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清楚那是个男人。
也不是因为他长得太高,而是站的角度问题,我仰了头才能看得到他的脸,他低下头,和我仰视的目光撞了个正着,却是个温文尔雅的俊美中年人,白色的裳,鸦色的鬓,如玉的面庞,翩然的风度。留着三寸美髯,眸中亮光闪闪,一副精明干练的模样,只是那眼底的戾气……
陈纰一见那男人,一改往日的平静,那双充满着恨意的虎目都快要瞪了出来,咬牙切齿道:“原来是你!你总算出来见我了!”随即赤红着双眼低叫,眼里都是狂乱的绝望:“杀,我要杀了你,杀光你全家!还我妻儿命来!”他紧握着手中的大刀,朝着那白衣人攻去,白衣人不慌不忙轻身躲过稳稳站在马背上,战局交给黑衣人。
原来这人杀了陈纰的家人……
他又朝我望来,我不禁抱紧身前的包袱怯怯退后,提防着他。他勾起的半边嘴角明显是对我有兴趣。这次惨哉!
陈纰再次像吃了兴奋剂般一刀把那黑衣人砍了两半,用滴着血的刀子指着那白衣服人。
“韩磊,我先前好心收留你,没想到你是批了羊皮惦记着肉的恶狼,没想到你居然是天下楼的人,难得我们以往……最后才知血洗陈家原来是你!”说道这里,陈纰话里是止不住的痛苦,但是眼里的恨意就没有减轻过,“这次你来,可是要跟我做个了断的?”
那韩磊闻言儒雅地笑了笑道:“要怪就怪自己是四大家族的后人,只要你告诉我那物在何处,我便可念着你我同做过兄弟,为你向主上求情,让他放你一马。”他后面那两个字说得极轻,被风吹散开来。
这话就像根刺刺疼着陈纰,他呸了韩磊轮得那把大刀朝着他攻去,还边攻边道:“我呸!谁跟你兄弟相称,狗贼,给我纳命来!”他那刀法看似胡乱出招,但是防守皆有,博大精深,那韩磊也敛了脸上的笑意,细心应付起来。
陈纰很聪明,专攻击他脚,一时间两人在马车上四处乱跳,也不知陈纰是用了什么身法,逼得韩磊下了马车。
陈纰‘呼呼’声喘着大气,转头用他那杀红了的眼睨着我道:“坐好了!”我一个激灵,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似的。
他拿着大刀用刀背猛地拍了下马儿的屁股,马儿受疼跑得飞快。他喘息够了,顿了顿,回头瞧我,在靴子里抽出那把明晃晃的小刀子,我莫名地有些心慌。身体缩紧在对角的角落里,细颤着声问道:“你,你要做什么?”
他眯着眼,好似打定了什么主意,出手如电点了我身体的哑穴还有后背某处,我顿时全身一麻,无法动弹了,身体里面的血也好似不再流了似的。
唯一能表达此刻情绪的也只有一双眼睛,我害怕地看着他撩起他自己的衣服,在腹部某处眼也不眨地划了一刀,鲜血直流,伸手掏出了些什么来,嘴巴被他捏住塞了一块什么进来,霎时间只有满口的血腥味和那物的温热。做完这些,他手中什么发出了‘叮’的一声,随即高举着刀子就往我心脏处刺了下来。
刀子刺入我身体声音还有痛楚,那种感觉真是不能比拟。我咳出了一大口血,还没死绝吧?怎么还能听得到陈纰这天杀的在狂笑。而那韩磊在后方大喝了一句:“不好!他把东西丢进了河里!”
陈纰狂笑:“哈哈,狗贼,想要你就下河去捞吧!捞个十年八年的,或许还会捞得到些渣子上来!”
不用看韩磊脸上定然是黑到了极点,许久才道出比冰冷的的一个字:“杀!”
这低低声的一个字,在纷乱的马蹄声中居然还能清晰可闻。
杀人者,人恒杀之。或说,天下万物都是轮回的命运,人有时候被卷在他人的命运中不能脱身,只能跟随着那人的命运车轮一道儿向前。只是,有的人是被迫的,有的人,是心甘情愿的。
而我自己,可是一点也不心甘情愿啊!
心里的声音随着陈纰的低声闷哼开始沉重不已,那重物掉落的声音却像一道响雷一般,身旁进了一人,那人探我鼻息心跳,而后道:“禀告左使,陈纰已经杀死,只是马车这人也已经死去,一刀正中心脏毙命。”
“定是被陈纰亲手杀的……他这个人我很了解,就是重要的人就算是死也不能死自他人之手,所以亲手把她给杀了,只是这人从来没见过,翻看下他的包袱。”
“是!”一阵窸窣,那个人禀告道:“左使,你看这个可是可疑?”
