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这么没胆色,她以后还能指望谁?
“给我把脸上的表情都收起来!”她沉声说道,“不过是传来个消息,你们都被唬成这幅模样了?丢不丢人?”
蔷薇等人闻言忙都低下了头。
“不论怎么做,是成是败。都还有我在前面顶着,你们怕什么怕?”说罢浮霜一摆衣袖,率先出了屋。
却说此时的梧山堂内,元吉满脸捉急的冲着卫东鋆道:“王爷!这回您可不能再视若无睹了!豫州都送东西来了,一车酱菜!小的瞧这酱菜就不对,你说我们定王府是什么地方?还能少了王妃吃喝不成?巴巴的从豫州送酱菜来作甚?睿王爷是那么疼女儿的人吗?其中定然有诈!”
卫东鋆批着奏折,头也不抬的回道:“那你说说看,这其中有什么诈呢?”
“这个……”元吉突然红着脸卡壳了,他拧着腰踌躇了片刻,方道:“说来也奇怪。小的和王总管两人前前后后检查了个便,坛底没有暗号、封口的油皮纸我们也偷偷的替换下来查过了,没有密写的痕迹。还倒了一坛子辣酱出来,查看了坛子里面,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这不就结了吗?”卫东鋆道,“既然什么都没查出来,你上我这儿叽歪个啥?”
“可不能这么说啊!王爷!”元吉抹着汗急道。“这其中定然有猫腻,是我和王总管没本事,没查透彻。不如王爷您出面,拦截这批酱菜,不叫王妃知道,只要东西不传递到她手上。便可确保没有疏漏了。”
“放你的狗屁!”卫东鋆一抬头,吐沫芯子差点没喷在元吉脸上,“你是让我和霜霜翻脸吗?我凭什么拦截这车酱菜?”
“事关重大啊!王爷!儿女私情什么的都是小事。可不能让王妃与豫州互通有无!她毕竟是季景斋的女儿!”元吉还在不死心的劝说。
卫东鋆不耐烦的掏掏耳朵,冲着一旁站着如同木桩的元寿道:“阿寿啊,你这弟弟现在是越来越没脑子了啊?”
“王爷见谅,家弟年幼,打胎里就没长好。是迟钝了些。”元寿面不改色的道。
元吉闻言气的直翻白眼,都什么时候了?后院起火、火烧眉毛了王爷还在犹豫不定。简直就是被女色蒙住心!他哥竟然不帮着劝说,反倒说他迟钝?他胎里没长好?他和他不是一胎长出来的吗?!元吉急得满屋子跳脚。
却听卫东鋆道:“元吉啊,没事就去军营多跑两圈,连连身手。我看你这头脑是不中用的了,将来做个武将说不得还能有点出息。”
这话差点没把元吉噎厥过去。
其实卫东鋆本人此刻的心情并没有他表面上那么平静。豫州送来的这车酱菜的确可疑,从浮霜平时的态度中可以看出,季景斋那个冷心冷面的家伙对于子女也没有多少温情,浮霜自小又是他弃在外面的女儿,若不是联姻需要,怕是根本不会入他的眼里。
这样的父亲,便和他的母亲武氏又有什么区别呢?怎么可能连浮霜远嫁润州,饮食上偏好蜀中辣酱这等小事也会关注?所以特特的从豫州送酱菜来润州,定然有猫腻。
可是就像元吉所说,他们查不出这猫腻在哪里。
没有证据,他并不想摆出一副怀疑的姿态。他和霜霜的关系如今已经十分紧绷了,若是再因这事生了嫌隙……他宁可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其实说白了,重点不是豫州送没送来指示,而是浮霜自己会怎么做?他心中一直有个疑问挥之不去,在面对润州的纷争上,浮霜会帮他;将来在对抗庆越两王的时候,浮霜想必也是会帮他的,那么对上季景斋,浮霜又会如何选择呢?
