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了捏手指的关节,指节被我无意识地捏的嘎嘎作响:“楚医生,这和我的病情有关系么?”
“当然,我需要对你有基本的了解。”他唇边浮起一抹讳莫如深的笑意,“这是建立我们相互信任的基础。”
他端起桌上的一只马克杯喝了一口:“苏小姐,信任——是一切心理诊疗的根基。你要完全的信任我,我也要敞开心扉接纳你。”
我感觉后背悄悄爬起一层细密的冷汗,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平静自己不断加快的心跳:“不好意思,我有点紧张。”
“看的出来。”他点点头,“所以我才找一些轻松的话题切入,我们可以慢慢过渡。苏小姐,你不需要把这看成多么正式的治疗,你可以把我当成新认识的朋友,或是陌生的路人,跟我吐糟一下你的生活你的恋爱,你付钱给我,我很乐意当你情绪的垃圾桶。”
楚汶泽的向后靠着,冲我做了一个敞开双臂的动作:“不要客气,统统丢给我。”
我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大脑心浮气躁地只随手抓起靠得最近的记忆:“我前几天刚跟我……我男朋友吵架。”
“你跟你,男朋友——”楚汶泽看着我的眼睛复述了一遍我的话,“——吵架。为什么?”
“因为……”我干咳了一下,低下头下意识地看了眼腕上的手表。我尽量拖延着时间,以供给我大脑组织措辞的余地,“我发现,他想要结婚。”
我咽了下口水,抬起头望着楚医生,他正眯起眼睛注视着我:“他……呃,是个业余画家。我在画室发现了他的一幅画,他画了他将来想要结婚的场景。”
“能不能描述一下?”
“他画了一大片的向日葵,几乎铺满整个画布,在画布上侧三分之一的地方跟天空的蔚蓝色连成一片。花田中央是两个背影,黑色的燕尾服和纯白的曳尾婚纱。”我抿了抿了嘴唇,“两个背影拉着手,看起来很亲密幸福的模样。”
“听起来很漂亮。”楚汶泽缓缓眨了眨眼睛,“只是我没太明白,你男朋友画了一幅很漂亮的类似于浪漫结婚照的风景人物画,为什么会造成你的负担?还让你们因为此这个吵架?”
“我们并不是因为这个吵架。”我觉得自己的叙述有点混乱,于是决定先回答他的第一个问题,“因为我觉得,那幅画里面的穿婚纱的新娘不是我。”
楚医生静静地看着我,略略歪了歪头,示意我继续。
“我不可能和他结婚,更不用提手拉着手站在向日葵花海里。”我自嘲地笑了一下,“他和我都心知肚明。”
“为什么这么肯定?”
“我有点恐婚,信奉不婚主义。从我们认识他就知道,我不可能跟任何人结婚。”我编了一个自认为合情理的理由,顿了顿又补充了一点,“而且,我花粉过敏。”
“这样……”
楚医生垂下了眼帘,握着手中的钢笔在纸上刷刷地记着什么。
“你怀疑他移情别恋,所以你们吵架了?”他放下钢笔,交叉双手扣在桌面上,抬头看着我问道。
“这倒没有,我没有怀疑他劈腿。”我忙摇摇头,“我们吵架也不是因为这个。我没有告诉他我看到了他的画。我们吵架是因为别的事情。”
“哦,这样。”
他淡淡地接了一句,没有再追问。
我觉得纳闷,追问道:“你不需要问问我们吵架到底是因为什么事吗?”
“没必要,不管是什么,都是借口罢了。”他笑笑,“你借题发挥冲他发火,他一定觉得莫名其妙。导火索是什么一点都不重要。”
我心头一跳,尽力地控制着不让脸部肌肉有任何不自然的抽动。
他笑笑,又开口问道:“你跟你男朋友认识多久了?”
“大概,有十年了吧。不过,一开始只是普通朋友。”
“那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呢?”
“在一起?”
“正式确定恋人的关系。”
“呃,这个……”我抿了抿嘴唇,忽然觉得口很干。我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很舒默“在一起”这么久,我们到底算是什么关系呢?
是朋友吗?我们应该不止是朋友。
是恋人吗?是伴侣吗?是亲人吗?