“暗门的白玉膏怎么会在这人手中?”感觉他的视线朝我看来,“陈纰怎么会跟暗门的人在一起?回去吩咐人下去好好查查,记住那位置派一批最好的水手来这水里找下,另外把陈纰的尸体运回楼中……至于这个人……我们现在还不能跟暗门直接对上,就把这人丢入江中喂鱼,毁尸灭迹!”
喂鱼!这韩磊心肠何其歹毒!
感觉我的身体被抱了起来,抱着我的那人几个起落就已经到了江边,我闻到江水的味道,心里直嚎:不要啊,我不要做只水鬼!
刚嚎完,身体就已经被抛落在水里,那与水相撞使得我的神识逐渐开始模糊,人也随着浪波浮浮沉沉地,直至再也没有了知觉……
☆、048 大难不死。
“这里是哪里?”
张口想说话,却发现自己口里有什么东西说不出话来。张嘴把那物给吐了出来,无暇看它,而是努力地睁大了眼,只看见天上淡淡星月的天空,脚下是河边的干地处,还有身前后高高的芦苇草,只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
侧转头,想看一看旁边的情况。身子才略微一动,骤觉得四肢百骸象散了架一样无力,竟是丝毫动弹不得。努力地又用力挣了一下,这次更糟,心口猛地一下紧缩,一股突如其来的剧痛几乎使我再次晕厥过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立刻冒了出来。
躺下我想起来了,我被陈纰一刀刺入心脏,最后被人抛尸入河,我抬着自己被水泡得发皱发白的手,摸了摸我的胸口伤处,传来一阵阵的疼。
莫名发起笑来,而后转为苦涩,陈纰他自知是难逃死劫,故点了我的几处穴道营造出无心跳的假死现象,但是又知道这样瞒不了韩磊,故把刀子折成两段,在把那截刀子刺入我的心脏处,那样子就像是一刀穿胸毙命,竟然真把那跑惯江湖的人给骗着了……
但是最后,陈纰还是死了……
我摸摸袖口,母亲留给我的白玉簪子还在,心里顿时欣惠。转头捏起刚刚口中吐出的那物,仔细一看,我的脸色一点一点凝结,在夜空之下也能看清那碧绿通透的颜色是如此的耀眼,一点杂质也无,说明这是一块绝世好玉!但这些都是其次,我手中捏着的,正是大侠给我那张图画的龙形玉佩是一样的!
但是仔细再瞧瞧,他们的方向是不一样的,这块玉佩的身在左边头在右边,而大侠给我那图画的是头在左边,身在右边,合着就是一对!
这就是他们拼命抢的东西?
瞬时我手里的东西好似会发烫,让我想起了它是在陈纰身体里面掏出来的!
呕……一股酸气从胃里窜出来,可是就是吐不出来。
忽然有人的脚步声走了过来,听到有细细的谈话声,由远而近。
一位妇人带着担忧的声音道:“张家的,你说我们这样放任着浩儿在这里真的好吗?”
另一个妇人的声音显得很是无奈:“那要如何办?浩儿染上的不是什么,而是天花!这东西可难办,听说会过继给人家……这浩儿爹妈才去世不到一年,如今又……哎!”
我张嘴想要求救,但只能发出细微的呻吟声。
“若是这样下去,浩儿也会……”那妇人家顿住了声音,有些怕怕道:“张家的,你可听见有什么声音?”
“没有,你多心了吧?别神神叨叨的,弄得我也有些怕了,我听说这附近以前可是死过人的,咱们赶快走人吧!”说着两人加快脚步便渐渐走远了。
我那个郁卒啊,一个没憋住就吐了一口腥甜出来,晕了过去。
感觉自己的脸被什么东西搔得痒痒,迷迷糊糊张开眼,看清眼前吓了一跳,只见我日头之下头顶之上有一张大脸俯视着我,只离我几寸之遥,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
还没有缓过神来的我只能跟他干瞪眼,他稚嫩清秀干净的脸上面无表情,拿着什么又在我脸上划弄了开来,痒痒的,我仔细一看,原来是条芦苇!
因为我的动作,那芦苇刺进了我的鼻子里面,我禁不住打了个大大的喷嚏,牵扯到痛处一阵的龇牙咧嘴。
“小孩……你为何在此处?”说出来的话是那么的沙哑,就像不是我的嗓子里发出的声音,我勉强撑起一些身子看看原地,还是那片芦苇丛,脚下还是那河边,看看天边的血阳,自己在这里躺多久了?
