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才会出现如此困苦的局面。她开始历数自己犯下的错,每说一条便诚恳地道着歉。只要小皇子能够慢慢好起来,从此以后她便吃斋念佛,一心向善,尽全力弥补过去所犯下的一切错。如果今生弥补不完的话,那么来生,下一世,做牛做马也要去弥补,直到偿还掉她所犯下的过错。
她下定决心。不会再霸占朱见深,她只要她的孩子能够平安长大。
然而,就在她一轮接着一轮发下毒誓重誓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了小皇子的咳嗽声,起初只是轻微的,但是在不久之后。便变得剧烈起来。
万贞儿从朱见深的臂弯里冲了过去,披头散发地扎到了婴儿床前:“佑康,佑康,娘亲在这里。”
但是,她的话、她的誓言完全不顶事儿。小佑康的咳嗽一声高过一声,终于一口气上不来。脸色变成了青紫色。
那种颜色,让人见了后不寒而栗。
“快……快去传黄太医。快……”
万贞儿近乎绝望的声音从寝室里面传了出来。
宫人们不由得一惊,他们虽然不懂医术,却也能够从万贞儿声嘶力竭中听得出来,小皇子已经危在旦夕。
所有宫人当中,最先从呆愣中反应过来的是汪直。
只见汪直撒开腿,飞也似地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而去。
本来。小皇子病情反复,身体时好时坏,太医们是常驻在昭德宫的。但是,有一位太医从古籍中翻找到一个关于治疗未足月出生幼儿所带之病的方子,所以所有人在禀明朱见深后,便又都回到太医院,商议起来。
在汪直走后,朱见深也来到婴儿床前,他从万贞儿的怀里接过小佑康,道:“爱妃,来,给朕抱一抱,朕是天子,天子的身上有着不可侵袭的帝王之气,朕要让这股气驱散皇儿的病。”
万贞儿花容无色,把小皇子递了过去。
朱见深抱着他和万贞儿的孩子,轻轻摇晃了起来。
边晃,边看着小佑康。
“小佑康,乖乖的,父皇和娘亲都在,不要哭,不要闹,快快睡觉快快长。”
小佑康在缓过这口气,又咳嗽了几下后,恢复了正常的呼吸。
不过这一次,朱见深发现了不一样的地方。
小佑康平日里看起来如同宣纸一般白的小脸泛出了健康人才应该有的红。他的小脸绽放出纯真甜美的微笑,两只小眼弯弯,一瞬不瞬地盯着朱见深,嘴里面咿咿呀呀地,好像在说着些什么。
面对着突然做出如此多举动的小佑康,朱见深不但没有兴奋,反而如坠冰窟,因为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一个词儿,“回光返照”。
朱见深迸发出了绝望的叫声:“不……不要……佑康,你给朕听着,朕不许你离开……汪直……你在哪儿……为什么黄太医他们还不来……人呢……”
汪直几乎用上了平生最快的速度,一口气冲到了太医院。远远地,他便纵身飞起一脚,踢开虚掩着的大门,闪身进去。
大明王朝的杏林国手们正个个紧锁着眉头琢磨着办法,翻着古籍医书,希望能够从前人那里得到某些借鉴和启发。
当他们听到动静,回身看到汪直的反应,他们每个人的心都开始往下沉。
汪直嘶吼着:“都他娘的还愣着干什么,赶紧拿上药匣,跟我走。”
说罢,他使劲招了招手。
“哦,好的。”
太医们回过神来,挎上药匣,撩起衣服,十几人你追我赶地冲昭德宫的方向跑去。
一落上,跌跌撞撞地摔倒了好几个太医,但是,却没有人停下来去搀扶他们。
太医们不敢有丝毫的怠慢。
他们都是杏林圣手,其实在小皇子诞下后没多久,他们便发现了征兆,察觉到黄太医在撒谎。但是太医的,其实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做事儿,事不关己的,大都三缄其口。尤其是当小皇子每况愈下后,他们便知道,心里面担心的事情即将发生。每个人都在撑,挣扎着撑到不能撑的那一天。
“皇……皇上,黄太医他们……”
带领着太医们的汪直第一个冲进了寝宫,他站定后手指着门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了几个字后,却住嘴不再说下去。
