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查到了不该牵扯的人吧。
正如何瑾所料,官府已经查道了丞相府,但畏惧着纪广居的颜面,并未有深究,且岳嵩书院山长左弘文自打知晓犯事的是自家书院的学子,便没少往衙门里塞好处,一来二往,极有好处拿又不用得罪丞相,那办事的官员自然也就收了手,应付了事了。
如今何瑾成了待嫁之人,便是要老老实实地呆在府中,那书院定是不能去了的,如此山长左弘文倒是安心了不少,惹祸事的麻烦鬼走了他自然是拍掌欢送的,且此次请帖发来,左弘文备给何瑾的礼钱也不少,一来是真心高兴何瑾不会再回来,二来这钱是送与丞相府的,给足丞相颜面是必要的。
花香旖旎,三月春来,又是到了纸鸢翱翔天际之时。
杨琼湖畔,摆满了小摊,摊上挂着或大或小各式鲜艳明亮的风筝。
城东的山丘上一片开阔正是放风筝的好地方,有的姑娘家寄情于诗,将那闺愁之诗写于风筝上,然后割了引线任风筝飞远,若是叫一有情郎君拾了去,且由风筝上的诗词落款寻了回来,不定就能凑成一段姻缘。
一断了线的纸鸢在空中如浮萍飘荡着,时起时伏,孤孤单单无所依靠,最后落在了一户人家刚抽新绿的树丫上。
男童顽皮,瞧见那风筝便撩起衣摆,掳袖子往树上爬了去。小手抓住风筝下树时,不甚摔了一跤,也赶忙从地上爬了起来,也不顾自个儿模样灰头土脸,只急匆匆的往屋里跑,给屋里人邀功炫耀去了。
“姐姐,姐姐!”陆荣轩手里抓着自己刚从树上拿下来的风筝闯进了屋。
彼时何瑾与陆韵之布棋对弈着,正是手覆盒中两指执子时放时拿,蹙眉思虑着。
“姐姐......”瞧见陆韵之,陆荣轩小跑进屋的步子缓了下来,小脑袋不觉微微垂下,充满骄傲自豪的声音也逐渐变小,最后只留下个蚊虫嗡扰的尾音。
瞧着陆荣轩这憋屈怯生生的小模样,何瑾顿是柔柔笑开,她接下陆荣轩手中的纸鸢,揉了揉陆荣轩的肉呼呼小脸,伸手将他牵至棋盘前。
陆韵之瞧着小小的人儿,指着棋盘问道:“子同,你可知这围棋三十二法为何吗?”
陆荣轩无意识地目光朝右上看去,他思虑了一回儿,熟练的回答道:“有冲有干有绰有约,有飞有关有札有粘,有顶有尖有觑有门,有打有断有行有立......嗯......”缓缓,陆荣轩思虑了一会儿,断掉的思绪重新接连上,他小脸明亮,将最后几法补全,“捺点聚跷,挟拶薛刺,勒扑征劫,持杀松盘,此乃围棋三十二法。”
陆韵之微微颔首不以为怪,何瑾却是惊讶不已,“荣轩,你小小年岁竟熟识这些?”
听到赞叹声,陆荣轩立马将他的小脑袋扬得高高的,像只清晨打鸣的小公鸡,雄赳赳气昂昂,生怕别人不知晓他的本事一般,“那当然,我不仅会这,还会其他的一些夫子没教过的东西呢!”
何瑾瞧透了陆荣轩的小心思,弯眉笑着摸了摸陆荣轩的小脑袋,如陆荣轩所愿,狠狠的夸奖了他一番。
听完夸赞,小家伙的昂得更高了。
何瑾也心疼陆荣轩读书刻苦,便侧着脑袋在陆荣轩耳畔悄悄说了几句叫他偶尔也可以偷着玩乐会儿,不必太过心切强迫自己学些不适龄的东西,做那少年老成之人的话。
陆荣轩似懂非懂地点了点脑袋,何瑾的话想告诉的人没打听明白,有意避着的却是听了去。
陆韵之瞧着他这孙女微微叹道:“瑾之,你叫子同不要做那年少老成之人,你可是做到了?”
何瑾抿唇垂首默默不语。陆韵之执子抬袖,黑子落盘,发出一声脆响。
陆韵之道一声:“吃。”随后提子收盘。
“瑾之,”陆韵之目光从棋局上滑过,看向何瑾,他摇首轻叹,叹声中藏着长者对孙辈的关爱担忧之意,“不论如何,都切莫失了本心。”
本心?
何瑾心头微愣,而后颔首应道:“瑾之谨记外祖教诲。”
窗外鸟雀啁啾,蝴蝶翩翩,屋内只闻收子入盒之声,陆荣轩转着脑袋,时而瞧着陆韵之,时而看看何瑾,心中迷糊,不知方才两人的对话是何意思。
不一会儿,慕容氏含笑进屋,道是喜服已送来,唤何瑾去瞧瞧衣裳。
何瑾浅笑同慕容氏一道着离去。
国公府内一派喜庆,那最该欢喜之人脸上笑意却没有那么真切,眼中神色也未有那般高兴。前世何瑾守了次活寡,而这一世,嫁与纪羲禾,她也是拿定了守活寡的打算,如此怎能叫她笑得美好真心。
那大红刺眼的喜服,在何瑾瞧来也如缟素一般。
本心?
