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逐渐凋落无痕,最终残留下来的红枫嫣然如血,在那空渺的天地间慢慢飘摇。舞得四野秋山更加苍茫空旷。
如血的嫣红喜服,刺耳的声声唢呐,天空阴沉的似要泣出泪来。几欲将这场喜事,染成哀婉。月樱公主月聆雨头顶喜帕,在一堆丫鬟的簇拥之下,纤足细步而来。世人皆谓世家大族奢华优越,皇帝家吃的白米饭和百姓家的都是不同。也许,大自然的变迁。四季花开花落,天边云卷云舒才是世人皆平等。月聆雨迈步在深秋的落叶上,僵硬地一点点向前走去。被众人搀扶着坐入喜轿之中时,倏忽一滴清泪滑下,将手中紧捻的小帕打湿。
月樱太子月凌羽大步流星,不顾周围丫鬟的惊呼,一把掀开轿帘,将眼前静坐的女子打量打量,唇角一扬,便是极其残忍的一句,“王妹恭喜了。”
恭喜么?月聆雨头顶盖头,看不见他的神情,只觉得自己被一片红色淹没了。不觉哑然失笑,恭喜什么,恭喜我嫁给一个不爱的人,还是恭喜你自己,这样的联姻,终于得手了?
默然无语,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月樱太子可不管这些,他上前一步,手指微微抬起妹妹的下颔,却触摸到一片冰冷的沾湿。“嗯?”他的身子稍稍愣住,带着几分宠溺,“别哭了,大喜日子哭,可真是不吉利,日后仍是有机会回到月樱的,不是吗,你若是想念王兄的话……”
“我呸。”女子转头,紧咬的牙关挤出这样难听的字眼,大红喜帕将她的脸尽数遮住,看不清她眉目的神情。若是能看见,只怕是足以杀人的毒辣吧。月凌羽却仿佛没听到似得,仍是一副春风般和煦的眉眼,唇角微弯,自嘲一声,“瞧,我可真是好脾气。”言毕,抓起妹妹的手,在那纤细的掌心按下一只无瑕美玉,扬眉道,“月樱至宝玲珑玉,乃铸造王玺之子玉,权当是为兄的贺礼了。”
月聆雨的手指寸寸握紧,将那美玉几欲捏碎,身形几分颤抖,喉间便是一声沙哑苦笑。
月凌羽凑近,俯身在她的耳边,幽幽一声叹,“王妹,你若是敢死在东莱,无疑是给月樱找一个出兵的借口呢,孰轻孰重,你自己认真掂量吧。”
“哈。”沉默的新娘终于开口,几分轻蔑,几分鄙夷,“你若是有胆量同东莱开战,我又何必远嫁?”
“哼。”月凌羽拂袖,身子僵了僵,片刻之后,面上表情回归平静,仍是那样微微笑着,春风般和煦不过是点染的虚情假意,“那王妹不妨一试。”
沉默,毫无言语的沉默,恍如死寂一般。月凌羽伸手,在那沾满泪痕的脸上轻轻捏了几捏,声音几分轻柔,“大喜日子,莫要晦气了。”言毕,拂袖转身而去。
大红喜轿颠簸着,在林间徐徐穿行,两国联姻,秦晋之好,众人脸上皆是大喜神色,只留周身被点了穴道的新娘独自痴痴坐着,泪流无声。
是夜,月聆雨呆呆地坐于喜床之上,周身被封的穴道已是自动解开,行动再无限制,她却仍是呆呆的坐在那里,许久都未移动。那样凝重的静默气氛,连身侧捧着金钟的丫鬟都有些诧异,纷纷低头讶异,心里微微念着,月樱公主的娴静是出了名的,不想竟安静至此!
