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我爱你
我知道我爱你,我同样知道你也爱我,此生足矣。
很多情侣最渴盼的不过是在相互爱恋中开心快乐,老去,甚至死去又何妨。
可是,经历过生死的徐北,经历过等待的林思安,更渴望的是平静的顺遂的生活。
美好的爱情,说出口的甜言蜜语终究会在生活的点点滴滴中淡去,等到年老,等到白发苍苍,等到脊背弯曲,等到行走不便,最值得品位的依旧是琐碎的生活,最值得珍藏的依旧是平凡的记忆。
徐北的身体并没有如众人希望的那样好起来,血液分析的结果并不好,她不得不继续住在医院进行治疗。
而一直负责她的李医生再次找林思安深刻的谈了一次,这次,林思安很平静的接受了事实,甚至连一丝过激的表情都没有,只是,这样的反应让人更加担心。
“小安,别想太多了。”事到如今,除了安慰之外,李医生想不起来还有什么能说。
“嗯,知道。”林思安不带情绪的应了一声。
走出医生办公室,走向楼梯间,林思安的脚步都非常平稳,看不出一丝异常。可是,又有谁看到,他在踏入楼梯间那隐蔽的地方时整个人瘫倒在地,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不懂,一切不都是往好的方面发展么,为什么,为什么要开这么大的一个玩笑,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啊!
生平,他第一次恨起老天的不公。
不管医生跟他说了些什么,也不管他之后的反应是什么,当他出现在徐北面前时,仍旧是那个在她面前熟悉的温柔的丈夫。
他站在病房门前与徐北对视,眼里的光极尽温柔,林小北绕着徐北的床玩闹,一边小小的林小七也不甘示弱的挥动手脚昭示自己的存在,一切都完美的如同画面一般。
那一刻,林思安的心脏快要承受不住,他觉得那颗在胸腔里跳动到快要爆炸的心就要毁灭,就要将他整个人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怎么呢?”徐北敏感的察觉到他的不对劲,疑惑的问着。
林思安有那么瞬间的愣神,当然,极快的反应过来,“没什么。”
他走近她,轻轻的用手抚着她的头发,“我发现你越来越漂亮了。”他说。
徐北被他突如其来的夸奖弄得有些脸红,真是,都老夫老妻的人了,还说这些不害臊的话,也不怕孩子们在旁边听着笑话,她想。
林小北当然听到了,只是,他极度聪明的小大人般的捂住耳朵,口中还念念有词的说‘我什么都没听到’‘我什么都没听到’——
下午的时候,徐北再次被推进抢救室,因为她在毫无预兆的前提前大口大口的吐血,转而昏迷,人事不知。
林思安赶到的时候林小北蹲在手术室的门口,缩成一小团,紧紧的靠在门的另一侧,任谁也抱不走他。
小孩子被吓坏了,整张小脸惨白一片,浑身哆嗦,眼眶里全是泪水,却倔强的咬着嘴唇不哭出来。
而身为父亲的林思安此刻却没有心思去管他,他的心情比林小北的还要糟,明明医生说还要过段时间再看,为什么会发作的这么快,快的让他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徐爸徐妈坐在椅子上,老两口双手紧握,紧紧的盯着手术室的门,不肯眨一下眼睛。他们活了一辈子,知道女儿此番凶多吉少,不管是情感上还是身体上都在死撑,在得知女儿平安之前不能倒下。
这次的手术时间并不长,一个多小时后徐北就被推了出来。
她已经醒了过来,看着围上来的担心的面孔,她牵扯嘴角,想要挤出笑容,试图安慰他们,可最终发现,原来,笑也是需要力气的。
她很快被推进病房,医生再三嘱咐病人需要静养,不要过多的打扰。林思安他们纷纷点头表示知晓。
徐北休息的并不是很好,从她紧皱的眉头可以看出。他想,她到底还是疼的吧。
“徐北到底是怎么回事?”当林思安从病房里走出来后,徐爸问他,或者说,质问他。
徐爸不笨,很精明。从林思安今天赶到手术室时的表现他可以断定林思安定是知道些什么,而他选择将他所知道的隐瞒了下来,那就说明事情并不简单。
在长辈面前,林思安没办法说谎。
“医生说在对徐北手术切片进行化验时发现了癌细胞,中期,原本治疗的话有希望恢复,可——”林思安的声音有些哽咽。
“她昏迷的时间太长,自身免疫系统遭到破坏,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别的部位——”
剩下的话林思安没再说,徐爸也不需要他明说。
癌细胞扩散,谁都知道会有怎样严重的后果。
“不能治么?”
