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柳清玄还觉得,这两个应当是水火不容的人,会产生许多碰撞不和才是,还很是担心了一番。但后來的发展却出乎他的意料。
后來柳清玄想,莫思幽身为紫鸢的师傅,对她有责任感也无可厚非,便沒有在意他们之间那些小小的细节。可如今看來,他们的亲密关系,并不像是单纯的师徒之间的关心……
大师兄,今夜还要巡逻么?莫思幽淡淡一问,让柳清玄千回百转的思绪收了回來。他对莫思幽点了点头。
是啊。最近不仅是庄内,江湖各处都不平静,爹让我们片刻不得放松。四师弟这几日奔波,趁现在抓紧时间休息吧,也别累坏了,接下來几日,想來也是要劳累的。柳清玄皱着眉头说,一想到上次贼人潜进庄内劫走紫鸢,他心中就很是不安。
有一次就可能有第二次,如果再这么疏忽,下次未必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将紫鸢毫发无伤地寻回來。
柳清玄当然不知道,那只是柳渊他们合谋的一个借口。
莫思幽沒想柳清玄会怀着这么复杂的心事,不过近來庄内的事情的确很繁杂,便点点头,然后侧过脸对紫鸢轻声道:走吧。
柳清玄沉了一口气,看着两人渐渐淹沒在夜色中的背影,心头浮起一丝异样的感觉。他也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总之并不是特别好。他隐约想着,若四师弟和紫鸢的关系超越了一般的师徒……
玄儿。柳渊站在后面,视线从莫思幽和紫鸢的背影上收回來,看向柳清玄。大厅的光照着他的背影,让他的表情不甚分明。
爹。柳清玄止住了自己不受控制的思绪,恭敬地向柳渊颔首,看样子,父亲似是有话交代。
柳渊目光幽深,对柳清玄吩咐道:你亲自着手准备一下,三日后,我要宴请群雄。
柳清玄联想到父亲之前所说,这筵席之上,恐怕就要确定未來武林盟主的人选了。说起來,这盟主之位到底要由谁來做,柳清玄也摸不清父亲的心思。
是。他沒有想下去。父亲既然这么吩咐,想來他心中已有主意,他便习惯地不去多嘴。
夜入了眠,四下一片寂静。
屋门前的老树却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老树上挂着的纸鹤,都舞动着翅膀,在空中翩翩起舞。
紫鸢望着这场景,某种泛起青光。
从前,便是这么一棵沉默的老树陪着莫思幽,他的喜怒哀乐,付与每一只纸鹤。然而他的心,却始终只有单调的黑、白、灰,从无波澜。
他是和莫问一样品尝着寂寞的人吧?不管他们的身份转换了几轮,那从宿命中带來的孤寂感,都永远不会被磨灭……
还不想睡吗?在看什么?莫思幽从后面替她披上一件外衣,衣服上有属于他的淡淡清香。
睡不着。紫鸢回头看了他一眼,这熟悉的眉眼,让她忽的感慨。我在想,过去的二十年,你是怎么一个人熬过來。
莫思幽顺着紫鸢的目光看去,发现她在打量那些纸鹤,心里悸动了一下。他从后环住她的腰,宽厚的胸膛紧贴着她瘦削的脊背。她身上的凉,仍让他怜惜。
过去如何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后的日子,有你在我身边就好。
他轻浅的声音,像暖流淌过紫鸢心上。她安心地靠在他胸口,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紫鸢的目光移向远处,看着零星的灯火,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能在一起,真好……幽哥哥,你说,一个人能守着一份沒有保障的承诺多久。
门前水池反射的波光,粼粼地照在她脸上,让她看上去多了些犹疑不定,像是在不安什么。
为什么这么问?莫思幽放开她,让她转过來看着自己。
紫鸢撅着嘴,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睛,沒有说话。她在想,要不要把莲心的事情告诉莫思幽。
你不相信我么?莫思幽皱起眉头,以为紫鸢是在担心这个。
紫鸢回过神來,赶紧摇摇头,抱了抱他,说:我当然相信你!这辈子,无论发生什么事情,我都不要离开你。
那你在想什么?莫思幽抚摸着她的长发,垂眸看她。
紫鸢犹豫了一会儿,才终于松口说了莲心托梦之事。
她让我拿着这块玉佩,到碧草山庄的一棵老树下去找她曾经的恋人。他们曾约定,莲心拿到水玲珑之后,就在这里汇合。可是,已经过去五百年了,那个男人的灵魂,会放弃轮回,在这里等着莲心吗?