何瑾瞧着镜中身着礼服的自己,扬唇同慕容氏说笑这,心中却是一片荒寂。本心为何物?若本心于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有碍,那即使是弃了这本心自己也心甘情愿。
*
后山一处小院里,杜墨洳正泼墨挥笔,对着落日余晖画景作诗。
阿筒进屋时,杜墨洳方提笔收墨,完成了一副山水图。
“少爷,有人送来一帖子说是给少爷您的。”
杜墨洳抬首,将笔搁下,瞧向阿筒手中的请帖,他立即会意知晓了这帖子的来历。
“放下吧。”杜墨洳抚平自己再次变得不宁静的心绪,让阿筒将请帖放置一旁,他并未有接下,也无意立即打开查看。
阿筒走后,杜墨洳踱步从书桌后走出,几度伸手欲拿起那封帖子,却都在即将触碰时煞住了动作。
最后终于下定决心时却又叫人硬生生的打断了。
“伯玉,你可是厌弃子萱了?”纪子萱一进屋子便红着眼噙泪欲哭。
阿筒站在纪子萱身后神色委屈,在门前他便想按少爷吩咐的那样将来人一律拦下,但他却未曾想到平时瞧上去柔柔弱弱的小姑娘今儿个却是这样不顾阻拦的闯了进来。
纪子萱站在门前,缓缓走近,模样委屈,楚楚可怜。
梦境中纪子萱毅然回首跳入湖中的一幕与眼前的场景相重合,杜墨洳本是与纪子萱说清请她离去另寻如意郎君的,但此时这番话他却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纪子萱顿足,定定地望着杜墨洳,眸色深深凄切。
杜墨洳略有些许踌躇,但终究是让纪子萱留下了。
推何瑾落水的事儿,杜墨洳一直未有同纪子萱挑明,纪子萱会犯下此事追根芥蒂是因为他,此刻他又何来的资格来指责纪子萱。
是杜墨洳的一直放纵使纪子萱理所当然地将自己当成了未来杜府的女主子,这么多年来一直坚信的事,要即可改变,断然不不可能的,因故杜墨洳而今要抽手离去,又谈何容易。
瞧着继续着,杜墨洳心中愧疚,只得渐渐疏远,以免梦中之事重现在眼前。
虽是让纪子萱留下了,杜墨洳却没有与她多言语,只是兀自做着自己的事情,暗中期盼纪子萱快些离开。
但纪子萱这处却似乎对杜墨洳的有意疏远毫无觉察,她仿若这院子的主人一般,在屋中随意的走动着,丝毫没有任何顾忌。
倒是杜墨洳颇有些犹豫,虽然阿筒就守在屋中,但眼下这事传了出去定是不好的,若放在以前杜墨洳有娶纪子萱为妻的心思也倒罢,但现在他起了疏远的心思就万万不能任由纪子萱继续待下去了。
杜墨洳刚要叫纪子萱随行的奴婢将纪子萱接回马车上时,纪羲禾陡然出声惊奇地呼出了声,“咦?这不是哥哥的婚宴的请帖吗?”
不待杜墨洳应许,纪子萱就将阿筒放在桌上的请帖拿了起来,翻开看去,“真的是我哥哥与何府大小姐婚宴的请帖!”
纪子萱略有些夸张的喊道,她是有意如此的,更是有意在杜墨洳面前提及此事的,就是这请帖都是她亲自送到杜府去的。
今日纪子萱本是想借着送帖子的机会去杜府寻杜墨洳的,却不料扑了个空,这才探听到杜墨洳来了后山。纪子萱了解杜墨洳,往往只有杜墨洳有烦心事时,他才会住到这后山小院来。
至于此次杜墨洳是为何心烦意乱,纪子萱瞧着手中帖子便顿时明白了。当即她便咬破了红唇,满脸的不甘。故而想出了遣人送帖子与杜墨洳,自己随后再进来的心思。
进屋时,瞧着杜墨洳忐忑想看却又不想看那帖子的模样,纪子萱顿时一口气堵在了胸前,方才有了当着杜墨洳的面戳穿这层窗户纸,不让他在逃避的心思。
纪子萱不顾杜墨洳渐渐变得难受的脸色,一派天真地说道:“何大小姐嫁入丞相府,那便是我嫂嫂啦,伯玉,你说她会是个好想与的嫂嫂吗?”