或许他不该阻止她,而是看看她会如何选择。
浮霜进了茶水间,一眼便瞧见拿排靠墙放着的三四十个酱菜坛子。巴掌大的口径,用土黄色的油皮纸封着口,鼓鼓的坛身上雕着云纹,倒是十分精致。
从外表看,这些酱菜坛子除了小巧精致,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里面也的的确确装的是辣酱菜,而且是豫州最好的酒楼的辣酱菜,吃一口能辣死人的那种。
浮霜快步上前,逐一摸过每一个坛子,最终她停下手,从中挑了一个酱菜坛出来。她将那坛子放在茶水房的边桌上,丁香忙寻了个空碗,浮霜拍开纸封,将里面的酱菜都倒入了碗中,一时间整个茶水房散发出一股鲜香的辣油味道。
倒出了酱菜,那头鸠尾已经打了盆水备好了,浮霜随手将坛子递给蔷薇,蔷薇里里外外洗刷了数遍,鸠尾换了几盆水之后,蔷薇将干净的坛子又递给了芍药。芍药接过坛子,用干布里里外外擦了遍,最终递还到浮霜手中。
浮霜颠了颠坛子,随即砰的一声,将坛沿磕在了长案边上。
坛子口裂开了条缝,或者应该说是条原本就存在的缝隙展露了出来,雕花的云纹都错了位。浮霜顺着缝一拧,便将整个坛口都拧了下来。她从里面抽出了一张用油布抱着的纸卷,打开了扫了一眼,随手递给了蔷薇:“烧了吧。”说完便走了出去。
蔷薇将纸卷扔进了炉灶里,鸠尾燃起了火,顺手在灶上炖上盅燕窝粥,芍药将裂口的坛子又敲了个粉碎,再看不出端倪,而丁香则将倒出辣酱菜搁在了纱橱里。
茶水房恢复的原装,几个丫鬟退了出去,鸠尾守着咕咕冒响的燕窝粥打起了盹,一切都仿佛没留痕迹。
浮霜回了屋子,站在窗前陷入了沉默。天色已经渐黑了,院子里的老槐树随风沙沙作响。天空中没有星星,倒是因为快近十五了,月亮显得有些圆润起来。
这样的夜晚注定要失眠了。
豫州来的信上只写了一句话:定王去世后,润州境况如何?
上辈子是什么时候收到季景斋的第一道指示的?浮霜已经记不清了。但这辈子她如果猜的没错,季景斋也是转世重生的话,她嫁到定王府后的一年多时间里,却是没有什么重要的事值得他关注。
她季浮霜被卫家的人打压猜疑也好,还是如现在这般总掌府内大权也好,这对季景斋的计划都没有什么影响,他唯一想知道的也就是卫齐峥死后,季氏是否与上辈子一样,开始隐隐闹分裂了。
虽然浮霜十分不愿意看到,但凑巧的是,这辈子的几件大事确实都没有发生变化,卫齐峥还是在去年年底亡故了,卫齐瑞还是不愿意交出兵权,毛贾二人也簇拥着卫东淳去了镇州,庆越两王依旧蠢蠢欲动……此时此刻,她最佳的选择就是如实告知,一来可以打消季景斋的顾虑,让他继续相信上辈子的事这辈子也会照旧上演;二来也可以消除他对她的疑心,毕竟此刻母亲还在昌平。
可是突然浮霜改变了主意。
这是她与季景斋的第一回合交手,即便季景斋此刻并未将她放在眼里,可她却不想如此轻易的含糊过去。
仔细的想一想,季景斋为何在此时突然想知道润州的境况?唯一的理由便是他已经准备停当,计划对北地怀王用兵了。他抽调走了宜州的驻军,可是心中怕是还有些放不下,生怕这辈子的事情发生了变化,所以要在用兵前发一道书信,问问润州的情形。
如果自己照常写,季景斋想必会更加放心润州,也会愈发毫不制肘的开始对付怀王。如今润州这边除了财政上由于税金有所缓解之外,并没有大的起色,若是给季景斋机会,让他统筹全局,以较小的损失灭了怀王,岂不是糟了吗?
所以,她为什么要让他放心?
第一百八十七章 决断(四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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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应该做的是让他放心不下!
她要让季景斋知道,重生两辈子,大事或许没变化,但小事却是所改变的。所谓世事无常,小处的改变说不得便会牵一发动全身,不可疏忽大意!
她要让他知道,她季浮霜并不是依照上辈子走出的一步可有可无的棋,而是一步必不可少的棋,一步值得信赖的棋!
欲胜之,必先取信之。
下定了决心,浮霜快步走到案前,道:“备纸!磨墨!”
