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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婉暗自揣测出了司空觐的心思,不待何瑾开口,她便牵着何嫣对杜墨洳行礼赔不是了,俨然一副长姐的姿态,但真正的长姐何瑾却是给她瞧似无意的略了过去。
“杜公子,小妹顽劣,伤着纪姑娘,害杜公子落水,何婉心中大愧。家父委以重任将何嫣带入我院里由我管教,我理应以身作则,循循善诱,发生今日之事,是何婉之过,何婉辜负了家父期望。”顿了顿,何婉眉目恳切,一副自责的模样,“身为其姐管教无方,是何婉罪责之一;将妹妹留下独自离开,是何婉罪责之二;闻事来迟,是何婉罪责之三,犯下如此大错,何婉理当重罚,杜公子有何责罚何婉都不会有一句怨言。”
何婉一番言语瞧着似将过错揽在自己甘心替妹受罚,实则恰恰相反,她将过错推了个干净。
一,论管教无方之罪,何瑾身为长姐,管教妹妹以身作则是她分内之事,何嫣惹是生非何瑾理当有责,而不是她何婉之过。
二,论看管之责,先前何婉离开是受窦夫人之邀,且她离开后同何嫣在一起的是何瑾,没有看管好何嫣的也是何瑾。
三,论处事之风范,事发时,何婉同窦夫人在一处,闻事来迟情有可原,而何瑾就在近处,却迟迟未有赔礼谢罪。
何婉数落自己的三条罪责每一条都冲着何瑾而去,如此一瞧,姐妹相较,高低立见。且何婉话中有话,暗指自己受何晏黎所托照顾何嫣,不知道听了去,还以为何瑾这嫡女能力不济,倒叫庶女担起长姐之责来了。
何瑾哪会听不出她话中意思,瞧不见何婉眼底暗自得意的神色。
纪子萱正抹着泪珠子的人,听了何婉的赔罪,缓缓止住了哽咽,不觉对何婉生出好感来,想将何婉扶起,却在迈出一碎步后瞧见了何婉身旁的何嫣,硬生生的煞住步子,再度起了抽泣呜咽不止。
窦夫人那处却是瞧出了何婉的心思,只道何婉是个有野心,能成大器的,瞧至何瑾,窦夫人却是暗暗摇首,不甚满意。
再说司空觐同杜墨洳,虽都瞧出了里面的弯弯曲曲,但比之何瑾及何婉,司空觐偏心何婉自然不愿将她往坏处想去,只觉何婉较她无用的姐姐何瑾要聪慧得多,而杜墨洳则与司空觐相反,他瞧着何婉的眼神中微微隐着些冷意。
倒是何嫣闹腾了起来,她心中大有委屈,她压根就没有去招惹纪子萱那麻烦鬼,明明是纪子萱自个儿胆小,瞧见自己就躲,眼见她要掉进水里还是何嫣好心拽住了她,好心没好报,眼下自己倒成了人们口诛笔伐的罪人,何嫣真真是憋屈欲哭。
听了何婉给自己定了罪,何嫣立马叫喊起来,“我没错,是她自个儿不小心!我......”
何嫣话未说完,就瞧何瑾一眼扫来,她立马缩头噤声。
在各式情绪不一的视线下,何瑾走上前,何嫣见何瑾走来以为自己又惹恼了她,顿时神色恐惧地躲到了何婉身后。
何瑾目光瞥过惊恐的何嫣,兀自将何婉扶起,而后朝杜墨洳弯腰深拜,“妹妹犯错当是我这长姐之责,哪能叫婉儿妹妹替我顶去,怪只怪我贯来对嫣儿严厉苛责,让妹妹心中畏惧,避之不及。今日之事,我责躬省过,悔悟自己应学婉儿妹妹,待嫣儿妹妹宽仁仔细,耐心教导,而非一味苛求,”何瑾神色懊悔,缓缓又道:“嫣儿不欲与我独处,便出去寻婉儿妹妹了,若我能早些拦下她,就不会发生今日祸事,这全是何瑾一人过责,请杜公子责惩何瑾,宽恕何瑾妹妹吧。”
何晏黎让何嫣去何婉的院子,是因何瑾待其严厉,而何婉相反,待其宠溺有加,何嫣之所以会成今日这般全是何婉捧杀的结果,且今日,若不是何嫣出去寻找何婉,也不会生出是非,何瑾一席话,将何婉方才的话全数打回。
闻言,何婉顿时脸气得煞白。
斜睨何婉一眼,何瑾暗笑,谁不会说这冠冕堂皇漂亮话,不同的只是说法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七章【改乱码
离开梅园后,何瑾直径回了国公府,出了这么大的事,何瑾理应携妹妹几个赶回何府同何晏黎领罪,但何瑾眼下不想蹚那摊子浑水,便遣小厮同何嫣她们回去了,只告诉何晏黎,其外祖与杜徵乃师徒之交,她此番回国公府正是去求外祖帮衬,让杜府宽饶何嫣的,替何府说情的。