作者有话要说:要嫁人啦~~~
☆、45第四十五章
喇嘛唢呐吹得响,鞭炮放了一长街。
纪羲禾一身喜红绣有金纹,头束高冠,前额光洁白皙,骑着一匹毛发棕黑的骏马走在迎亲的队伍中,他时时噙着笑,惹得姑娘们目光流连,芳心荡荡。
街边的小摊因为浩荡的队伍的经过而微微颤动。
国公府内,何瑾头顶金凤冠缀珠翟,身披霞刺繁纹。
何瑾的喜服上绣着吉祥图案,细瞧繁复,中间穿插云纹,枝叶等纹案,使全图无突兀之处,仅留富丽华美之感。
慕容氏噙泪含笑,给何瑾披上喜帕。
何瑾从始至终都是在笑着,大琝早已断了前朝的哭嫁习俗,何瑾表现这般平平淡淡倒也无妨,喜帕撩下便遮去了一切。喜怒哀乐,谁也瞧不清那红帕之下那人的模样。
*
祭拜完天地行完大礼,何瑾便被送入了房中。
屋内光线昏暗,桌上摆着一对龙凤烛,烛火慢慢燃着,垂蜡缓缓往下流淌着,昏黄的烛光与四周大红色的布景相互交融着,院内的欢闹声无法传进屋内一丝一毫,这处婚房仿若就像是被遗忘在喧嚣繁华的人世中的一座孤岛,只是静悄悄的呆在角落里。
纪羲禾进屋时,何瑾还保持着刚被人扶进来时的模样,一动不动的坐在床榻上,仿若木桩子一般。
纪羲禾瞧着何瑾眸色微凝,她是在害怕?
何瑾的确心中有些恐慌,虽那日已与纪羲禾说清,但何瑾毕竟是一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纪羲禾想对付她,比对付只长耳朵兔子还要容易,至少那兔子还能跑,而何瑾只能老老实实的任其摆布那也去不了。
何瑾不是没起过在酒中下迷药的心思,但逃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要与眼前人相处的也仅是这一夜。
今日下药能不能得逞暂且不论,但定是会让纪羲禾起了防备之心对自己生出间隙的,何瑾如此想着,便断然打消了下药的念头,眼下她只愿纪羲禾对自己瞧不上眼,放其一马。
或者自己努力点,用言语说服他?
何瑾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奏折眉思索着。
纪羲禾用秤将何瑾头上的喜帕撩开时,见到的就是这么一副苦苦思虑的模样。
纪羲禾笑意微微有些苦涩,何瑾猛然抬首朝他看去时,纪羲禾已经收敛起了眼底的神色,而何瑾这处也上了漠然的嘴脸,丝毫不见方才的迷惑之意。
何瑾强压下自己心中的忐忑,刚欲与纪羲禾约法三章,却见纪羲禾兀自转身走到了桌边。
烛光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正专心地摆弄着一对酒杯,纪羲禾浅笑,他一手拿着曲颈白玉壶,一手执酒杯,汩汩酒汁从空中洒下注入玲珑剔透地白玉杯中,纪羲禾神情专注,瞧着他轻柔认真的神态,何瑾也不觉忘了自己想要说的话。
斟满两杯酒,纪羲禾轻放白玉壶,执起酒杯朝床边走来。
酒汁随着起伏的步伐在空中荡起几粒晶莹的水珠,而后又落入杯中。
纪羲禾伸手将盛满的酒杯递与何瑾,他脸上的表情是何瑾已经遗忘了许久的柔情,隐藏股安抚人心的魔力。
何瑾接下酒杯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瞧着纪羲禾坐在了自己身边。
纪羲禾眼波潋滟,何瑾瞧着他,有一瞬间她竟以为他是真的因为这场婚礼而感到高兴。
“娘子,”纪羲禾声调微微扬起,成功地遮掩住了他心中的略略不安。
何瑾眯了眼瞧着纪羲禾,只觉他是在惺惺作态。何瑾心中那强烈抵触感再次涌上心头,这恐怕就是她受过伤害后形成的保护本能。
何瑾知晓琝启帝将自己赐婚于纪羲禾,便是有意将国公府牵扯进朝堂上的党派之争,纪羲禾若是当不了皇帝,那国公府也将无所保障,因此纪羲禾必须一扫六皇子丞相两派,登于顶峰。
一直有一个声音在何瑾心底深处提醒着她,万万不可在对眼前此人动心。不仅仅是因为前世的种种,更是因为纪羲禾的身份,他是要登上那九龙宝座一统万里江山的人。
瞧着何瑾怔怔出神的模样,纪羲禾眼中流火明明灭灭,朦胧的烛光将他的五官勾勒得更加精致,那抹隐约的忧伤感也在此时显得比以往浓郁。
何瑾垂首望着手中的酒杯,目色微闪,神情颇有些不自在。
前世杜墨洳患有劳瘵,为照料何瑾怕其染病,别说喝凑得如此之近喝这交杯酒,就是同榻而眠也是甚少有的。
前世都未有同杜墨洳喝下的酒,难道今日要与纪羲禾一起喝吗?何瑾犹豫不决。
纪羲禾凝眸视去,他握住酒杯的手不觉收拢了些,面上却笑靥依旧。
纪羲禾微微起身,勾过何瑾僵在空中执着玉杯的手,动作轻柔却有种道不明的霸道。
何瑾只觉黑影跃动,男子的气息陡然凑到了耳畔,有此认知她不觉红了耳根,何瑾整个人顿时都都变得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