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进的华禹宫。
她去之前,玄羲问她:“对了,你去了还回来么?”
玄镜脚下绊了一下,回答他:“我不回来,谁来继你的位?”
玄羲悠悠道:“谢谢你还能记我的胃,不过陌陌就别去了,让她留下做饭,我的胃交给她了。”
玄镜鄙视他道:“……哥你不适合说冷笑话。”
陌陌鼓励她:“殿下这次打入华禹宫内部,一定要全胜而归,拿下大殿下,不争馒头争口气啊。”
玄镜风马牛不相及地回答她:“哦对了陌陌,你会养花么?我应该表现出自己很会养花还是很不会养花?”
陌陌赞美她:“养花这等区区小事,怎么可能难倒殿下你,殿下这次打入华禹宫内部,一定要……”
玄镜听得很头疼,腾起祥云,头也不回地往华禹宫去了。
天庭上因着神仙多,所以仙气也就多了,连绵的宫室跟腾在云雾里一样,若隐若现。
若隐若现间,玄镜依靠着极佳的认路本领到了华禹宫,但其实只是因为她认出了那间焦黑的书房,心里还暗自感慨了一番,果真火神的三味真火越发厉害了。
华禹宫高大恢弘气势磅礴,听说当初建造的时候天帝花了大手笔,但没想到天后生了两个给他省钱的儿子,一到了岁数分家,天帝就发现,辟了华禹宫给他们住实在是过于奢侈,甚至是浪费。
不过华禹宫虽未败絮其中但是也算得上简洁。沉奕在门口等她,朝她招招手:“玄镜,在这里。”
玄镜行过去,略平静道:“走吧,进去吧。”
沉奕往她身后探着头看了半晌,皱眉道:“就你一个人来的?”
玄镜回答:“嗯,我哥没来,你别看了。”
沉奕道:“谁在看你哥,我是问你你怎么都没带个照顾你的人来?”
玄镜瞥了他一眼,道:“我本就是来当牛做马的,还自带家属不会太过分么,况且我觉得我自己可以照顾自己。”话毕,讶异道:“你就这么确定我会住在这里么?”
沉奕摊手无奈道:“你要是不嫌每天飞来飞去的上天入地乱窜的烦,我也不介意你不住在这里。”
今日沉焰还未回华禹宫。
玄镜觉得自己还是先不要去园子里炫耀存在感比较好,况且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去照看沉焰的花,万一弄错了那就是作死,所以在才跨进门槛的时候,她就跟沉奕说道:“先去哪里呆着好了,等沉焰回来再说。”
“哝,回来了。”沉奕朝玄镜身后努努嘴。
玄镜回过身去看,黑衣的神君已经从她身后不远处走过来了。
他的发未束在冠中,脸上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冷漠表情,宽大的衣袖迎着风飞卷,脚下步子沉稳,稳稳地踏上了九级台阶,到了玄镜的面前。
就在刚刚这十来步之间,玄镜忽然想到了些别的什么,从前的沉焰,不,从前在凡间的沉焰,性格要活泼一些,话要多一些,还会逗她开心,虽然容貌未变,可总是和现在这样的严肃样子判若两人。
玄镜突然有些迷茫了。
“大哥,你回来了。”
“嗯。”
玄镜回过神了,她觉得沉焰果真惜字如金啊,对自己的亲弟弟都这样啊。
可话又说回来,那自己又该用什么开场白,怎么开口比较合适?
“你们要都站在门口么?”
沉焰的嗓音低沉,带着丝清凉和淡漠,却也不是那种让人听了不舒服的感觉,但是一下一下地勾着玄镜的心。
“不不不,这就进去,玄镜前脚刚来,你后脚跟回来了。”沉奕打着哈哈,长袖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扯了扯玄镜的袖子。
沉焰只记得这一日的玄镜和那天晚上抚琴的她不同,她所表现出的手足无措和不安是他能看到却没法理解的,她这样的这样惶恐,又同那两次打架时出手的架势截然不同,刚刚明明她和沉奕说话都那么从容不迫,唯有他在的时候,她才会这样紧张,从前他不太去在意女子看他时候的表情,不过玄镜的表情如此丰富,他忽然觉得有些奇怪。
就沉焰的表现来看,玄镜发现他好像并不急着让她去看园子,而是先安顿了她的生活。
“云珑殿空着,你便住那里吧。”
沉奕小声地同玄镜耳语:“云珑殿就在我哥的长清殿旁边。”
“你有什么需要,都可以跟奴仆说,说不出口的可以跟我说。”
玄镜下意识地问:“说不出口的……具体是指哪方面?”