徐爸嘴唇哆嗦着,问出一句艰难的话。
林思安知道这样的事实难以接受,不管是谁,他也好,徐爸也好,徐妈也好。可事实就是这么残酷,容不得一丝侥幸心理。
“她现在的身体太差,承受不了任何治疗手段。”短暂的沉默后,林思安给出更残酷的答案。
“你们站在这说什么?”徐妈的突然出声给了林思安和徐爸一刻惊吓,如此近的距离,他们甚至以为她听见了什么。不过从徐妈未变的神色推测,她应该是才看到他们,不像是听到什么的样子。
“没什么,我问问他这两天小七那孩子怎么样了。”徐爸搪塞过去。
林思安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两位老人相互搀扶的走在前面。几个月来,因为女儿生病的关系,老两口苍老了很多,原本还不错的身体也显得力不从心,白发多了起来,走路也蹒跚了起来,他的心里很不是滋味。
徐北,如果你知道这些你会怎么做,如果你知道这些你会不会舍不得?
他很想问,可却问不出口,他怕,他怕她承受不了,他怕再次看到她绝望的表情,他更怕在她的眼眸里印出自己绝望的影子——
徐北半夜的时候醒过一次,当时守在她身边的依旧是林思安。只是,这一次的他伏在她的病床边睡着了,白日的担心,连日的劳累,让他支撑不住睡了过去。
徐北静静的看着他,看着他略显凌乱的头发,看着他紧缩的眉头,看着他不自在的动弹手指,她看的很仔细,很用心。她怕如果她再不珍惜,也许以后连看的机会都没有了。
她并不是知道了些什么,只是,自己的身体毕竟还是有感觉的,那种力不从心,那种钻心疼痛,以及那种近乎窒息的感觉,她无法忽视,也不能忽视。
她相信他不告诉她是为她好,所以,她选择不知道,他们希望她过的开心快乐,那她就天天笑给他们看,这也许是她唯一能做的了。
她的视线转了一下,最后,定格在沙发上露出的那张小脸上,那是她的儿子,她爱的以及爱她的儿子。
她记得倒下的那一刻林小北惊慌失措的脸,她想,这孩子肯定被吓坏了,她并不是故意的,如果知道会发生那样的事情,她一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不让任何人看见那恐怖的场景,不让任何人因她而担心。
林小北的表情和林思安如出一辙,都是眉头紧锁,那相似的眉眼更是诉说同样的情绪,这对父子是她的丈夫和她的儿子,她还有一个可爱的女儿,有他们,此生足矣。
徐北很配合治疗,让她做检查她就做检查,让她吃药她就吃药,让她化疗她就化疗,所有的疼痛她都忍着,用微笑面对所有爱她的关心她的人。
治疗的间隙她最喜欢做的事就是逗逗林小北和林小七,看着孩子童真的笑容,她觉得一切都值得。林小北不愿再去学校,林思安由着他,甚至出面帮他办了休学。
可惜,如此配合治疗的她却并没有好转,并发症多了起来,高烧、昏迷、呕吐,种种不适的迹象全部显现,尽管她努力吃下东西,可依旧以看得见的速度急剧消瘦下来。原本有些肉的脸瘦的更是明显,眼睛显得尤其大。
清醒的时候,徐北偶尔想起,发现林思安陪伴她的时间越来越多,整个白天的陪,整夜的陪。
她问起他,他只说自己向单位请假了。她不信,于是趁他不在的时候问起徐妈,这才知道,原来他已经向单位提交了一年的停薪留职。当时,她除了震惊还是震惊。
她比所有人都了解这份职位对林思安的重要,这是他拼搏了这么久的结果,可,却因为他而拱手相让,这是多大的牺牲他不会不知道,在他这样的位置,一年的缺席就等于放弃所有的机会,他真的有仔细想过么?
