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你忘记了?是你通知我必须到场。”
“对对,这我记得很清楚。”碧小野忙不迭地点头,“只是……只是……”
她只是了半天才没吐出下文。我看得出她很犹豫,毕竟这话换谁听来都会觉得荒唐。
舒默眼神依旧平静,脸上的表情依旧是最精彩的面无表情:“只是?”
碧小野抬起眼睛盯着舒默,狠狠地吞了下口水:“舒医生,那天晚上,我……有跟你一起,去院长家吗?”
我赶紧望向舒默,他果然还是那副以不变应万变的波澜不惊的神色。我看见他的嘴角微微牵起,注视着碧小野的眼睛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我知道这笑意看在此刻战战兢兢的碧小野的眼里,一定是对她智商*裸的嘲讽:“这话可真有意思。碧护士,你什么时间,去了什么地方,难道自己不清楚,还需要找别人告诉你么?”
“额,不是的……”碧小野怔了一下,忙摆手,“我是因为……”
“如果真的连自己做过什么事情到了哪些地方都记不清楚,那情况可就真的有点严重了。”舒默一本正经地望着碧小野,严肃地好像在面对排了一上午队才挂到专家号还看他门诊的病人,“虽然我不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不好妄下断语。但如果症状真的这么明显,我还是建议,你去楼下挂号处领个楚医生的专家号。”
舒默蹙起的眉心里透着隐隐的担忧,真诚得把我都感动了:“碧护士,最近压力真的那么大么?不管怎样,要保重身体啊。”
“……”
碧小野金鱼一样长着圆圆的嘴巴,半天也没吐出一个泡泡。诡异的静谧持续了足有一分钟,碧小野突然直起腰,转身夺门而去。
我扭头望着舒默,那货正从抽屉里拿出一包消毒湿巾,慢条斯理地抽出一片,轻轻覆盖在碧小野的身体刚才接触的桌面上,紧紧地按住,再由上至下地拖拉,缓慢而用力地擦拭着那一整块桌面。
“你这样说,她会以为自己脑子出毛病了。”
虽然我不喜欢碧护士,但就这样把一株优质的狐狸精好苗子活生生忽悠进了精神科,我那颗善良的心还是有隐隐不忍的。
舒默擦完了桌子,把湿巾团成一团,扬手丢进了办公桌旁的垃圾桶里。眼角都没有抬一下,直接伸手拨通了桌上的座机电话:“华西港式餐厅?点外卖。商务套餐a,麻烦不要辣,少放油。旁边的市中心医院三楼,谢谢。”
我是在七楼的走廊尽头发现碧小野的。舒默刚在他的办公室里安安静静地吃了午饭,现在正躺在他私人休息室里那张铺着雪白床单的单人床上小憩。相比亲自到外面餐厅用餐,订外卖会空出将近半小时的时间,刚好可以用一场安稳静谧且不至于影响到夜晚睡眠质量的午休来填满。
但舒默极少在办公室点餐,他不太喜欢办公室里有食物的味道。在他心中,每样东西都拥有它应该归属于的地方,每个地方也都应该拥有独属于它的气味。他觉得医院的空气就应该是充斥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略带刺激的气味,任何其他的味道例如汉堡包的充斥着油腻的鸡腿肉香或是兰州拉面混着清新香菜味的咸香出现在医院的房间走廊甚至花园上空,都无异于重度十级的空气污染,效果等同于首都寒冬时节的雾霾。
所以每次他在办公室里吃饭,门窗必然会以其设计时所能承受的最大幅度敞开,餐盒会在完成它承载食物使命的那一瞬间被丢进阿姨停在卫生间门口那辆巨大的垃圾车敞开的黑色塑胶大口袋里。舒默会用他那双已经被强力消毒洗手液反复洗过手拿起窗台上一只盛着稀释过的消毒水的白色水壶,一边从容地踱步,一边均匀地将消毒水喷洒向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当然,他最后一定会将身上那件他认为已经沾染上如果hiv病毒一般的食物气味的白大褂脱下来,折叠之后平整地装进一件可以密封的厚质塑胶袋中,下班时拿回家洗。
下午上班怎么办?哦,不用担心。没看见他休息室里那只乳白色的简易衣柜么?里面整整齐齐挂着十件洗熨好的同款同码白大褂供他随时挑选。