紫鸢眉头微蹙,喃喃地说着心中的不安。她帮莲心,最大的原因就是她们的命途很像。莲心是为爱坚守五百年的幽魂,而自己是等待了千年的行尸走肉。只是,那个男人呢?自己等到了莫思幽回來,莲心,又可否能等到与她约定相守的人?
紫鸢竟隐隐有些怕,答案会让莲心失望,因为她明白,那种绝望的感觉。
莫思幽却看着紫鸢手中的玉佩,那上面刻着三个字。
纳兰玦?
紫鸢听莫思幽出神呢喃,低下头來看着玉佩,才发现上面竟然有字。
咦?是那个男人的名字?原來他姓纳兰……她愣了愣,忽然想起來今天那个咄咄逼人的女人,纳兰孤月,是同一个姓!紫鸢想了想,说:他该不会,就是这个纳兰世家的人吧?
三大名人的人,要取水玲珑,为何要用偷?莫思幽不解。若是三大名门中的人,想要取水玲珑,难道不能直接和女娲后人商量吗?只要对人类有益之事,女娲后人不应该会拒绝。但纳兰玦却串通莲心,用偷的方式……
莫思幽不由自主地想到了自己的处境。难不成,纳兰玦也和自己一样,为了什么特别的私事,甘愿用性命去冒险?
看來这个水玲珑,不仅是对抗魔界的重要物什,还隐藏了很多我们不知道的秘密。紫鸢一边说一边沉思起來。
拥有世间最强大水灵之力的水玲珑,除了能对付魔君,还能用來做什么呢?
莫思幽沒有继续想下去,而是想到了别的事情。
你刚才说,莲心要你拿玉佩到碧草山庄的古树來寻人?据我所知,庄内最古老的一棵树,就是我门前这一棵。山庄还沒建起來,它就已经在这里了。
听莫思幽这么说,紫鸢便拿着玉佩上前去试探。
莲心说,只要拿出这块玉佩,若是那人的游魂看见,一定会出來相见。只要见到那个人,有些谜团,或许就能解开了。
风沙沙地吹,树下却是半点反映有沒有。她不禁有些失望。
看來不是这里。
莫思幽看紫鸢一张小脸冻得通红,不想她继续纠结下去,便道:好了,今天太晚了,先进去休息吧。反正庄内的老树又不止这一棵,改日我再陪你去其他地方试试。他握住紫鸢冻僵的手掌,将她拉进房里。他虽不知道紫鸢为何要答应帮莲心,但既然是她想做的事情,就一定会尽力去做。
然而就在此刻,背后忽然袭來一股凉风,吹得紫鸢脊背发毛。
这绝对不是一般的冷风!
紫鸢倒吸一口冷气,猛转过身去朝门外看,顿时一道阴气扑面而來,悄无声息地吹熄了桌上的蜡烛。仅靠着一缕幽森的天光,紫鸢看见,一个白色的影子静悄悄地站在门槛外,用一双幽冷的眼眸紧盯着她。
正文 第29章 约定的魂
紫鸢心里咯噔一下,往后退了两步,跌进莫思幽的臂弯里。
莫思幽显然也看到了站在门口的不速之客,那从骨子里透出來的阴冷气息,让他立马明白这并非人类,而是游荡在人间的一律亡魂。
莫思幽在这棵树旁边住了这么多年,却从未发现这幽魂的存在,不禁觉得有点诧异。
你是谁?虽然心底几乎有了答案,他还是问了一句。
幽魂冷笑了一声,很有些不屑地说:不是你们叫我出來的吗?难道还不知道我是谁?刚才,你们叫我的名字了,不是么?
说着,他忽的往前一瓢,卷走了紫鸢手中的玉佩。
这东西,你是从哪里來的?
他的喉咙口有点发紧,说出來的话颇为迫切,让他的声音听上去微带颤抖。
紫鸢抿了抿唇,硬着头皮说:娲神大殿的圣姑莲心,托梦让我拿这块玉佩來找一个和她约定的人。你……就是那个人么?
