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还在说那幕后操纵之人么?怎么又忽然谈起了五姑娘?
世子爷说的这件事他知道,记得当时收到阿十的飞鸽传书后爷的表情并不太好。
他疑惑地望着他。
君易清苦笑:“阿十现在倒更像她的人了,什么事都不肯再多说。”
漆烟解释道:“可能是路途遥远,怕信被劫的缘故吧。”
君易清不耐烦地用手指敲着桌子,忽问:“欧阳世子那里有什么动静?”
自仁姗那件事发生后,世子爷和欧阳公子的关系大不如从前。因为恪靖侯心慕于缮国公夫人宋氏,对嫡妻很冷淡,这也导致了妻子郁积心中,体弱多病,早早就去世了。对于生母的早死,欧阳公子与仁姗姑娘都对恪靖侯颇有些冷淡,尤其是年龄大些的欧阳世子,小时侯的记忆还在,也因而更加痛恨生父,他们之间的关系向来不好。或许也因为这个缘故,恪靖侯才将满腔的父爱全部倾泻到爱羊身上,自小对她疼爱有加,百般呵护。
但是当仁姗竟是宋氏亲生女儿的秘密被披露出来后,欧阳世子是最不能接受的——宋氏是他最最痛恨的人哪,所以他失去了理智,强行把仍处于迷惑状态的仁姗送入了监狱,世子爷想去救时已来不及,只得另谋他法。
而当仁姗死去的消息传到欧阳世子耳里时,已恢复理智的他便把怨恨转移到了世子身上,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好过一些似的。恪靖侯也因为仁姗的惨死而当场吐血三升,太医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之救过来,但醒过来后已失去了皇帝的信任,浑浑噩噩度日,与欧阳公子的关系更不好了。
世子爷几次想向欧阳公子解释,但话到嘴边又不知该如何说才好。二人又没完全撕破脸皮,便这样子时而生疏时而亲密地接触着。
漆烟想到这里,犹疑了下,低声:“他对五姑娘很在意。”
君易清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
漆烟继续说道:“李府二姑娘李爱善心慕于他,常与之痴缠,他便会问上一些五姑娘的事。”
君易清冷笑:“仁哲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敏锐。”
漆烟恍然大悟:“世子爷是说……”
君易清眸中的颜色更深,轻声:“我只是猜测。”他望向漆烟:“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后,你迅速回去一趟,把这件事调查清楚。我要最快最准确的结果!”
漆烟有些犹豫,按理松烟也不在,他是不能离开世子爷左右的,尤其是在随时爷都可能上战场的时候,但是爷的命令一向不容人拒绝,而且这件事也的确要迅速调查才是……
“听明白了么?”君易清显然也明白他在犹豫什么,声音愈加冰冷。
漆烟闻言一震,忙躬身作揖:“小的明白。”
君易清点点头:“去吧。”
看着漆烟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外,君易清微微叹口气,全身放松地靠在椅子上。
他离京城太远了,即使内心仍忍不住为爱羊目前的处境担忧,但什么也做不了。爱羊是个偏执成狂又爱钻牛角尖的人,什么事都喜欢往最深处想,而且她还愈发悲观,对身边的人和事都抱着一种怀疑态度——尤其是对自己!
他苦笑,最初在终于得知她不信任自己的时候,他曾大发雷霆,非常生气。可是时间久了,这件事又成了那么显而易见之后,他又觉得非常无奈与疲倦。
正文☆、 第一百四十三章 真想揭露(一)
他隐瞒她的事情太多了,而且如果他还想二人之间有更美好的未来,如果他不想让她受到伤害,他就得继续说更多的谎话或者用沉默来避开那些会引起误会的话题。但很明显,这么多的谎言与不解夹在他们之中会引起更大的误会。
这似乎是个恶性循环,他知道终点会停在哪里但又不知道该怎样提前停下。
至少你让她活着!他厉声对自己说,将那些犹豫从脑海中坚定不移地推了出去。这就足够了,对你来说,这就够了!