鉴于此,我从来都以“生命在于运动”的名义全身心地鼓励舒默走出医院,到门口街道两旁鳞次栉比的中西餐厅吃饭,随便哪家都好。但偶尔,舒默还是会坚持点外卖以赢得宝贵而短暂的午休时间。这种情况,通常发生在他头天晚上通宵未眠的情况下。比如昨晚做了一场送来急诊的情况极为严重的手术,再比如通宵赶一篇被催稿无数次即将要发表在国家级医学期刊上的学术论文。再比如,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了一晚上吵架时我有意无意说出的每一句话。
他今天起床的时候眼圈都是灰的,就算他待在卫生间用冷水喷洒冲了十五分钟的脸蛋,我也还是能一眼看出来。
舒默不会再开口跟我纠缠那个未完成的话题,昨晚那声响亮的关门声已经完满地画出了他对于此事单方面的休止符。但表明的休止斩不断内心的纠结,这点我们彼此都已经很默契地达成了无言的共识。昨晚上我对着ipad看了一个通宵的恐怖惊悚小说,脑子里却全是大片大片金黄色的向日葵花田。早晨出门的时候,我抬头看见太阳都忍不住有点要吐的错觉。
我需要找点乐趣转移一下我的注意力。而碧小野,无疑是我目前能找到的最便捷可口的生活调味剂。
在我搜遍了三楼的护士休息室医生办公室病房女厕所统统未果之后,垂头丧气地我抱着试试看的态度,来到了神经心理科所在的七楼。我真的不认为就凭舒默那几句话就可以把一个神经坚强心眼儿细密诡计充沛的妖娆小护士忽悠恍惚了,但是当我在七楼走廊的楼道里看到搓着双手来回踱步压低声音喃喃自语的碧小野的时候,我真的对人性的脆弱有了重新的认识。
“难道是梦游?”碧小野染成很漂亮的深褐色的眉毛紧紧地锁在了一起,眉心变成了一个笔力苍劲的“川”字,“我钱包里好像还少了两千多块,莫名其妙的。”
碧小野快速地摇着头,忽然又停了下来,目光直视着前方楼梯拐角处的窗玻璃,卷翘的眼睫毛簌簌地扑腾了一下,迅速从白大褂口袋里掏出了一只三星平板手机,圆润的指尖在如水的屏幕上快速地点了一下,便拿起手机贴在了耳朵上:“喂,妈?是我,嗯。我问你个事啊,你别多想,就问问。”
碧小野压低了声音,贼一般哈着腰缓缓地扭头望了望身后,确定掩上的木板门后没有人经过,才捂着嘴以低得惊人的分贝嘟哝了句连罗特威尔犬都听不清的话。
电话那头不知说了句什么,碧小野眉心蹙得更紧,两个眉毛几乎有连成一字的趋势,“真、真的?”
电话那头不知道又说了什么,碧小野忙咽了口口水,虚弱而匆匆地说道:“没、没什么,就今天忽然想起来了,随口、随口一问。啊,那个妈,病人叫我拔针了,我先去忙了!”
我望着碧小野缓慢而费力地拉开那扇沉重大门的背影皱了皱眉眉头。打个电话都如此多的小心翼翼,果然每个人都背负着不愿让人知道的小秘密,只向世界展露他/她最得心应手的光彩亮丽。碧小野那句话说的那么低声且含糊,是个人都不可能会听得见。
只可惜,我不是人。我是鬼,而且还是个听力异常发达的鬼。
她问她妈的那句话是:“我爸爸,真的是因为神经分裂,跳楼自杀的吗?”
七楼的走廊洁白明亮,空气中弥漫着和楼下相同的淡淡消毒水味。相比三楼外科,医生办公室里永远人满为患,前来就诊的病患从办公室恨不得一直排到走廊拐角的场景,这里显然要冷清许多。治疗室的房门紧闭,前方挂着“神经心理科”门子的房间敞开着,却只流淌出静谧的空气。走廊里静悄悄的,让这里感觉起来不是医院,反而更像是大学里教授们偶尔才开放接待的行政楼。
“护士?护士!”
碧小野惊恐的眼神显示出她被吓得不清。本来她正埋着头沉闷地走着,安静的走廊,清晰的脚步声,她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压根没有意识到走廊里还有一个人。更没想到,那个人会在擦肩而过的时候,猛地一把抓住了自己的胳膊。
“啊——你、你要干吗?!”
“啊,对不起!!”
碧小野一双狐狸眼不科学地瞪成了铜铃,一边缩着肩膀和脖子一边惊恐地盯着眼前的年轻女子。
那年轻女子顶着打理得极可爱的*头,穿着打扮很是青春入时。她似乎有点被碧小野的反应吓到,此刻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微微张成一个“o”型,修长的睫毛上下一扑闪,语调极为真诚地说了句:“抱歉吓到你了!请问,楚汶泽医生,是在哪一间?”