走在前面的沉焰停下脚步,侧过身,眼神扫过玄镜,引得她咽了咽口水,他平静道:“所有奴仆没法帮你做的事情,都可以来找我,具体的你自己看着办就行。”话毕,他又抬了步子往前,往前了两步又退回来,补充道:“但也不是说什么事我都能帮你完成,你自己衡量就好。”
玄镜默默地挨到沉奕身边,道:“虽然他刚刚那番话说的很没有什么营养价值,但是他的话还是可以说得多的嘛。”
沉奕赞同了她前一半话,修正了她后一半话:“我大哥平时也不是不说话啊,就是比较简洁,不太废话而已,除了不太会和女人说话,他在交流上没有什么障碍的。”
“我带你去看看花园。”沉焰的声音在前面不轻不响地扬起来。
玄镜哦了一声,默默地跟了上去。
沉焰的曼珠沙华园子在宫殿的最后面,在连绵的宫室中七拐十八弯,一路上受尽奴仆宫娥地行礼参拜,直到最深处,视野才渐渐开阔了。
才走近,玄镜便闻到一股淡雅的清香,是曼珠沙华没错了。
《妙法莲华经决疑》云:云何曼陀罗华?白圆华,同如风茄花。云何曼珠沙华?赤团华。
那一片鲜红的花海,手掌一般的花朵,似在向上天乞求什么一般,赤红如火焰如鲜血,开的妖艳,花瓣上粼光点点,暗暗地发着光。
玄镜记得有这样一种说法,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花叶永不相见,就因为如此,玄镜才觉得悲凉,就如同那命中注定要错过的缘分,玄镜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有这种想法,但沉焰喜欢曼珠沙华总不是个吉利的事情,纵然曼珠沙华的颜色很喜庆,可也正是这样的喜庆她才觉得更膈应。
漫漫花海,却是一望无垠,越远越虚无。
玄镜在原地看愣了半晌,紧紧地盯着那片妖娆的花海,有些微微地惊讶,她不着底气地问道:“花……香么?”
沉焰反问她:“你闻不到么?”
玄镜长袖下的手微微地攥紧,声音略微有些颤抖:“我闻到了,可我想知道你觉得香么?”
沉默了许久,沉焰启口:“我喜欢它的香气。”
第6章 养花嘛其实不难
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玄镜在照顾那些曼珠沙华的时候,一直在回想这句话,还有那日沉焰那句话,明明闻得到啊,不是嗅觉不好啊,她还不死心地自己去闻了闻,她看着这些曼珠沙华的时候,总觉得这花红的她有些头疼。
起初的三天,玄镜一个人百无聊赖的照顾花,一个人默默地照顾自己,除去准备洗澡水和吃饭,她就没同别的人说过话,沉奕倒是来过两次,不过很快也就走了。
这一天,降雨。
淅淅沥沥的雨落在花瓣上,玄镜有些急,想着沉焰这样的爱花,是不是也不会忍心让花被雨这么淋着,便施了个术架起一个仙障护着这一望无垠的花海。
她满意地拍了拍手,席地而坐,静静地看着。
其实她不太明白沉焰怎么会喜欢曼珠沙华,因为严格意义上来说,这种花并不是什么吉祥的花,反而是曼陀罗华,也就是白色的曼珠沙华,倒是象征着祥瑞的。
法华玄赞二曰:“曼陀罗华者,此云适意,见者心悦故。”慧苑音义上曰:“曼陀罗华,此云悦意华,又曰杂色华,亦云柔软华,亦云天妙华。”
玄镜不太明白这几句话的意思,但是她记得这些话,小的时候翻佛理的书总是看到。
“其实你大可不必用仙障将花都罩起来的。”
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声音,玄镜下意识地转身,愣愣地看着踱步过来的沉焰。
玄镜以为沉焰也许对她的行为会有些生气,便道:“啊,我不知道,我这就撤了仙障。”
沉焰抬手,道:“不用,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只是如果你刚刚没有放这个仙障,大约现在应该能看到曼珠沙华变成曼陀罗华。”
玄镜略有些惊讶,下意识地回头看了那片依旧火红的花海,指着它,诺诺道:“你是说,这些曼珠沙华吸收了雨水,会变成白色的曼陀罗华?”
