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将我置之死地的也就只有齐德海,所以我早就喂养了专门针对齐德海的毒蝎子,只要他破门而入,我就要他为此丧命。事实上,他确实死于这道门前,呵呵呵!”
岑婆婆顿了顿说:“哎,他太狡诈了,终于有一天他识破了此井,并且偷偷摸摸追到了善恶门,他也是像你一样掏了一把,他掏到我为他写的小纸条,同时很不巧的被毒蝎子蜇了一口。那纸条上写道——知尔至此,余掩口笑尔。他气的蝎毒攻心,立即死掉了,哈哈哈哈!而你,虽然也来在了第二道门,但我知你不是恶人,故早就给蝎子喝了解药,当时你的手只是因为被蝎子蛰伤而已,就像马蜂蛰你一般,是死不了人的,不信你看你的手,不是消肿了么?!”
我低头一看,之前还紫黑发亮的手指,现在只剩一个血眼儿,早已褪毒了。
注1:通洗司——内宫所有脏衣服最初浆洗的地方,有的衣服有血渍,有的还有屎尿,很是污秽不堪。洗干净的衣服再送去细洗司,女主子的衣服会被熏香,男主子的衣服会被拉平去皱等等精细活儿。
第十一章 龟息大法
岑婆婆见我诧异,说:“看,我没有骗你吧,我不会让你死的,现在你必须活下去,我要你做第二个我!”
“什么第二个你?”我起先没听明白,后来想到,原来她是让我做第二个像她一样的人——最棒的帮闲。
我摇摇头道:“我不要做帮闲,也不想做厨子啦,这宫里真阴险!我要出宫!”
岑婆婆眉毛微微一抬,超乎平静地回答道:“宫你是出不去了,还没有哪个秀女,或者宫女可以活着逃出紫禁城呐,我看你还是省省吧。再说了,做一名帮闲也没什么不好,至少有油水可捞,西市的好米,东市的活鱼,南市的鲜果,北市的奇珍,你都可以去采办,一份采办有两成利,到时候你就发了。”
“就这么简单么?那怎么还让内务府的人追杀你?”我嘟囔道。
岑婆婆眯着眼一乐,道出了个中秘密:“哈,吉祥坊的人那是什么人,三百六十行里的状元,宫里的人如果都奔着状元去了,那内务府麾下的南府(注1)、银作、成衣局等还有什么用?没人享用太监们做的物件儿,哪里来的拨款和生活费啊,他们会被遣散或饿死的。就因为这,内务府的大小总管个个恨我们吉祥坊到骨头缝儿里,想要杀之而后快。”
我恍然大悟,说:“那岑婆婆你就是让我替你送死呗?!”
岑婆婆赶紧摆手道:“哪里话!你不是想要很多钱,并且想要逃出宫么,我看唯有这种职位能让你有兼而有之的机会。只是……”
“只是什么?!”我追问道。
岑婆婆诡秘的凑过来说:“我猜你也没有什么墨水吧,这么高深的帮闲要诀你学的会么?”
我一撇嘴,十分不服气道:“想当年,我在外街上鉴别古董,品鸟论鱼,哪一样失过手、看走了眼?笑话!”
岑婆婆知道用激将法成功了,高兴道:“那就是咯,你要能把这帮闲秘诀学会贯通了,你这出宫的盘缠乃至后半辈子所有开销,我全包了!想当初,我做帮闲时,那鹅蛋大的宝石,皇上就赏了五六个,你说够不够你花几辈子的?只是为了防止齐德海,我将宝贝悉数藏到暗处了,等你学会了,我一定兑现承诺。”
我心头一喜:五六个大宝石蛋子呐,别说我自己花几辈子,就是为我那生时凄苦的母亲大人李氏多修几座背山面水的豪华阴宅,买上几百对纸糊的童男童女、车马牛羊,也绰绰有余了。
“好!我学!”我认定了这个活计,不为别的,为钱。
“那你先学上这个龟息大法吧,不然过不了两日,你就要断气儿了。”
说完,岑婆婆将我又往屋穴深处带去。
……
屋还是黄土墙,里面有一张蒲叶铺就的山床(注2),岑婆婆示意我平卧在上面,然后请坨坨“嗨”地一声吐出一团黏液,递给我,叫我喝下去。
“什么啊?”看着那墨绿色的黏液,我一点胃口也没有。
“这是龟宝,是坨坨出生时吃下的蛋皮,类似于人的紫河车。这东西可以让坨坨在遭遇重创时救他一命,龟宝里可全是补药咧,要是和你没缘,你就把坨坨杀了,它也不会吐出珍贵的龟宝。”
我皱着眉头道:“太恶心了,我不吃。”
岑婆婆微嗔道:“不吃你就没法学帮闲要诀了。龟宝可以帮你关闭饥饿穴位,让你即使什么也不吃,也不觉得饿。随便你,这里没有五谷和肉食,到时候饿了别再来找我!”