芍药丁香一番忙活,一张细长的宣纸被铺就在案上,润好的笔吸饱了墨搁在了砚台边。
浮霜唰唰唰的写下数行字:润州已有分裂迹象,广陵、盛天府均拒交兵权,二公子东淳退守镇州。此外卫东鋆与荷兰海商接洽,获取一批数量颇多的火枪。
写完了这句话,她搁下笔,静候墨干。
她书写的消息每一句都是真的,不但说了润州闹分裂的事,还提到了火枪,言下之意却很令人寻味。
季景斋是个心思缜密的人,他总是喜欢将事情考虑周全了再下手。她这步棋便是攻心战,她既要博得他的信任,还要令他的犹豫不决,最好能影响到对北地的作战。
季景斋一定不会忘记上辈子自己精心打造的鸟统军,被卫东鋆的火枪军完爆的事。这恐怕是他心中挥之不去的痛。此时此刻他若是知道卫东鋆已经组建了火枪部队,他还敢将卫氏视为无物,放手大胆的对付怀王陈氏吗?
虽然此刻卫东鋆的名声还不显,但两世为人的季景斋可是将他视为劲敌的,季景斋应该知道卫东鋆是个不按牌理出牌,喜欢出奇招、出怪招的家伙。他手中此刻有火枪部队,会不会在季氏和陈氏交手的当口,冒险偷袭边境呢?又或者长驱直入,趁他后方空虚直包老巢也未可知!要知道火枪队的出现,完全可以以极少的人数占据优势。
季景斋得了这消息,怕是会整夜睡不着觉了吧?浮霜不无恶意的揣测,随后心中乐开了花。
至于卫东鋆的秘密武器火枪队?对不起,在两世为人的季景斋面前,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完全没必要藏着掖着。反倒可以成为她取信季景斋的筹码。
一旁的蔷薇洗了笔,转头瞥了一眼,想了想忍不住低声道:“郡主。您……这是准备……如实告知?”
浮霜心中一动,抬起头扫了眼屋里的三个丫鬟,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对了,她几乎忘记件事了,这几个丫鬟里应该还有季景斋的人呢。
“不错。难道我不应该如实告知吗?还是你有旁的意见?”浮霜微笑着望着蔷薇。
蔷薇是她目前最为信赖的丫鬟,她全家都已经赎了身,迁到润州来了,对蜀中基本没有顾念,所以蔷薇此刻的想法很容易理解,她心底应该是不希望她的主子出卖江淮的。
可旁的三个人呢?她们又是怎么想的?
蔷薇被浮霜的质问囧的说不出话来。她支支吾吾的含糊了两句,便低下了头。浮霜逐一扫视其余的三个丫鬟,却见芍药面无表情。腰杆却挺得笔直,这是她紧张时的习惯动作;丁香乖顺的站着,脸上带了几分疑惑;而鸠尾则瞪圆了小鹿般的眼睛,望向浮霜,显得十分害怕。
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底细。也没人知道她心中所想,从表面上看。她前期做的所有事都是为了力挺卫东鋆,而现在透露给蜀中的消息,却毫无疑问是在出卖他。
真是自相矛盾!
芍药紧张、丁香疑惑、鸠尾害怕,倒是十分正常的情绪,却也看不出什么。浮霜卷起纸卷,又从陪嫁的箱子里翻出根金钗,猛的掰断了,将纸卷塞入了钗柄中的空洞里。
她再度目视三人,随后把钗递给了芍药:“三天后,让聂氏将这钗送到奇珍坊去,请他们镶一下。你自己别出面,也别说是我的东西。”
奇珍坊是季景斋在润州的暗线之一,主要做首饰镶嵌生意,在润州也是有名号的。浮霜的陪嫁首饰中不少都是有这种可以藏信的孔洞的,而女人修个钗环、镶个珠佩则是再常见没有的事了,完全可以毫不引人注意的将消息送出去。
可是浮霜还是不放心,所以才没有直接派芍药去。她不得不小心谨慎,虽说这是她与季景斋之间的较量,可是这钗中的字条若是落在旁人手中,便是她私通蜀中的铁证,她根本无从辩解。
辣酱菜送来的时候,怕是已经引起了元吉的主意,那小子是卫东鋆身边最灵通的耳目,他这几日定会派人紧紧盯着两仪居上下人等。
而负责采买的聂氏则不同,她进出王府十分方便,为人又贪财好利,由管账的芍药指派她跑腿,她怕是比谁跑的都殷勤。最主要的是,聂氏是王府的老人,本质上不算是她的心腹,想必不会引人怀疑。
安排妥当之后,浮霜也乏了,她冲着几个还在纠结的丫鬟道:“洗漱更衣,我要安歇了。”
三日后,聂氏姨娘去账房寻芍药报账的时候,只见芍药有些心不在焉。她对完账目,陪着笑脸道:“我瞧着姑娘今儿心情不好,可是有什么难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