喜气洋洋的龙凤烛火昏黄,一寸寸向下燃着,火光摇曳。火光凄婉。月聆雨望着眼前的烛火,心绪却是出其的平静。若是有人此刻掀了头盖,应是能看见那一片喜红之下,苍茫不知所措的眉眼。
不知过了多久,东莱太子秦岚方才迈步而入。“这……这便是我的丈夫么?”心念一动,手中的锦帕便是徐徐握紧了几分。月聆雨低眼,看见来人脚步在自己身侧徘徊几遍,却没有上前的意思。秦岚挥手,屏退了众人。
她安静地等待着,等待来人掀起她的盖头。等待来人吻上她的眉梢,等待来人熄了龙凤烛火,等待着此后的种种种种……然而。许久许久,龙凤烛火几欲燃尽,来人只是静静地坐在玉案边,不发一语。她闭上眼睛,依旧是安详地坐着。一只酒杯横于眼前。月聆雨微微一愣,不敢伸手去接。酒杯凑近她的唇畔,聆雨只得抿了嘴唇,轻轻呷了一小口。
“哈哈……”爽朗的笑声在耳畔响起,带着几分刚劲,秦岚一把掀开她的盖头。却在一瞬间露出了惊异的神色,他转身,在宫中徘徊几步。方才回首,微微浅笑,“你真漂亮。”
“哦?”月聆雨一声迟疑,低下头去,有些惊慌。不知道手脚该放在何处。
秦岚步至她的身畔,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女人。”言毕,仰头一口饮尽杯中清酒。
秦岚挥手,酒盏落地,发出叮叮几声脆响,目光流转,徐徐将眼前的人儿打量很久,终于朗声一笑,俯身将月聆雨按至榻上。秦岚袖手,将那须臾明灭的龙凤烛拂灭,他脱去外袍,一个翻身,便是覆上月聆雨的身体。一时间,只觉柔软异常,如卧棉上。虽是心里早有准备,当真实的场景出现在月聆雨的眼前时,她还是有些惊慌,口里低低地呼唤几声,想要挣扎却被秦岚一把擒住双手,按于身侧。黑如墨染的暗夜里,秦岚俯下身去,将身下女子樱花般的唇瓣含在嘴里。
熏炉里飘出的熏香,沁人心脾,燃出几分甜腻来。几只不小心飞进灯罩里的流萤,辗转扑腾着,拼命挣扎出逃。
这……一滴清泪自眼角滑出,她亦是不懂得,此时的自己,为何会滴出那样的清泪,难受么,不愿么,抗拒么?她转过头去,自己也说不甚清。
火热的唇畔覆上她的眉梢,徐徐吻了下去,被那略微颤抖的睫毛刷的几分酥痒。秦岚俯身吻过,唇边触到一抹浅浅冰凉,尝进口中,几分咸涩。“嗯?”秦岚有些愣住,在月聆雨的额间刻下一吻,柔声问道,“你在流泪,可是不愿?”
“我……”一声哽咽,她转过头去,嘤嘤哭了起来,一时泪如泉涌,似要将这么多年淤积的眼泪,一夕流尽。秦岚愣住,皱了眉头,便是翻身从她身上下来,躺于她的身侧,“月樱发生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你哥哥提议,让你我结亲,父王也答应……”似乎有几分懊悔,秦岚抬手,轻触她的脸颊,“我,我也不知,公主是这般不愿。”
“也难怪,你我本就不曾相见过,如今被命运强凑到一起,自然是不愿意了,是我太心急了。”秦岚伸手,将女子沾湿的发丝微微触碰。良久方才说得一句。
“哎——”一声叹气,秦岚的目光直直盯着眼前暗黑的虚空,轻声一句,“公主可是心里有人?”
月聆雨的眼泪,止不住地淌落下来,拼命摇了摇头,哽咽一句,“回殿下的话,没有。”一语出后,腹间一阵剧痛,随即便是血气上涌,转头一口鲜血呕在床榻之上。
“怎会如此?”听见响动,秦岚大为惊讶,忙起身扶住那拼命咳嗽的女子,转身向着宫外大喊,“太医,快传太医!”
“啊,太子妃!”伴随着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呼喊,匆忙的脚步声纷至沓来,太医也是匆匆连夜赶来,担心地为着太子妃诊治。太子秦岚随手拎了披风,立于榻边,面色凝重。月聆雨面色苍白着,唇角微动,带着几分歉疚,“太子,我……对不起。”
“莫要多说,现在最重要的,养好身子才是。”秦岚皱眉,轻声说着,眉宇之间透出几分掩饰不住的担心来。
凝视着眼前面色焦急的男人,月聆雨的心里,忽的涌起一阵难以名状的暖流来。离了家乡,身处异地,还会有人为自己的死活担心吗?不对,就算是在月樱,此时也再不会有人为着自己担心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旧忆成画(9)
念及此,月聆雨低下头去,眼角又泛起几分酸涩来。新婚之夜突生变故,自己实在是拂了东莱太子的面子了。然而对于这些,秦岚却是丝毫不以为意,这个时候,他的心中只是一直担心自己新婚妻子的安危罢了。
这新来太子妃的身体,竟是如此怯懦!数日过去,仍是不见好,惹得那一干丫头,都替太子生出几分怨言来。这日,阳光正好,月聆雨的心情也是好了很多,念着自己近几日不曾出门,呆在宫里无聊,便差了丫鬟,扶着自己去御花园赏菊。
脚下还没迈多少,便看见几个丫鬟坐在御花园里晒太阳,窃窃私语中流露出的,尽是对自己的不满。身侧的丫鬟柳儿听见了,上前厉声将那几个口无遮拦的小厮喝止住,“小贱蹄子,太子妃娘娘也是你们这些奴婢可以污蔑的,看我不撕烂你们的嘴!”