我不信那邪,身体一蜷,想靠睡觉来解饿。
井底无晨昏,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反正我是被自己肚子响亮的咕咕声吵醒的,这一醒可就了不得,再也难以入睡了。
我感到我比那身底铺就的蒲叶子也厚不了几分,且腹痛难忍,口中还泛着酸水。
“哎呦!饿死了要!快来人啊。”我大喊着,但空寂无人。
突然,蒲叶一抖,山床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出一个庞然大物,吓我一跳,但很快镇静了,原来是坨坨。坨坨半眯着双目,嘴微微张着,用前爪接出一块黏液给我。
“怎么还是龟宝啊!”我简直要疯了。
但万般无奈,我决定殊死一试。
那东西吃起来糯糯的,甜中带苦,还有些微凉,顺下去时五脏六腑很舒服,就像盖上了一张荷叶般舒爽。
“嗝……”吃完后,我开始一阵阵地打饱嗝,岑婆婆也不知什么时候从屋外钻了进来。
“吃完了,那敢情好,坨坨,我们开始吧。”
岑婆婆不由分说,将我四肢展开于蒲叶上,双手按压我的腹部,往上捋气。
一下、两下、三下,按完了后她唤坨坨爬上我的身体……
“啊,这不行吧,我会被压死的!”本来就被岑婆婆擀面似得擀得快没气了,又让坨坨跑上来压住我,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坨坨四肢撑地,架空于我之上,然后俯下大脑袋,对着我的嘴开始吹气。
“张嘴!不然坨坨白吹了!”
我很无奈地张开嘴,却感觉一股甘泉般的气息鱼贯而入我的喉咙……
“好了,闭嘴!不让你张嘴就别张!”我服从命令马上把嘴闭上,鼓着腮帮子等着。
这时,岑婆婆又开始擀我的肚子,不同的是这次她叫我赶一下就吐出一丝气,一直到肚子里的气全部吐干净。
这个过程好漫长,在坨坨的协助下如此往复了三此次后,岑婆婆才对我说:“好了,现在你的进气明显比出气多许多,肚子就永远会感觉到涨涨的,也就不饿了。道士常用这个方法进行辟谷修炼,使得自己有朝一日羽化升仙。”
“哦。”我低头看向自己的肚子,好像一个怀胎数月的女子,鼓胀如球。
“可是岑婆婆,”我不解地问:“我如今学会了这龟息大法,是不是也能像你那样活到170岁啦?”
岑婆婆低头不语,片刻她抬起头,语重心长地讲道:“天下的珍禽异兽无不会一样人所不能及的过人本领,或高飞于悬崖,或奔走于雪原,又或畅游于深水,还有的就像坨坨这样,靠着奇特的龟息大法活上千百年而不灭。倘若将这些本领全都纳入我们的囊下,那人就真的可以修得真身,所向披靡了。但事实上我们连这些珍禽异兽本领的千中之一也学不到手,这是老天对我们的惩罚,因为人有私心且贪欲过盛,就不让我们活得那么逍遥自在。你现在所学的只是龟息大法中最底层的修炼——大吐纳法,这个只是让你短暂的去除浊气,起到排毒抗疲惫的功效。哎,毕竟你还年轻,又那么聪灵,我不能经年累月地将你拴在这座枯井里,那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咯。”
注1南府清朝宫廷内演习音乐和戏曲的机构,南府隶属于“内务府”。
注2山床山野之人所用的床
第十二章 指点迷津
说到底岑婆婆还是看上了我这块做帮闲的山料,执意让我按照她的安排学好那本宋玉遗书——帮闲要诀。
可能是因为对那些大宝石的向往吧,我思考再三后还是答应了,甚至邪恶地想:拿了大宝石,出了这口井,我还是我。
岑婆婆退出我这屋,许久后才回来,手里攥着一个小布包。她将布包打开后,里面的紫色小粒粒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东西啊?我凑上前去看那被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卷卷儿。
“是帮闲要诀。”岑婆婆回答道。
“我要看看!”说完,我伸手去摸那千层纸包的小书。
岑婆婆将它递给我,说:“这就是我放在茅厕里的那一卷,我自己编纂的新要诀。”
我一缩手,递在半空里的书掉落在地,岑婆婆忙捡拾起来道:“小心点儿,这书也有170岁了,很脆的!”
我忙解释道:“我是怕茅厕里的气味沾染我的手嘛!真不明白,你为何总要把这宝书放在茅厕里翻看啊?”