第20章 chapter20
那年轻女子顶着打理得极为精致的*头,穿着一件看起来质地非常柔软的马卡龙绿的羊绒开衫,看起来很是青春入时又不失可爱。她明显被碧小野的过激反应吓到,于是睁圆了乌溜溜的大眼睛,嘴巴微微张成一个“o”型,修长的睫毛上下一扑闪,语调极为真诚地说了句:“抱歉吓到你了!请问,楚汶泽医生,是在哪一间?”
碧小野的眼珠子在一瞬间充血泛红,变化迅速且骇人,好像是吸血鬼看见了新鲜人血。好在赶在对方意识到她的不对劲之前,碧小野恶狠狠地闭上了双眼,一边扬起手掌狠命地按压,一边故作恼怒地抱怨:“这美瞳质量也太差了,我眼珠子都快被磨出茧了!”
待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神情明显平静了许多。她语气正常地开口,语调疏离而冷淡,像是任何医院里任何一位小护士一样地问道:“你挂号了么?”
“挂号?”年轻女子仿佛听到了一个陌生名词一般,皱着眉心撅着嘴巴,缓慢而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还没等已经开始不耐烦的碧小野再开口,她就已经一副刚刚反应过来的样子,长长地“哦”了一声:“对啊,还要挂号。”
“哪家医院看病不用挂号啊?你家是看私人医生啊。”碧小野翻了个白眼,下巴略略一扬,“一楼挂号处办卡挂号。直接挂神经心理科,喏,就是前面那间。”
年轻女子踮起脚尖,伸着脖子向前探了探:“那间开着门的?”
“嗯。”碧小野说完就转过身子,自顾自地向前走去,把那女子的一声“谢谢”毫不客气地甩在了身后。
可没走出两步,碧小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我看着她的身影停在那里踟蹰了片刻,便复又转过身来,安静而快速地迈着小碎步,径直冲到那年轻女子的面前,压低声音开口道:“你,是过来看什么的?”
“我?”那年轻女子黑白分明的大眼睛缓缓眨了眨,莹润的嘴唇半张着,却只发出一个尾音拖长的,“额……”
“你没带人来,那应该是给你自己看吧?”碧小野粉色的舌尖伸出来,舔了下自己的嘴唇:“你,什么毛病啊?”
那年轻女子眉毛一扬,身子下意识地向后撤了撤。她眉心一蹙,玻璃球般透亮的眼珠转了一圈:“我,来看……失忆症。”
“失忆症?!”碧小野蛮突然激动起来,话都有点说不清了,“你、你、你是,就也是,不记得自己做过,还是说记不起来做过,还是怎么?”
那女子向后退了两步,毛绒绒的眼睫毛簌簌地扑扇着,匆忙而尴尬地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微笑:“那个,挂号是在楼下是吧。我赶时间,先下去了。”
碧小野在那女子仓皇逃走之后,在走廊里愣了将近五分钟,才虚弱地钻进了电梯。我没有跟上去,而是直接走进了前面那间敞开着房门的办公室。
刚才听到那个病人提到“楚汶泽”三个字,我的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天晚上的回忆。高生机勃勃的enrico,银狐般的雍容慵懒,几乎泛出傲慢的漫不经心,还有敏锐到惊人的一流洞察力。这些看似矛盾的描述语,在刚才一瞬间,在我脑海里雪花般的扬扬洒下,完美而精准地降落在cha在前方房门旁那张小小的硬塑料门牌上。
“神经心理科……”
我眯起眼睛,一字一字地念了遍门牌上的字,迈起脚步向那间房间走去。
他就坐在那里。
用“坐”其实不太准确,他其实是把脚尖勾在一起的两条长腿架在乳白色的办公桌上,两只手交叉着背在脑后,上半身以一种极为放松地姿态靠在旋转皮椅的靠背上。他穿着和舒默一模一样的白大褂,却不像舒默那样把对襟的一整排扣子都扣得板板整整,而只是在胸下象征性地扣上了一两颗,大方地露出里面服帖地包裹着胸肌的灰黑色紧身背心。他微微闭着眼睛,耳朵里软软地垂下两条黑色的耳机线。阳光从他身后的窗子透进来,欢喜灿烂地铺满他的脸蛋和整个身体,将他包裹在一池融融的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