何婉听闻何瑾要自行离开,起初不依,当众讲道了许多礼法,明里暗里指责何嫣无长姐风范,遇事只顾自己,却未料及何瑾有这么一遭,顿时面色难堪,而后强颜欢笑地改了言论,称赞了何瑾几句虚情假意的话,便忙忙让车夫驾车离开了。
何瑾回府,立马让璇鱼去备下药材,又叫人请了帝京最好郎中询问一二,吩咐好心头急事后何瑾方才踏进了院子,去了书房。
书房里已摆了茶果上来,陆韵之瞧着何瑾风尘仆仆地进来,眉宇深锁,便叫冬莲给何瑾端去了一杯热茶暖身去躁。
梅园里的事儿,陆韵之早已由人禀报知晓此事,而杜徵那处,窦夫人遣人去时他正在大理寺处理公务,闻言他只是挥手叫身旁侍从随那被遣来通报的小厮去了,自个儿留在大理寺弯腰躬身查看公文,吃着皇家的俸禄,继续替皇家做事。
陆韵之清楚他这学生的脾性,他特意请了人带上马夫锦缎褥子等备用之物同杜府侍从一起去武门山接杜府少主子去了。
陆韵之明了杜徵,更清楚何瑾的性子,此时何瑾眉头颦蹙并不是为了杜墨洳落水之事,定另有其他愁恼忧虑。
丫鬟退出书房带上了木门,房内燃着炉火,甚是暖和。
何瑾抿唇坐下兀自沉浸于自己的思绪中,茶杯拿在手中,刚放至唇边还未品尝却又叫她硬生生的拿开,放在了身旁的紫檀四方香几上。
思量一番后何瑾瞧向陆韵之,问道:“外祖,瑾之有一事不解。”
陆韵之放下手中书卷抬首看来,何瑾又道:“元德皇后归天十几载,圣上为何久久不立后宫之主?”何瑾目光另有深意,缓缓道:“例如六皇子之母,贤妃娘娘......”
“瑾之慎言!”陆韵之喝道。天家之事,哪由得到臣子背后揣测。
自古以来后宫之事牵扯朝堂,何瑾有意引陆韵之往深处想去,便是起了窥探朝堂的心思,便是起了窥探朝堂的心思,在大琝这是万万那要不得的。
见陆韵之如此反对,何瑾顿时清醒意识到自己失言,懊悔自己一时嘴快,她立马起身垂首道:“瑾之妄言,外祖指责,瑾之铭记于心,往后定不做这糊涂事,说这混账话!”
离开书房后,何瑾心事重重。
元德皇后曾育有一子,皇子出世便被立为太子。
早年野党忤逆叛乱,冲入皇宫,事后虽给镇压,但出世不久的小皇子却流落人间至今了无音讯,元德皇后因此郁郁而终。
后位空悬,当今圣上久久不立贤妃为后,正是不欲将六皇子司空觐定位太子储君,仍对那生死未卜的皇子怀有执念。
丞相纪广居乃仙逝的元德皇后兄长,与贤妃一派明争暗斗矛盾激烈,如今朝堂上,丞相,六皇子各执一派,何瑾外祖及舅父乃中立臣子不偏不倚,在朝野上也颇有声望,因此受到皇上的重用。而纪广居会想要打压国公府,原因有二,其一,奸臣污吏最是仇视那些软硬不吃的臣子,外祖舅父遇事秉公办理,处理了纪广居不少门生,纪广居记恨在心将国公府视为大患,其二,舅父正是天子眼前红人,若是投于六皇子一派定是对其有大大不利的,于是起了斩草除根的心思。
安氏是纪广居的远亲,纪广居暗害何瑾就是为扶安氏为何府正妻,助何婉为嫡女。何婉理当归属为丞相一党,但今日她却是与司空觐在一处。
何瑾不解,她想不清各中曲回,只得静下脑子,重新思量。
何婉相国府六皇子两头不落,这到底是其自己的意思还是纪广居的意思,何瑾细细捉摸着,忆起前世司空觐与丞相府相互巴不得对方死无葬身地的情景,何瑾渐渐定下心神,有了摘抉,这一切都是何婉自个儿的主意,恐怕连安氏都不知情。
从前世已发生之事瞧来,六皇子为未来天子,而纪羲禾权倾朝野,有挟天子以令诸侯之势,何婉牵扯上的这两人哪一个都极有可能成为大琝国万里河山的主子。
何瑾微微眯眼,她不禁有些背脊发寒,这温柔佳人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包天野妄。
何瑾眉头深锁,璇鱼在此时进来,道是给杜家公子准备的赔礼都已备下。
缓缓一叹,何瑾收敛起了心思,做起往后的打算来。
明日一早她便要去杜府,亲自登门赔礼,既然已经打定不再与杜墨洳有过多牵扯的决心,那上次送礼之事何瑾定是要解释清楚,让杜墨洳不作他想的。
何瑾垂下眸子,食指在沿着茶杯口画圈,不是忧愁,只是感伤前世姻缘竟是由她自己亲手斩断。
屋外鸦雀悲啼,大风刮过,瑞雪初下。
***
茶楼里,茶香四溢。
