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头也是个舍得吃喝，家里桌面上倒也摆着些荤。一小碟白切肉是放赵老头跟前，另一碗腊肉炒白崧倒是离红豆不远。

自个家里很久不曾吃肉了，特别是这腊肉。红豆忍不住伸筷子向那碗腊肉炒白崧。正夹起一片薄薄腊肉片，伸来一双筷子挤了她筷子一下，夹住肉片就又掉回碗里了。

红豆抬头看了一眼那双筷子主人，正是二舅母尤氏。这妇人长了个锥子脸，但因太瘦颧骨都凸显出来，整一克夫长相。听赵氏说，这尤氏嫁给赵老二时候可是一张瓜子脸，模样可标致了。可这生孩子时候亏了些，这人就养不回来了。钱氏很是苦恼，幸而尤氏这副模样也没真克着赵老二，这事也就被拿来当玩笑听。

尤氏脸上有些得意，那死老太婆老说她一脸克夫模样，她自个儿女儿旺夫，哼哼，一个两个夫家都落败了，正好让她看笑话。

“哎哟，红豆啊，二舅母不是故意，你们家好久没吃肉了吧，这一来就馋肉了。”尤氏一脸假惺惺样，眼里幸灾乐祸哪个有眼看不到。

红豆夹了筷子白崧叶子，闷头吃着，也不回话。心里可后悔刚才没忍住去夹了那片腊肉，叫人看了笑话。

“二嫂啊，哪有孩子不馋肉。”赵氏回了尤氏一句，又示意尤氏看孩子那桌，都抢得打起来了。特别是尤氏那两个儿子，都站起来了。

尤氏这一看脸色就不好了，朝这那桌就吼道，“抢什么抢，别跟没吃过肉似，咱家可天天有肉吃。”吼完还示威瞧了赵氏一眼。

“臭婆娘，吃饭还堵不上你嘴。”赵家老二被钱氏瞪了一眼后，就出声训了自个媳妇。

尤氏也没继续说下去，只是瞟了眼赵家老二。老娘给你人前留面子，回屋看我怎么收拾你。赵老二是忍不住打了个哆。赵老头还是自顾自喝着小酒，这简直太不寻常了。

往日，只要赵氏一回娘家，范氏和尤氏哪个不是巴巴贴上来。还几次三番地提亲上加亲，不是想把女儿嫁给颂字辈兄弟们就是想讨红豆做媳妇。不过都被赵氏含糊过去了。

还有赵老头，哪回不是硬拉着李高喝酒，姑爷长姑爷短。今儿个倒成了锯嘴葫芦了。难不成是家中出了什么不如意事，导致个个都变了个人似。

红豆还想着，赵老头已经喝完了一碗黄酒，脸色有些发红。他抬头看了眼李高，喷着酒气说：“二女婿，你事我这当老丈人也晓得了。我是个心里藏不住话，你今儿个来若是借钱呢，那是一分没有。”

李高听了赵老头这番话也没什么特别表情，只是垂着眸子说：“岳父多虑了，今儿只是陪着小喜回趟娘家顺带送猪肉，不是来借钱。”

知晓李高不是来借钱后，赵老头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继续闷头喝酒。

尤氏同范氏相互看了眼后。范氏先开口，“妹夫啊，你们这大荒年都捱过来了，家里定是有不少余财吧。”她可是听说李高贪了铺子里不少钱呢，虽然被打了个半死，可守着那么多钱也值呀。她可不跟老爷子似觉得他们是来借钱。

“老大媳妇，管好自家就好。二妹家有没有余财哪用你来操心。”钱氏甩了范氏一眼，今儿个这两个媳妇是怎么了，老说些她听着糟心话。

范氏是有些怕钱氏，也就不说了，而是拿眼去看尤氏。

尤氏笑眯眯地开口说道，“二妹，你们今儿乘来牛车是家里添吧。”她可是早就看见了，那头大黄牛可是壮得很嘞，那车也不错，挺结实。

她与范氏可不一样，人家家里有什么眼皮底下她可不管，难道人家还会傻乎乎地因你一句话把家中钱拿来给你花不成。只有自个眼皮底下物事才应该好好把握机会，让它变成自个儿。

“是嘞，那得花不少钱吧。”范氏听尤氏提起牛车，她也是看着了。就又提到了钱上，连钱氏瞪她好几眼也浑然不觉。

尤氏恰恰喜欢范氏这副傻模样，这样子，婆婆就不会训到她头上了。

赵氏被两个嫂子连番发问，只好硬着头皮答道，“是添，都是孩子们赚得辛苦钱。”