岑婆婆笑然:“你就不知道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么?!再说哪有什么茅厕里的气味啊,你没看我这里存了许多灵香草么,这些草籽就是祛味防腐的好香料,不但不会有茅厕的气味,还有一种甜美的花香味咧,不信你闻!”
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夹着那本帮闲要诀,提鼻子一闻,果然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花草香味,浓而不腻,甜得象桂花。
我再打开那卷奇书,只见蝇头小楷端端正正的记录着从岑知秋婆婆十几岁入宫来的许多奇闻异事:
生活篇
三月初三,皇太后寿辰,承乾宫送洗旗袍一件,绣线崩裂,属贤妃董鄂氏之所爱。我将其用层叠断续法修补,令牡丹国色再增,吐蕊芬芳,妃大喜,荐我于承乾宫内室。
五月廿十二,董鄂氏头风发作,厥于御花园,我用龟苓膏加防风,再加蜂蜜炖制,令妃康复。
八月十五,中秋月圆,帝将赠吉祥坊于董鄂氏,令我等筹办……
……
看过生活篇,已经使我暗自称赞岑婆婆心思灵巧缜密,再往后翻,还有什么珍宝篇、服饰篇,里面的内容同样让人目不暇接,新鲜感倍增,简直不敢相信这是出自一介女流的智慧,难怪内务府气得牙根直痒痒。
岑婆婆见我两眼放光地抓住宝书不肯放手,会心一笑道:“这里凡是标记日期的皆是我亲身实践过的;没有日期的,或者标着他人名姓的,即是原著里所描述的或者我自己猜想的,还没来得及实现的。所以你看,你未来要去做的事情一点不比我少啊。”
又说:“行了,今日先不修这个,让我先来提点提点你,做帮闲应当具有的质素和修为。你且坐在那边听我说。”
我二人就坐在方才练龟息大法的蒲叶床上,岑婆婆先从我这外貌上说起来:
“哎,你这外形啊,难怪选不上秀女,身形略高,比皇上还高。你是老太监和老嬷嬷那一关被刷下来的吧,那就对了。你做不了秀女又不愿意做宫女,那最好的路子也就是帮闲,无奈当朝没有这个女官品阶,要想出人头地,你还要从低级宫女当起,一步步地向更高级的主子展现你自己。”
想了想,她又补充道:“要是你幸运地被贵人抬爱,那你记住一点,就是你一定要穿得朴素无华,头上不得超过三支发钗,否则你将会给主子的气场带来压迫感,这一切都因为你太高大了。记住了么?这一点甚至关乎于你的前途,后gong的主子都是小肚鸡肠爱吃醋,可千万别让她们觉得你有威胁哦!”
“嗯嗯,外形这点我想我可以做到。只不过你刚刚说,我还要从宫女坐起,这点我可不认同,我宁可先做厨子!”我说。
岑婆婆觉得很可笑,她长而老筋暴露的颈子往后仰去,大笑道:“厨子,哈哈,你可知道在内廷,最不容易出彩,死得最快的就是厨子,你还愿意当么?”
“怎么会?我在外边吃过那个百尺千头羊肉汤,做那个的厨子早就发财了。”我又想起了入宫前的那个梦想——一勺靓汤走天涯。
岑婆婆摇了摇头道:“那不现实,孩子,做饭是很辛苦的。在宫外,老百姓甚至酒楼随便会几样小菜就可以招揽生意了,皇宫不行。皇宫的厨子,小的要会做羹汤茶点,大的要会做三天三夜也吃不完的满汉全席,而且稍有不对口味,马上就有杀身之祸。最主要的一点是,厨子不收女人,别问我为什么,自古以来就这样!”
我的希望被岑婆婆一盆冷水浇灭,一想起要先从低三下四地伺候人做起,我马上就从床上站了起来。
岑婆婆看出我的心事,示意我坐下,道:“你啊,还需要很多的磨练,我也只是认为你是个帮闲的好苗子,但不意味着你就能好好地在这条路上走下去,这条路,充满了危险和诱惑。哦对了,这第二点就是诱惑,你现在一定还在想着那几颗鸭蛋大的宝石吧,其实那只是皇宫宝库里最普通的宝物。作为一名帮闲,今后寻找和鉴赏宝物的本领都要修炼到家,尤其是当你面对着满屋子旷世奇珍的时候,一定要淡定,淡定,再淡定。若是连你的眼睛都放出绿光来,那你在那些拥宝和放宝的人面前,也就一无是处了。多好的宝贝在你眼中,都是一般,但当你向主子推荐时,那就是最好的。”
我心想,要是没有宝石的诱惑,我才不当这费劲不讨好的差事咧。
“这最后一点你要注意的,就是如何对付内务府那帮老家伙。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注1),正是这个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