因为,他发现了呈现在朱见深脸上的是悲痛欲绝的表情,他发现了朱见深怀中紧抱着的小皇子的小手已经耷拉着,他的耳畔传来了万贞儿撕心裂肺地哭喊声:“佑康,我的小佑康,你醒一醒,你看一看为娘。”
一切。都已经晚了。
万贞儿瘫坐在地上,哭了几声后,由于太过伤心,一口气接不上来,万贞儿竟而昏厥了过去,香瑶、香婉等四名近身侍候的宫女赶紧掐人中的掐人中。拍打后背的拍打着后背。
好不容易,才让万贞儿转醒过来。
但是,当万贞儿睁开双目的时候,她的眼神是呆滞的,魂魄好像被抽走了一般。
香婉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状况的万贞儿,又惊又怕。哭着道:“娘娘,娘娘你怎么了。你不要吓奴婢……”
朱见深把小佑康的脸紧紧埋进自己的胸膛,无比心疼地看了眼几乎失心疯的万贞儿,沉寂着,沉寂着,终于如一头发了狂的猛兽,双眼通红。射出了瘆人的光芒,那是种要致人死地的眼神,他嘶哑着嗓子喊道:“黄太医。给朕传黄太医进来。”
由于小皇子的病情远远超过了黄太医的预估,所以黄太医只来得及跟家里面的人说明情况,便被传入宫中,再也没有离开过。
黄太医听到朱见深那丧失了理智的声音,知道自己的大限将至。他深深吸了口气,把药匣递给身边的人,整理了下衣物,最后无限眷恋地看了眼家人逃走的方向,道:“启禀皇上,微臣在。”
朱见深道:“给朕滚进来。”
黄太医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到距离朱见深还有一丈远的时候停了下来,跪下,轻轻叩了头。
朱见深道:“抬起头来,看着朕。”
“是,皇上。”黄太医直起了腰背,迎上了朱见深恶狠狠的目光。
朱见深道:“几个月前,你不是信誓旦旦地跟朕说,能医治好朕的孩儿吗?如今,他……”
黄太医道:“回皇上的话,小皇子的病是在娘娘怀上他的时候便带着的,属于先天之疾,药医不死人,像汤剂药石之类的东西,只能续命,却不可能保命,微臣已经拼尽生平所学,尽了全力了。”
朱见深愣了一下,黄太医在他震怒之下却能够应对自如,这不对啊。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一样,指着黄太医的鼻子,暴跳如雷道:“你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原来你早就知道会这样。”
黄太医道:“是的,皇上,微臣打从一开始便知道。”
朱见深气得七窍生烟:“你好大的胆子,欺君罔上,朕……朕要凌迟了你,朕要将你五马分尸、剥皮、炮烙、弹琵琶……”
他已经语无伦次了。
面对握着生杀大权,且要杀自己而后快的朱见深,黄太医却并无惧色。他直着腰板,突然,右手伸进左袖口里,掏出一样东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塞进了嘴里。
“你……你把什么塞进了嘴里?”
黄太医喉口一动,咽了下去,道:“皇上,这是微臣为自己专门配置的绝命丹。微臣自知万死难辞其咎,所以,早早便备下了。”
朱见深道:“不……朕不会让你这般轻易死掉,来人呐,卡着他的喉咙,让他呕出来,朕要对你明正典刑。”
黄太医道:“皇上,来不及了。微臣配制的这绝命丹,是用九种绝毒之物提炼而成,入口即化,臣距离七窍流血不过转瞬之间的事情。食君之禄解君之忧,皇上,是臣无能,臣没有本事,救不了太子爷,微臣早就该死了。不过皇上,有些话,微臣当时是不能说的,看到这大半年的时间里,被牵连杖责的乳母不下二十人,其中更是毙命三人,残废五人,微臣觉得,自己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皇上对贵妃娘娘的疼爱之深,世人皆知。贵妃娘娘为皇上诞下小皇子,皇上必然会视若掌上明珠。如果微臣在小皇子刚刚出世时便告诉皇上,小皇子活不过一岁,皇上当时便会砍了微臣的脑袋,然后再遍寻名医。寻来的名医若是治不好,保不齐皇上在震怒之下会要了他们的性命,如此一来,大明朝便会失去不少的圣手名医。微臣便决定,以己之命,换取他们的活路。”