红豆则觉着这两个舅母都不是什么好货色，净绕着她家钱说事，也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提防。特别是二舅母尤氏，看着不温不火话语，总是戳着人痛脚。

范氏听了赵氏话，倒是有些唏嘘，“家里孩子都不念书了嘛，念了这些年不继续念下去真是可惜了。”

尤氏见范氏被赵氏话说得忘了牛车，忙打断道，“我看啊，这头牛真个不错，耕地一定好使。正好春耕时候要用牛，村里杨家那头牛老得都走不动路了，肯定是不肯借人了，要不妹子你就把这头牛留下来借咱家使使。”

红豆一听楞了，刚才说钱，现又打牛主意了，前些年怎么也没觉着她们是这样人呢。

赵氏一脸为难，借是可以，但是现就把牛留下却是不行，只好说，“家中小子每日都要去镇上上工，没有牛车那可不行嘞，从村里到镇上路可远着呢，走一趟脚底都要磨好几个泡呢。”

“那没牛车时候不也是走着去嘛，小子皮实，可不能娇惯着。”尤氏说道，脸上还一副为别人好神情。

感情不是你孩子你不心疼，赵氏差点就吼了出来。想想自个也大半年才回一次娘家，也就不与她计较了。

李高皱着眉头道，“这牛车还要搭村人去镇上，也为家中赚些饭食钱。”言下之意，这牛得拉车赚钱，现不能借。

范氏一听牛车载人能赚钱，两眼都亮了，是觉着尤氏想把这车借到手想法是十分正确。她也说道，“妹夫，你怎么忍心爹这么大年纪还下地犁田呢。”

红豆一听真是忍不住怒了，“大舅母就忍心我爷爷下地犁田啊，我家地可都是爷爷一个人照料。外公家还有三个能干舅舅呢，干嘛还要外公下地干活，外公都这么大年纪了。”</p>

第四十章 世态炎凉（二）

红豆顺着范氏话拿赵老头年纪大说事，一番话里还给三个舅舅扣上了顶不孝大帽子。

农村里，五十几岁人哪个不得下地干活。可这话又不能挑明了说，否则可就坐实儿子辈不孝这一说。尤氏心里烦闷，肚子里骂了范氏好几回，净会帮倒忙。

这到嘴肥肉哪能就这么让它溜了去，先是摆出一副长辈样，训斥红豆，“大人说话，小孩插什么嘴，二妹你也不管管。”说完还恨铁不成钢地看了赵氏一眼，一副情真意切模样。

赵氏为红豆叫好还来不及，又怎么会管她。不过如今是人前，她也就佯怒地骂了红豆一番，“听见你二舅母话了没，心疼外公也不能说舅舅们不是。你舅舅们可能干了，哪会让你外公下地干活，那是外公自个勤。往后可不许胡言了。”

尤氏见赵氏是提都不提牛车，想将这事揭过了。这可不行，尤氏心中越发着急。可范氏这脑子，又是个指望不上，好歹谁来说叨几句把那车给留下来好。

老天似乎听着了尤氏心声，赵老头开了口，“小喜说得是，她几个兄弟都是好，就是我自个儿爱操劳。”女婿面前总是要保住儿子们脸面，即使有些时候这几个儿子做事有些不顺他心。

红豆心中嗤笑一声，这也真爱往自家脸上贴金。

赵老头又继续说道，“女婿啊，这牛车我们家确实要用，我们家地多，不比你们家地都卖得差不多了。照我说，这牛就留下来，这车你们拉走好了。”

这话说得好像牛车就是他家一样，李高一家三口都有些听不下去了。作为赵氏娘家人，如此没品，赵氏脸面也过不去。

“爹，这牛车现你们拿去也没用，还是等开春时候我给你送来吧。”赵氏耐下心来同赵老头讲道。

“是这个理，闺女说是。他爹，我们就开春了再借吧。”钱氏帮着女儿说道。

“怎么会没用，不是还可以搭人去镇上嘛，那可是笔好进项。”范氏见钱氏还帮着小姑，忙说道，要是这牛车成了赵家，到时候要是让老大来赶车，那可能偷偷扣下不少钱充作私房。

闻言，赵氏脸色就难看下来了。要借走家中牛不算，还要断了李家财路给赵家赚钱。这事让人来评评理，哪个不骂赵家不仁义。

钱氏也有些看不上眼这个不上道媳妇，赵老头瞪了范氏一眼，笑着对赵氏说：“你大嫂说笑呢。哪能这样呢，爹就是觉着你们家定是草料不够，爹先帮你养着。”

“呵呵，呵呵。”红豆发出几声冷笑，又接着说，“原来大舅母刚才是说笑话，呵呵，真个好笑，笑死我了。”