众人闻言惊恐,回头见是太子妃亲临,更是吓得魂不附体,跪在地上乞命连连,颤抖着不敢多说一句话。月聆雨却是神态从容,微微一笑,无甚言语,步履悠闲,将那秋菊赏了个遍。
细碎的脚步踏在青石小阶上,念起太子近几日对自己的关心照料,月聆雨心中,不觉泛起几分歉疚,那些宫人们的言辞,想来也不无道理。
毕竟自己嫁来东莱大半个月,也不曾跟太子同房,被这一干丫鬟知晓了,人多嘴杂,嚼几分舌根也是常事。
出身王家,自然知道为王家繁衍子嗣,继承大统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只怕是在这样下去,那东莱的王后太后等居于深宫的女人,便要找自己来训斥几顿了。或者,劝说太子纳妾也说不定。
念及此,月聆雨不禁转头一声轻叹,心里对于东莱太子秦岚,不觉改观了许多。其实,自己的哥哥月凌羽的话,总有一句是说对了的,秦岚,的确是个温柔的人儿呢。
此后的诸多时日里,东莱太子秦岚每日都会来月聆雨房里。外边进贡的名贵药材,民间寻来的珍奇瓜果,每次前来。都必定会多多少少带些,言说太子妃身体孱弱,需要多多进补。有时兴起,还会赐她一些明珠金钗之类,每日柔声细语与她交谈许久。细问远嫁东莱,可有不适,身边丫鬟也还中用,月聆雨只是微笑应答,无甚言语。
知她不愿,秦岚也从未勉强。每日傍晚前来,待到夜深便告辞离去。月聆雨虽是每日从容笑答,心里却不免为这样的柔情关怀荡起纷纷涟漪。
日子久了。她想,自己应该为他做些什么好呢,此等柔情,不论何种意义,自己也该是回报一二吧。可是,可是。自己会做些什么呢?
秋叶靡靡,飒风轻轻,转眼又是一个秋日傍晚。东莱太子像往常一样,再次迈入太子妃宫中之时,前来的公公扯着嗓子叫了若干声,月聆雨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来迎接。
秦岚抬手示意,公公见状“诺”了一声,垂首侍立于太子身后。秦岚缓步,迈入内室,周遭的丫鬟见了,正欲俯首叩拜,却被他抬手止住。
太子妃一袭白衣,散了发髻,坐于案边绣着一方小帕。那样娴静地坐着,不时捻了针脚,挠挠自己发际,宛如一朵盛开在夜空里的幽幽白莲。
秦岚示意众人噤声,随即缓步,立于月聆雨身后,看她捻了银针,在那娟帕之上,用心绣出一支寒梅来。
“柳儿,你且再拿些花样过来,本宫觉得,这花样不够清秀。”月聆雨将银针噙在嘴里,将那绣到半根的绢帕拿至远处看了几看,不满地皱了皱眉头,回头差丫鬟之时,发现伫立在身后的太子,不觉有些惊讶,指上的长针顿时失去控制,扎进血肉里。
“呃。”月聆雨吃痛,轻呼一声出口,手中的绢帕丝线顿时散落一地。
“小心!”一声心疼惊呼,秦岚扯过她的手臂,掏出随身小绢,将那涌出的点滴嫣红拭去,那样认真心疼的神色,让月聆雨心里蓦地涌起一阵暖流,她垂下眼睑,不知该说些什么,也不敢将手抽回,只得愣在那里,良久无话。
秦岚抬头有些责怪,“怎会如此不小心?”月聆雨眼见怠慢了太子,心里几分惶恐,忙起身提了裙摆,想要俯身拜下。
“不用。”秦岚上前一步,将盈盈下拜的女子扶住,俯身将那掉落的绢帕捡了,放于案上,向她微微笑道,“聆雨莫要多礼了,我也是刚来不久。”
“臣妾不知太子大驾,有失远迎,实在,实在是不成体统......”月聆雨欠身,几分窘迫,几分惧怕,转眼脸上已绽开瓣瓣红晕。
“无妨。”秦岚摆手,丝毫不以为意。扬眉看了桌上的锦帕一眼,惊异于那细密的花纹,不禁捻在手里啧啧称赞道,“聆雨好巧的手!近几日来绣花,可是闷在宫里无聊了?若是如此,挑个好日子,出宫一游如何?”
“殿下,臣妾不是......”见太子会错意,月聆雨焦急地跺了跺脚,想要匆匆解释,一时却不知如何开口。
“回殿下的话,太子妃娘娘这几日,可是专心致志地为您绣着这锦帕呢!”那名唤柳儿的丫鬟倒是伶俐,掩面一声浅笑,将太子妃为难的话一语揭破。
“柳儿!”月聆雨听她如此说破,脸上几朵红云,不好意思地跺脚几声娇嗔。
“哦?给我的?”一声轻呼,秦岚的脸上多了几分欣喜,一把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