第七十三章 幻梦破碎(三)
黄太医的话震撼着他身后的太医们,决定杀身成仁的人的勇气是无法想象的。但是,朱见深并没有这种感觉,他只不过把黄太医看做杀害小皇子的直接凶手,道:“难道你以为你死了便一了百了了吗?做梦。你死了你的家人还在,朕要用你家人的脑袋祭奠朕皇儿的在天之灵。”
“噗……”黄太医吐出了一大口鲜血,那一口血溅落到不远处的地面,顿时,整个屋子里都弥漫着腥臭无比的味道,可见毒性之猛烈。黄太医歪歪斜斜地跪着,道:“皇上,请您再恕臣一个欺君之罪,因为臣知道自己最终难免一死,所以在小皇子出生的第二天,便通知家人远渡重洋,漂流海外。”
朱见深彻底呆住了,黄太医之所以有恃无恐,原来早早给自己留了后路。
黄太医道:“皇上,微臣要走了,但是在微臣临走之前有一句忠言要告诉娘娘。娘娘,您早已过了孕育生命的年岁,如今以高龄产妇之躯,违逆天意怀上小皇子,本就冒着非常大的风险,娘娘手里面握着的,其实是输赢各一半的赌局。当皇太后召臣回到宫中的时候,微臣想阻止已经是不及,所以只能静观其变,祈祷上天能够眷顾,可是如今,不但小皇子的性命没有保住,只恐怕,娘娘您再也没有生育的能力了。”
黄太医的这番话不啻于晴天霹雳,生生应验了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的话。朱见深听到后,天旋地转,急火攻心,差一点背过气去,他急走两步。飞起一脚踹向黄太医的胸口,大吼道:“奸佞小人,奸佞小人,不……绝不可能……”
剧毒已经渗进黄太医的四肢百骸中,就差一点便剧毒攻心,朱见深挟着愤怒的一脚无异于给他贴上了阎罗神君的催命符。黄太医惨叫一声。仰面摔了出去,身子抽抽几下,嘴角沁出了一团乌黑的血,两眼一翻,再无一口气进出。
朱见深视而不见,冲上前。对着他的胸口、头脸使劲踹着,踹得污血四溅。时不时还能听见胸骨断裂的“咔嚓咔嚓”声。
在场的所有人都呆住了,他们的眼珠子瞪得像牛铃一般大,不相信这是真的。
朱见深依然不解气,道:“来人呐,把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给朕拖出去,悬尸午门。示众百日。”
“百日?”当下,天已经开始闷热起来,百日的话。估计黄太医身上的肉能全腐坏掉,变成一具枯骨。
宫人们哪曾见过朱见深如此狰狞如此残暴,所有人不自觉地一点一点往后挪,生怕来个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直到这时,他们才对“伴君如伴虎”这句话有了新的认识。朱见深虽然心性善良,可他毕竟是君王,全天下拥有生杀予夺大权的,也就只有他一人而已。
朱见深指着太医们道:“滚……你们这群尸位素餐的庸医……朕不想再见到你们。”
当朱见深发话的同时,太医们以极灵活的身法,去得比来时还要快,眨眼间的工夫,跑了个一干二净。
小皇子暴亡、从今以后再也无法生育的双重打击让万贞儿几乎疯掉,她痴痴呆呆地道:“皇上,请把臣妾的孩子给臣妾,他只有在婴儿床上才能睡得香甜。”
朱见深道:“爱妃,咱们的孩子……他已经走了。”朱见深已经是极度伤心,但是他见到万贞儿的状况,不得不咬牙忍住不断袭来的悲伤,先劝住万贞儿。
万贞儿摇着头,道:“不,没有,他没有,他只是睡着了,皇上,你看,他睡着了都不忘记笑,他是一个爱笑的孩子。”
一边说,她一边神情怪异地笑着往朱见深靠了过去。
朱见深见状,赶紧把小皇子往不远处的汪直方向一送。
汪直领会了朱见深的意思,快跑两步,接过小皇子的尸首。
朱见深道:“汪直,快,把小皇子送走。”
“是,皇上。”
“不……”万贞儿张开双臂,尖叫了一声,向汪直扑过去:“汪直,你要干什么,本宫不许你把佑康带走,佑康是我的孩子。”
朱见深拦住了扑过来的万贵妃,向在场的宫人们道:“你们都出去,贵妃娘娘需要休息。走,把有关佑康的所有东西都拿走。”
万贞儿双眼直勾勾看着汪直退去的地方,张牙舞爪,形同疯子,表现得极其可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