楼里伶人唱着小曲,窗外车水马龙,小贩跺脚搓手扯着嗓子吆喝着。
远远望去,河岸旁一行枯枝覆着白雪遥无边际,摆渡人的雨篷上积雪滑落,掉进了河里,引得船夫回首看去。
纪羲禾轻抿刚沏好的新茶,微苦,而后味甘。
红木房门吱呀打开,店小二送来可口的糕点,一道黑影从小二身后闪过,带起一阵疾风,小二只觉是寒风刮进未做深想,放下糕点,谄媚笑着冲纪羲禾道了声“客官慢用”后,小二退步出去,带上了房门。
纪羲禾拈起一块白云糕,漫不经心地细细咀嚼,藏在线条优美的颈脖中的喉结上下鼓动,姿态优雅好看,他白净修长的手指与白云糕凑在一起,分不出那块是糕哪处是指来。
一道黑衣从屏风后幽幽走出,在离纪羲禾十步远时刹住步子,单膝跪地行礼。
“公子,按您的命令我已除去企图杀李贵灭口的杀手,李贵此时已给相国府拿下。”男子声音冷漠无情,就像那结了冰的井水一样寒冷。
何瑾料想的没错,纪广居行事狠辣,绝不会留下蛛丝马迹,李贵留得小命并非意外,而是眼前男子的功劳。
纪羲禾颔首,男子起身露出了腰间的金刀与令牌,金刀光芒耀眼,男子行礼退下,但见金光一闪,与来时一样带起了疾风。
飞雪飘进,落在茶中泛起涟漪,而后旋转化开。
纪羲禾,拿起瓷杯,悠闲品尝,他眉眼弯弯,似在笑着,但他眼中却藏着疏离与看淡一切的空寂。
俄而,纪羲禾将视线投向窗外的杨琼湖,瞧着湖面上的摆渡人他不觉撩起唇角,微微笑开,笑容真切,他由眼底缓缓晕染开的暖意,足以叫那凋谢败落的枯枝重新绽放出鲜艳亮丽的花朵,心狠手辣的恶徒瞧见都会痛心悔改自个儿投案自首。
杨琼湖上的摆渡者唱着渔歌,朝岸边划来。
同样一幅景色叫纪羲禾瞧见会悠悠笑开,但若是叫何瑾瞧见,她必要别首绕道,暗自咬牙悔恨,一个月之内她定不会再来此地。原因无他,前世被圣上赐婚后,她曾与纪羲禾来过此处。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八章【补全】
殷殷的雷声在武门山东侧响起,昨日方下了雪,一早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蚕丝细雨,惹得大地阴寒,未化的积雪成了满地泥泞。
车轱辘淌着泥水,车辕咯吱晃悠,妙珠撑着伞将将何瑾扶下了马车,几个小厮跟在其后捧着大包小包的赔礼,看门的老头冲院里通报一声后,忙将何瑾等人请入了府中。
大琝国官员每五日洗沐归谒亲,今日杜徵本应休沐在家,但他却是个坐不住的,大理寺事务繁忙,他昨夜丑时才归,今早天未亮,便乘轿去了大理寺。
眼下何瑾正是懊恼,坐在红漆榉木南宫椅上她咬唇思量,刚想寻了由头,来日再登门赔罪,却见杜墨洳给撩起帘子进了大厅。
杜墨洳如同大琝书生一般,发冠高束,气质温文尔雅,但仔细瞧去,他笑意儒雅的眼底隐着些恹恹之色。
方才在门外杜墨洳压低了声音暗自咳嗽了两声,此时寒气憋在胸口,他却不愿在何瑾面前露出病色,强撑着不适将到嘴旁的咳声咽了下去,挥手扯下搀扶他的小厮独自进了大厅。
相处多年何瑾瞧得出杜墨洳的隐忍,下意识地就要端起热茶给他送去,却又猛然醒神煞住了手脚,最后只得移开眼神不去瞧。
杜墨洳见何瑾别过头去不觉神色微微黯然,昨夜他又做梦了,梦中何瑾如往常一般出现,方才听闻何府大小姐登门拜访,他便急行赶来,瞧着眼前活生生站在面前的人他颇为熟悉,隐约带着种别样的情绪,以至于在何瑾故作疏远时,他才会略感失落。
收敛起外露的思绪,杜墨洳含笑走近,而后微微扬手做出请的手势,“小姐上座。”
杜墨洳坐于主位,堪堪坐下,他回首却见何瑾站在厅中,未有落座的意思。
何瑾示意妙珠将赔罪礼品拿进,躬身拜道:“杜公子怀瑾握瑜,有大德,不计小妹之过,何瑾有愧于心,今日登府特来告罪,”何瑾挥手,妙珠上前,“一些小物,只望公子收下,以弥补何瑾罪过,消何瑾之烦忧。”
“小姐切莫如此自责,”杜墨洳笑意柔和,“墨洳手脚笨拙却偏偏不自量力,妄想逞一次英雄,却是叫那池边的野草拆穿了真面目,将我绊倒。”杜墨洳缓缓摇首,眼中零星散着些狡黠,“不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