幽魂眼眶发红,这让他惨白的脸看上去更加可怖。但仔细瞧上去,他的五官却是轮廓分明,还很有些儒雅的气质。这面相,倒是很配得莲心那秀雅的模样。
莲心……
他带着回忆的口吻呓语着,那双雾蒙蒙的双眼仿佛还看着当年的画面。
水玲珑动乱,湖心岛蓝光大盛,娲神大殿煞气蔓延,恐惧充斥在所有生灵眼中。纳兰玦身在竹林里,同样不能幸免,加上闯入娲神大殿,本就受伤,身体极为虚弱。
是莲心搀着他一路飞奔,用掌力托着他受伤的身子,将他送到了河对岸。
隔着那浅浅的河湾,他们用这一块羊脂白玉,彼此约定。
等我拿到水玲珑就來找你,到碧草山庄的老树下等我!
他至今都还记得,他最后看她那一眼,那一刻风正吹着她乌黑秀发,她白皙的面庞掩映在乌发之中,看不真切。却就是这么隐约的一眼,竟成诀别!
五百年前一别,本以为今生无论如何,还会有再见之日。她……她现在……还好吗?纳兰玦颤抖着问。虽然心下已有了答案,却还是挣扎着不想承认。
紫鸢深吸了一口气,眼眸清亮,反问道:你认为呢?在你心中,她是那般薄情寡信之人吗?
若纳兰玦当真如此认为,那莲心这五百年的守候,岂不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但紫鸢又不想看到纳兰玦的神情,她甚至宁愿将他当成薄情之人,也好过看到两个相爱的人,却终生无法相守。
五百年啊,她知道这样的等待意味着什么……
我宁愿,她是因为失约,才沒有來见我。我宁愿,这五百年的等候,只是我一个人的一厢情愿。我宁愿,她将圣姑身份的责任看得重过于我。也许这样,她就不会有事,她会活得好好的,享受她千万年的性命,她……纳兰玦强忍的悲痛,如同惊涛拍岸,那么明显。
他身上流淌的阴气,也让此刻的风吹得更加绵长阴森,拍打在窗户上,让原本就沒有紧闭的窗户來回摇晃,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纳兰玦空寂的声音就在咯吱声的來回碰撞之中,一字一句击打着紫鸢的心。
那又如何呢?她接着他的话反问了一句,衣袂被风吹起,却是比纳兰玦看上去还要像这天地间的一缕幽魂。她方才还满布惊恐的面上,如今只剩下无比平静的表情。她说完这句话,便皱起眉头看着纳兰玦,仿佛他脸上悲伤的表情,正勾动着她心里的伤疤。
纳兰玦不明不白地看着紫鸢,她的问句让他觉得不解。他想要莲心活下去,难道不对吗?
是我连累了她,她本该有更好的生活。她不该遇到我,更不该……爱上我。他直视着紫鸢的视线,说到后來,又移开了,看向了虚无的角落。
若是如此,沒有你,沒有你们经历的那一段,即便再让她活上千年万年,又到底有什么意义呢?不过是如同行尸走肉一般活着,每一天的喜怒哀乐,只有你自己会明白,直到有一天,你连自己的存在都会忘了。唯有那么一个人,像针尖儿在心口挑出的一枚朱砂,铭记着你的存在。难道这不才是我们活着的意义吗?
紫鸢的尾音多了一丝叹惋,但更多的是坚定。
她想到了自己这千年以來,日复一日的守望。对莲心和纳兰玦來说,至少他们还能够肯定,彼此是相爱的。而她不过是一个人的执念。悠悠千年,每当想起那在杨花落尽处决然如尘的背影,江山染血,战马嘶鸣,她不过只是他冗长岁月中的一缕浮光。他离开时,不取分毫。甚至连那一句,等我回來,也变成了可笑的谎言。
可千年之前,若是沒有遇到他,沒有莫问,沒有那个银发如瀑寂寞绵长的男子,她又该如何去度过,这数不清的日日夜夜。
想來,莲心也不曾后悔过。因为遇到了他,是她漫长的生命中的一朵昙花绽放,虽然短暂,却惊鸿一瞥,温暖一生。比起那空洞的冗长的生命來说,要浓烈得多。
活着的意义……纳兰玦失神呢喃。
两个人相爱并沒有错。错的只是,命运总如此刁难捉弄。莫思幽沉声说道,眼眸里泛着一缕幽光。
紫鸢抬起头來看他,不自觉地拉住了他的手。她不知道他为何会突然生出这样的感慨來。
莫思幽垂眸看了看紫鸢,摇了摇头,示意不要想太多。他反手用温暖的大掌将她冰凉的小手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