她问他,她试图让他清醒,可得到的仅是林思安很随意的一句答复,他说,他累了,他想休息了。
那一刻,泪水夺眶而出。
治疗时难以忍耐的痛苦,发病时难以遏制的疼痛,都不足以让她哭泣,唯有他,唯有他对她的好让她无言以对,让她无以为报。
第四十四章
如果说之前的徐北更多的是认命的话,那么,此刻的她比任何时候都想要活下去,那种强烈到急切的愿望牢牢的压迫着她,让她连多一秒的却步都不行。
她不断的告诉自己,她不能停,不能退缩,不能害怕,她还没活够,她还没看到父母安享晚年,还没看到儿女长大,还没看到他们结婚生子,还没看到和林思安的白头偕老——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努力的活下去,她没有做够父母的女儿,没有做够子女的母亲,也没有做够丈夫的妻子,还没好好的爱够这所有的人——
她比以往的任何时候都要努力,努力的配合医生,努力的治疗,努力的锻炼身体,努力的做一切可能有用的事,只为了能再多活一秒,真的,哪怕多一秒也好。
事到如今,谁都瞒不住了。
该知道的人全都知晓,徐妈也好,纪可蓉也好,林父也好,徐北也好。
所有的人都不平静,除了徐北。
就仿佛听到别人简单的谈论天气一般,她随意的笑笑,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甚至她还转过来安慰自己的母亲和公婆,让她们不要为自己担心。
在场的每个人眼眶都红了,哽咽出声。
那天,纪可蓉推着徐北出去晒太阳。那时的她已经没有站立的力气了,浑身仿佛被掏空了一般,唯一不变的是她笑容的弧度。
“小北,”纪可蓉活了一辈子,要强了一辈子,高傲了一辈子,这一刻,她真心的为自己以前对待徐北的种种感到难过,感到羞愧。
“对不起!”她真诚的道歉。
“妈,说什么呢——”徐北嗔怪,“都是一家人,怎么说起这些有的没的呢。”
经历了这么多,以前与纪可蓉的种种早已看淡,于如今的徐北来说,她是个很好的奶奶,将她的宝贝、她的孩子照顾的很好很好,她感激她都来不及,又谈何怨恨呢。
“以前我太不懂事,总是觉得你们不给我机会让我说出心里话,可现在想想,当时的我也从来没想过主动说出来,这样算算,我们不就抵消了么?”生病后徐北的眼睛尤其的亮,在这样明亮的眼神下,纪可蓉无法说出否定的话,甚至连准备好的继续道歉的话都说不出口,因为,一切都不重要了,真的。
“妈,以后别把小七带来了,我怕吓着她。”只有徐北自己知道,说出这样一句话时她的心里有多疼,可她却又不得不说。如今的她发病越来越频繁,小北虽小,但懂事且倔强,大人根本就劝不回他,可小七不一样,她不想在她幼年的心灵里蒙上阴影。
纪可蓉的眼泪一下就流了下来。
纪可蓉回去后,徐北说想吃林思安亲手做的面,林思安不作他想,直接回家准备。
徐北趴在徐妈的怀里撒娇,这样的日子已经很久远了,好像从结婚那天开始,她就不再只是父母的女儿了,小时候总是听人说,女儿不好,女儿长大后都成别人家的了,她还不高兴的反驳,现在想想,还真的就是这样的。
她有些愧疚,不仅没好好孝顺父母,还总是让他们担惊受怕,恐怕她这一辈子是不可能做一个合格的好女儿了。
“妈,你真好。”她将头扎进徐妈的怀里,满足的吸着气,瓮声瓮气的说。
徐妈的眼睛红红的,这些天她总是在无人的时候偷偷抹眼泪,可却从不让女儿发现,这次,没有控制住。
“傻孩子——”
徐妈的叹息叹的徐北整颗心都疼。
徐爸在一边也有些承受不住,他背过身去,曾几何时,那宽阔的肩膀如今瘦削了下来。
“当然呢,我爸也好!”徐北孩子气的补了一句,那滴溜着眼睛的模样甚是可爱。
“你个鬼丫头!”徐爸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忍不住嗔怪了她一下。
徐北吐吐舌头。
不管你多大,即便你已长大成人,即便你已为人父母,在生你养你的父母面前,你始终都是孩子,你始终都有撒娇卖乖的权利。这世上,除了父母之外再无人全力包容你,忍让你,疼爱你,爱护你。
徐北靠在徐妈的怀里不想起来,整个人暖和和的,暖的她的眼睛都出汗了。
“爸,妈,对不起——”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不用心听根本就听不见。
两位老人的心不约而同的颤了一下 ,这是他们的女儿啊,他们苦命的女儿,上天如此不公,他们却毫无办法——
“来世我还要做你们的女儿!”她说,她坚定的说。
“好!”
掷地有声。
林小北被纪可蓉带回去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等他重新回来的时候徐北已经睡着了。他静静的盯着她的睡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