窗外的月色更加暗了,君易清冷冷地注视着自己的右手——自从那日亲手将银箭射入仁姗的心脏之后,他再没有用过它来拿剑或者弓。
他的左手几乎使得一样好,但松烟与漆烟总想让他使用更灵活与更方便的右手。他们很担心在战场上他会因为左手的关系致自己受伤。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紧握成拳,细看的话还会发现它在微微颤抖,暴露了主人此刻的内心。君易清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它,冷笑。在昏暗的烛光的照射下,他的脸有一半都躲在黑暗中,深不可测。
*****
“姑娘,桐烟来了。”一大清早,离木雕师傅徐氏来上课的时间还早,爱羊便坐在绣房里画着图稿。不知为什么,她很想雕刻一棵火红的枫树,这似乎是一种寄托,又似乎是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思念。
她的左手边,已摆了好几张画稿,各种各样的枫树傲然挺立,那火红的颜色灿烂亮丽,非常漂亮。但她仍不满意。
看到金珠掀帘子进来,爱羊忙笑着让把桐烟迎进屋内。躲在屋外的阿十听见,不由翻了翻白眼。
姑娘对桐烟的态度实在是太不寻常了,而根据漆烟的来信,似乎世子爷对桐烟也挺忌惮的,这个她倒是不解。不过一个小小的没有实权又严重残疾的小厮罢了,爷根本不用担心。
她斜眼瞅了瞅从面前走过的驼子。
桐烟进了绣房,爱羊已放下笔,正面含微笑地等着他,看到他的时候脸上绽放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笑容。
当她真正笑得时候,就会同前世一样。能让别人也不由地高兴起来。
桐烟的嘴角浮起一个微笑,他淡淡施了一礼:“五姑娘。”
爱羊专注地盯着他:“可是从黑枣那里过来?”
桐烟点点头:“它现在伤势好多了。再过不久就能完全恢复如初。”
爱羊眯起眼睛笑着:“多亏了你了。快坐吧,在我这里不用站着。”她说的亲密,后者不易察觉地望了她一眼,但爱羊没有发现。
桐烟轻声道:“虽然五姑娘好意,但桐烟只一奴仆之躯。实不敢坐。”
爱羊皱眉看向他,虽然他的外表改变了那么多。但是脾气却仍是那般,她不由嘟嘟嘴,低声:“还这么死板!”
她声音压得很低,一般上很难有人听到。但她忘了桐烟练过武,耳目要比他人更聪敏许多,立即惊讶地望着她,毫不掩饰自己的失态。
爱羊疑惑地眨眨眼睛。
桐烟的眼神闪了闪。沙哑着嗓子道:“那日我说的事姑娘考虑得怎样了?”
爱羊不解地盯着他:“什么事?”
桐烟扯了一下嘴角,低声:“就是您与爷不般配的事……”
爱羊马上明白过来,惊讶地睁大眼睛,难道他与胡思孝是一个意思,都是让自己趁着君易清不在京城赶快逃?
她苦笑一下。却坚定地说:“我不能。”
桐烟一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直直盯着她,似在等她的解释。
爱羊小心组织着措辞。慢慢说道:“我努力了这么久,眼看着就要成功了,若真要离开——一切就都从头开始了!”
桐烟的眉又皱了起来,这使得他原本就愁苦的脸更像是吞了黄连一般,看着越发衰败了。
爱羊苦笑:“你再瞧瞧我的容貌,我手无缚鸡之力,若真是孤身去了外面,哪有我的生存之地!”她声音淡淡的,却隐含着一丝无可奈何的苦涩,让人听着也伤感起来。
桐烟不易察觉地又望了她一眼,面前的女子娇怯怯的,美丽别致,一看就是生于温室中的花朵,丁点委屈也是受不得的,更别说要改名换姓,去遥远未知的世界生活。
他的脸稍稍红了一些。
爱羊没有察觉到,只自顾自地问:“你与景毅伯府的五少爷胡思孝熟不熟?”
桐烟有些吃惊,不明白他们的话题怎么会转到那里。他摇头:“以前接触过,但不怎么熟。”
爱羊了然:“这样啊。”她皱眉沉思起来,但是为什么他们会同时向自己建议离开君易清?
是自己多疑了么?还是另有隐情?
桐烟看见一旁她画的图稿,赞了一声:“画得真好。是准备用来雕刻吗?”