李老头脸上青了又青，范氏也是红着一张脸，意识到自个刚才说错话了。尤氏也是看着饭桌上人，钱氏想说老头子几句又觉着不合适，只好闭着嘴站一边。赵氏几个兄弟也是不说话。

一时间，场面就僵住了，连孩子那桌也望这边望了好几回。

“岳父岳母，我们饭也吃过了，也就先走了。颂见他们还镇上等着我们去接呢。”李高起身说道，三人身前饭碗都还未空，哪是吃好了样子。只是这赵家人连番上阵，夹枪带棒，哪让人吃得下饭。

“那你们回去好了，牛车就留下来。”赵老头就这么决定了，还吩咐小儿子道，“锤子，把牛拉到后院去，草料多放些，给吃饱点。”赵家老三是个老实，他讨媳妇话也不多，因此也没听他爹就去拉牛车。

这不成了明抢嘛，李高也是个有脾气。人站得笔直，朝李老头说道，“岳父既然晓得我们李家地都卖得差不多了，还要占了我们家用来维持生计牛车，这不是要断我家活路嘛。”

李老头瞪大了圆眼，“放屁，老子什么时候断你家活路了。当你泰山借头牛都不成啊。”

“借牛耕田那也是明年事了，我们李家有草料不劳岳父破费。”李高说得直接，赵老头喝了酒显得有些微红脸这会是被气得通红。

“高子呀，你就少句吧，你岳父他喝高了。他爹，你也是，闺女家事就让他们自个操心，我们一把年纪了就不要管那么多了。”钱氏是两头劝着，这翁婿俩吵吵嚷嚷成什么样。

“你一个女人晓得什么，这牛车你别想带走，就是我们赵家了。”赵老头先是训了钱氏一句，又粗着声对李高说道。这话尤氏和范氏听来是格外顺耳，自家有牛车了，这是多么欢喜一件事。

钱氏看着赵老头铁了心模样，晓得这事是劝不回来了，只好劝自个闺女，“要不把牛车先留下，都是一家人，吵吵嚷嚷让别个听了笑话去总是不好。”

赵氏心头觉得委屈极了，李高出事时候，几个小子辍学时候都没见娘家人来个人过。好不容易孩子出息了，买头牛来也被娘家人这般惦记着。也许，她今儿个就不该来娘家，偏她家里添了头牛就巴巴地赶娘家来。

“你们姓赵怎个这般不讲理。”李高也吼着声道，却是被坐一旁赵家老大推了一个踉跄。

赵家老大挥挥硬实拳头，对着李高说道，“再敢这么跟我爹说话，看我揍不死你。”

李高身子骨本就弱着，被赵家老大一推还是靠赵氏扶着才勉强站住。

“妹子妹夫啊，你们这吃饱了就回吧。这去小河村可得走好长时间嘞，再不回去天黑了就瞧不着路了。”尤氏“好心”地说道，随后却被钱氏狠狠瞪了几眼，就是这两个败家玩意儿唆使老头子要做强占闺女家牛车事。

赵氏还欲说什么，却被李高牢牢握住了手。当了许多年掌柜，不是没见过耍浑闹事。他当即冷静了下来，一手拉着赵氏一手牵着红豆出了赵家大门。这档口，好汉不吃眼前亏。

红豆还气闷着，就这么把牛车给赵家人了，她心中有些不舒坦。那买牛车钱好歹也是她辛苦赚，虽说卖方子赚得多，可是走一趟镇上那可是得长好几个水泡，也是不容易。

李高并没有如红豆所想就受了这个闷气，吃了这个暗亏。他带着妻女赵家所村子里转了一圈，逢人便说他们来送猪肉，赵家人却以借来春耕为名扣下了他家牛车，他要与赵家断绝关系。

冬日里晌午饭有些人家都是院子里吃，也有捧着饭碗出来一边晒日头一边话东家长西家短。是以，没花多少功夫，村子里不少人就晓得这事了。

李高见目达到，也就赶赵家人来问罪之前带着妻女回了。

一路上，赵氏都是红着眼眶，红豆心疼极了，这毕竟是她这一世母亲。她有这般势利父亲，应该是痛心吧。虽说钱氏还是个好，但她毕竟也没站出来强烈地维护赵氏，赵氏心中怕是也是失望吧。

“你同那几个妇人说事可都是真。”赵氏抬眼问李高。

“你是说每年给你爹五两银子事？这哪能有假，你想当年你爹要聘礼就要了十五两银子，若是每年不给他些钱，那他能不闹腾。”李高以往不与赵氏说是怕她忧心，如今反正都与赵家撕破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