到的都是自己。都会为了保全自己的性命而放弃彼此的婚约。白秋波为了保命,为写下休书。云娘为了保命,会抛弃白秋波,而选择和自己在一起。
然而,他想错了。他们二人,竟然宁愿选择放弃生命,也不愿意抛下彼此。
就在云娘一饮而尽喝下那杯毒酒的情况下,嘉靖才发现自己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然而,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嘉靖最后再看了云娘一眼。此刻的云娘正躺在白秋波的怀里,虽然嘴角还流着鲜血,可是死前的神色却是那样安详,仿佛他们不是一同赴死一般,而去参加一场难得的聚会。
“好了,事已至此,他们的身后事就交由太后处理好了。太后,节哀顺便。”说完,便逃也似的离开云娘的寝宫。
番外 孽缘(上)
那一年,我八岁。冬天天好冷,白雪皑皑。伴随着呼啸而来的狂裂的北风,更吹得全身只裹了一件单衣的我浑身打颤。
家里已经好几天没有开锅了。仅有的一点米也在三天前熬成一锅稀饭给弟弟妹妹们喝下。妈妈与尚处在襁褓中的弟弟也只喝了一点米汤。妈妈产后,脸上一直没有血色。怀中的小弟弟也是奄奄一息。爸爸饿得几乎提不起一点力气。而我,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还好,今天一大早,良叔就跑到我家,对我父母说了一桩天大的“好事”。离村子几十里的柳镇春花楼要招“女学徒”了,管吃管住,每个月还有例钱领。最重要的是,招收的每个“女学徒”家里还可以得到三两银子。有了这银子,爹爹娘亲弟弟妹妹们就不用再挨饿了,至少能挨过最艰难的这段日子了。
既不怕自己饿死,又帮家里解决燃眉之急,我自然乐得其所。于是,中午我便决定和“乐于助人”的良叔一块到柳镇上去。当然,没有人告诉我春花楼其实是柳镇上最大的妓寮。
临走的时候父亲一直拉着我的手,想对我说些什么,嘴唇张了张,半天却没有开口。脸色比以前更差了。
我以为他是饿慌了,安慰他说:“爹爹,不用怕。以后我领了例钱就往家里寄,不用再怕弟弟妹妹还有娘亲挨饿了。”
爹爹一听,眼眶都红了。坐在地上抱着弟弟的娘亲更是哭得稀里哗啦。我想,他们大概是因为舍不得我,才会哭得如此伤心。大概应是如此,大概应是如此,我一直是这样想的。
坐上良叔的驴车,我看着神情有些异样的爹娘,还有一无所知的弟弟妹妹,挥挥小手,便驾着驴车驶去。
一股莫以言状的感觉涌上心头。我以为要是领了例钱,有机会我还能看到爹娘,竟没有想到那竟是我见家人的最后一面。
柳镇离得我住的小村也不是太远,下午驴车便赶到了。
一个样子看起来凶神恶煞的婆娘塞了一些银两给良叔,良叔便欢天喜地的离开了,只留下八岁的我独自应付这新的世界。
那个样子凶凶的婆娘告诉我,以后我便住在这里,这里便成了我的家。后来我知道那个婆娘便是这春花楼的老鸨。
春花楼的房子不多,却都建造得雅致清幽,而且味道很香。每一个接客的姑娘们身上都搽得香喷喷的,让人情不自禁想要亲近。
只是这些个姑娘们人前笑容满面,神采奕奕。人后便神情落寞,愁云惨淡。一直以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她们的神情变化如此之快。
而我自进了春花楼,也是一直做着端茶送水,打打下手之类的杂活,对春花楼的事情一概不知。单纯的我甚至一直以为自己只是做做他们的小丫环而已。
直到那一天,一个比我年长三岁的打下手的丫环,突然在厨房里上吊自杀,我才如梦初醒。
一个好心的姑姑告诉我,那个女孩自杀是怕“开门红。”春花楼里的姑娘到了及笈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