沉焰蹲下身,摆弄着花瓣,淡淡地回答她:“是的,不过也没关系,再等一百年就是了。”
百年难得一遇的变色奇景,竟然就这么硬生生地毁在了自己的手上,玄镜突然觉得自己有些罪恶,艰难地咽了口口水,脚下像是生了根,嘴上断断续续道:“我……沉焰君,对不住。”
“无碍,不过是一次变色而已,你不用太在意。”
天色渐暗,曼珠沙华上再次浮现出隐隐的亮光,之前玄镜没有仔细看过,不过这几天这么看下来,却也知道了这不是曼珠沙华本身带着的,其实都是些萤火虫。
玄镜轻轻抬手,一只萤火虫便停在她的掌心。
“走吧,去吃饭了。”
玄镜手一顿,惊吓到了那只萤火虫,它便挥挥翅膀飞走了,她怔怔地看着走到一半回过身看她的沉焰,心里默默地感慨,今日的沉焰真是难得的……热情呢……
曼珠沙华,这种被热情一般的红色浸染的花朵,在这里开的漫山遍野,炽烈而声势浩大,她们的红时而妖娆,时而奔放,远远近近每一种红都不近相同,层层叠叠铺到天边,直接阴郁的天空,仿佛多情的想要拂去苍穹灰色的忧伤。
玄镜翩翩的白色衣摆扫过花瓣的时候,带起萤火虫群翩翩而起,四散飞舞,这样萦绕着萤火光点的红色花田中时而被一黑一白,一前一后两道飘渺的身影打断,仿佛漫山遍野的曼珠沙华都为他们的经过而绽放起来,这犹如人心深处的最盛大的爱火,温暖,明亮。
玄镜觉得这种感觉……很奇妙……
因着沉奕没回来,于是晚餐在只有沉焰和玄镜两个人吃的情况下,显得尤其丰盛,三菜一汤,玄镜为了在沉焰面前保持良好的修养,就没好意思像在太昊宫一样的随意地胡吃海塞,秉持着细嚼慢咽地原则,她艰难地吃完了饭,奈何实在太好吃,她就没忍住想夸奖华禹宫厨子的心,满含真心地赞美道:“你们华禹宫的厨子实在好手艺,都能和我们太昊宫的厨艺第一把手陌陌媲美了。”
沉焰那双用优雅的姿势执筷的手一顿,抬眼看了看一脸对着华禹宫厨子有着崇敬之色的玄镜,淡淡道:“这顿饭,是我下得厨。”
这一次轮到玄镜执筷的手一顿了,她默默地咽了咽口水,发自内心地赞美道:“沉焰君果真好手艺。”
诚然,玄镜的确是真心觉得沉焰做的饭菜好吃,但仅限于她不知道这是他下得厨之前,现在她知道了,就觉得此饭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食,但因为这是沉焰做的饭菜,于是就导致玄镜这不着底气的一句赞美听上去有那么些个虚情假意的意思存在。
气氛突然有些尴尬,玄镜略有些紧张,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紧张,自己明明吃沉焰做的饭吃的这么香,可就是忍不住的看到他就要紧张。
没由来的紧张。
严格说来,玄镜在回天以后没有见过沉焰几次,也没有想过抽抽噎噎地来找他再续前缘,在这方面她一直挺洒脱,喜欢顺其自然,不喜欢强人所难,更何况是沉焰这样的闷葫芦。
看着沉焰这张严肃的脸她就觉得拘束,放不开。
沉默了良久,沉焰身边的小仙官久楠颠颠地跑进来道:“两位殿下,女娲宫的拂华上神来了。”
玄镜疑惑了半刻,拂华这么一个高冷的万八千年不会离开女娲宫一步的上神,今日怎么肯移动大驾往向来没什么交情的华禹宫来做客,难不成是听说了自己被揪到这里来养花所以特地来道喜的么。
沉焰起身道:“请她进来说话,我先出去了。”
玄镜下意识地抬手叫住要离开的沉焰:“哎,你怎么知道拂华姐是来找我的?”
沉焰淡淡道:“这里同拂华相熟的人只有你。”
真是……苍白的……解释啊……
其实玄镜一直觉得同沉焰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