爱羊笑着把那一叠纸递给他:“对啊,我近来只雕刻过首饰,还没有刻过这些小摆饰呢!你喜欢的话我可以刻一个送给你。”她的表情很真诚。
桐烟飞速地扫了她一眼,双目中的好奇愈来愈重。他没有回答,低头翻着图稿,然后他的呼吸急促起来,就好像被雷击了一般呆愣那里。
爱羊奇怪:“怎么了?”
桐烟的身体在微微颤抖,脸色煞白,就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一般。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着爱羊,后者心生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桐烟递过来一张图稿,指着下面的小字问:“这是你写的?”
爱羊的脸色与桐烟的相比更加惨白起来,唇剧烈颤抖着,双目中满是恐惧。
桐烟指着的那几个字是君易清的名字,而爱羊不知出于什么原因,竟不知不觉地用了前世的笔迹来写,那如行云流水般的大气恣意的字迹看起来惊人的熟悉!
“是你写的么?”桐烟又问。
爱羊的大脑在飞速运转着,想找个合理的理由解释为什么自己的画稿上会出现已死去的欧阳仁姗的字迹。但是她此刻浑浑噩噩,没有半点主意。
她就像是刚从水中捞出来一样,从头到尾都在颤抖着。
桐烟直直地盯着爱羊,如果以前他只是在心底有一些怀疑的话,那么现在就是完全确定了,但是这样的真相却同样让他震惊。
借尸还魂的事情竟然真的存在!
他不敢相信地说道:“竟然真的是你!你没有死!”
爱羊的唇色粉白,竭力想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可是没有成功,她的声音同她的人一样在颤抖:“你,你在说什么?”有几个音节都走了调。
桐烟紧紧握住那张无意中暴露出秘密的纸,神情变幻莫测,望向爱羊的目光也幽深陌生,不知在想什么。
爱羊慢慢后退一步,脸上已写着认命的神情。
但桐烟却低低道:“你不用害怕,我不会揭穿你。”
爱羊不可思议地瞪着他。
桐烟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再次问:“你还活着?”声音极低,就像是全身的力气都被抽光一般,没有勇气再高声问出来。
爱羊咬咬牙,无言点头。她一双美目望向别方。
“可是,怎么会?”桐烟虚弱无力地说:“你那日……你明明没有气息了……”
当日的情形是他一生中也不能忘记的,他私自放了仁姗姑娘出城后,世子爷很快就从别处得知了消息,疯狂地追了出去,自己也忐忑不安地紧跟在后。当看到那支银箭毫不留情地向仁姗射去时,他只觉天塌地陷,呆愣当场不能动弹。
仁姗就像是个破败的布娃娃一般,没有生气地躺在血泊中,那双又大又亮的凤眼却震惊地睁着,直直望向前方,就好像不敢相信君易清真的杀死了自己一般。它们仍然那么鲜明,但是却没有了神采,没有了会将周围的一切都点亮的光芒!之后恪靖侯忙忙地赶来,测了她的鼻息,便喷出数口血,整个人仿佛一下子苍老了许多岁。
他便知道,她死了,永远地消失了。
爱羊露出一个苦笑:“我也不知道,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桐烟上下仔细打量着她,就像是第一次才认识她一样,愁苦的脸上迷茫与惊喜交错着,仿佛完全不知所措一样。
“你——”话未在脑海里思考,他就脱口而出:“你为什么还要接近世子爷?”
爱羊咬紧了唇,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
“你回来是要报仇的?”桐烟立刻把她前后的举动结合起来,眼睛因为惊讶而睁得大大的。
爱羊静静地微笑:“我只是顺势而为!”她耸耸肩:“但是你也看到了,君易清他现在放在心坎里的是那个沐婉,我这么长久的计划已经失败了……”
桐烟看着她一脸的无所谓,喃喃地说:“你疯了?你这是以卵击石,不可能成功的!”
爱羊摇摇头:“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我都愿意去做!桐烟,你既然知道了一切,那么就应该会了解我,我从来都不是一个可以放下一切芥蒂而重新开始生活的人!这就是我!我这幅躯体变了,但我的性情没有变!”
“我知道。”桐烟低低地说道,声音听起来竟疲惫之极。
正文☆、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想揭露(二)
“你知道?”爱羊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