小男孩眨了眨有着浓密睫毛的眼睛,不说话,站起身蹒跚着身子就像是八十岁的老太公般慢慢爬出芦苇丛,走了。
我急了,喘着大气忍着痛楚强撑起了身子,半走半爬地上了斜坡,拖拉这虚软的腿跟了上去,那小男孩走得不远,见我跟来转头看了我一眼,又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去。我在路边寻了跟枯树枝支撑着身体,摇摇晃晃跟着他后面走。
小男孩在一低矮茅草屋里停了下来,打开了简陋的门走进去,我久久才到那门前,敲了敲道:“请问我可以进去吗?”
久久没有听到答声,我轻轻推开门走了进去,这间房子很矮小,光线很暗,外面青天白日,屋内却一片漆黑。见那小男孩坐在角落,一双眼睛好似在看我,又好似看得并不是我,我被他弄得心里毛毛,硬着头皮进去找了个茅草堆坐下,细细大量了周围一番。
我坐着的地方茅草铺得比其他地方多些,手摸到一张被子,黑乎乎的看不清那被子的颜色,也摸不出质地,粗糙得很,又有一阵属于小孩子身上的体味,看来这个地方是那小男孩的床。
我咳嗽了一声,身上的冷汗流得很快,我喘着气尽量掩饰着自己的虚弱,放低柔了声音问道:“这里是你的家吗?你可以告诉我这里是哪里吗?我遇难到了此处,不知这里是哪里,你若是知道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他还是不回答我,不得不让我怀疑这小孩有自闭症,知道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究竟,只好叹气检查了下我的身体,见自身泥腻不堪,忙转身坐到别处,别弄脏了别人的床!
细看看他的容貌,直觉有些像谁,但是脑子里炸得厉害没能想出来,遂放弃了。
大腿处传来异样的感觉,撩起一看,之间右脚小腿处趴着两条黄黑色体长扁平圆形的水蛭,那鼓胀的身子说明它吃得很饱了,但是依然舍不得放开,它那吸盘处已经发生了水肿性丘疹。
不能强拉,我轻轻拍打它,拍了好几下之后,他脱离我的腿部摔在地上,肚皮向着我,吸盘蠢动。另外一只也照着这方法给弄了下来,只见那丘疹处血流不止。
完了这些事,我身体好似用尽了力气,艰难呼吸着,眼前的事物渐渐花白,倏地有什么塞到我的面前,我勉强拉开快要合上地眼睛一看,那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到了我面前,手中拿着一馒头对着我嘴。
“……你、可是让我吃下?”我抬抬手,苦笑一声道:“但是现在我没有力气了……”
小男孩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中的馒头,抬手笨动作捏了一小块放在我唇边压了压,示意我吃下。我感谢地看着他,张开口吃了下去。
他就这样不言不语喂了我一个包子,胃里有了东西,人也精神了些,见他又不言不语缩回到了角落里,一双黑幽幽的眼睛看了我一阵,才抱着自己的膝盖,合眼貌似睡着了。而我也是看了他一阵子后,也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听见外面有声响,我扶着伤处起来,低喝了一声:“是谁!”
外面的脚边声明显就是被吓得后退的声音,小男孩被我吵醒了,看了看门口,又睡了下去。门口有一女声问道:“你是谁?浩儿呢?”
浩儿?我想起了晕前听到的话,而且这妇人声音也熟悉,赫然就是昨日唤那张家妇人那女人。我摸索起先前那条拐杖,撑着身子开门,见到月光下有一位头巾包着头的宽脸妇人,手上提溜着一篮子。
她见屋里突然出来了一个满身狼狈的人,明显吓一跳地退后两步,眼里惊惧且防备地问道:“你是哪里来的乞儿,怎么会在这里?你想对浩儿做什么?”
我尽量放柔了声音:“大姐,我并未对浩儿做了什么,他如今很好。而我是遇到不幸流落在此,恰恰碰见浩儿,所以进来求宿。”
妇人听了我这么说,舒了一口大气道:“年轻后生,我看你最好还是快快离开此处吧,浩儿他身体有些不舒服……”
“谢谢大姐你的规劝,只是你看我这番模样,是哪里也去不了的了,浩儿不舒服的话,我可以留在这里照顾他。”
我自是知道他说的就是浩儿身上的天花,但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这浩儿在刚才喂我吃馒头的时候,就已经俘虏了我的心,我就是也死在天花之下,也不能放着他不管不顾。
笑着看她手上的篮子,大概之前吃的馒头就是她们送来的,明明是想要隔离浩儿,但是又狠不下心让浩儿饿肚子,这位妇人倒也是心善。
那位妇人见我坚决的样子,没有再劝我,只是把手中的篮子往前伸了神,但是犹豫一番后把篮子放在地上,道了一句:“那后生的你自己小心。”而后好似身后有人追她一般快脚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