我从来没有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可如果是恋人的话,我跟舒默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我和他朝夕相处的如此漫长岁月所滋生出的,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楚汶泽大概看出了我的窘迫,笑道:“抱歉,如果苏小姐觉得尴尬,可以不回答。”
“哦,没有。”我挤出一个干巴巴地笑,生涩地回答,“我只是记不太清楚了。毕竟这么久了,不可能记得清每一个阶段的开始结束。呃,就是这样稀里糊涂,自然而然地在一起了。毕竟,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久,很容易滋生感情的。”
“嗯,很对。”他又拾起桌上的钢笔,刷刷在纸上草草记下几笔,抬起眼帘用他漆黑的瞳仁笔直地注视着我,“可是,你们是怎么会——‘同在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处’——这么久的呢?”
我被噎住了,脑海里瞬间闪白,跳不出任何说辞。
楚医生细长上扬的眉眼静静地盯着我,他白皙的手指紧紧地握着那只幽蓝色的钢笔,圆润的金属笔尖停在一张a4纸大小的黄色厚横格纸的上方。空气在我周围凝固,我看着那只沾满黑色墨水的笔尖在黄色横格纸上晕开一团小小的墨迹,黑色的墨水渗透黄色的纸张,调和出一种近乎墨蓝色的色调。
他忽然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是不是推得太紧了?”
“病人也要有自己的空间,对吧?哪怕是心理病人。” 他歪着头笑笑,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些什么,“我觉得我们今天聊得差不多了,我对你的情感生活心理世界也有了个基本的了解。我们约一下下周的时间吧,如果没有问题,还是周二的这个时候?”
我长出一口气:“没问题。”
楚医生点点头,扣上手中的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他交叉双手背在脑后,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悠然地翘起了二郎腿,姿势好像我上一次刚见到他时一样。他眼睛里严肃而有威慑力的神色隐去,那副玩世不恭的慵懒又浑然天成地爬上了他的脸颊。他眯着眼睛望着我,懒洋洋地开了口,看起来像一只姿态雍容而傲娇的贵族猫:“还有五分钟,我们随便聊聊吧苏小姐,不要浪费了你的咨询费。毕竟,我还是很贵的。”
第26章 chapter26
楚医生点点头,扣上手中的钢笔,轻轻搁在桌面上。他交叉双手背在脑后,身体放松地向后靠去,悠然地翘起了二郎腿,姿势好像我上一次刚见到他时一样。他眼睛里严肃而有威慑力的神色隐去,那副玩世不恭的慵懒又浑然天成地爬上了他的脸颊。他眯着眼睛望着我,懒洋洋地开了口,看起来像一只姿态雍容而傲娇的贵族猫:“还有五分钟,我们随便聊聊吧苏小姐,不要浪费了你的咨询费。毕竟,我还是很贵的。”
我笑笑:“可以啊。”
“你平时除了工作,还喜欢干些什么呢?”
“旅游吧,我还蛮喜欢出去走走的。”
“旅游啊,我也喜欢。我喜欢去远一点的地方,比如国外;或者人少一点的地方,比如峡谷啊,深山之类。”
我笑道:“我也喜欢自然一点的地方,我跟我男朋友在国外生活过一段时间。周末的时候我们经常开车出去兜风。美国的公路都是笔直或蜿蜒地穿过大片大片的绿草地灌木林或是油菜花田,一眼望去,简直绵延到天边。”
“听起来就很有感觉,那开起来不是有种驶进云端的感觉?”
“没错。”
楚医生脸上露出一抹灿烂的笑,这让他神秘而俊朗的脸显出一种罕见的阳光的孩子气,他眯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像是再回忆什么似地说:“我大学是在德国读的,原来也经常在欧洲各地旅游来着。欧洲的博物馆美术馆特别多,很多免费对年轻学生开放,比如卢浮宫啊凡尔赛啊。巴塞罗那的建筑都很棒,有欧盟学生卡都可以享受学生价。意大利人最抠门,去哪里都要钱。”
他打了个哈欠,看起来有点困倦的样子。他眨了眨眼睛,还是继续说了下去:“我还去过荷兰,参观过梵高博物馆。苏小姐,你喜欢梵高吗?”
我很高兴我的心理医生和我还有共同的爱好:“当然,我对后印象画派一直都有好感。我最喜欢他的《星夜》和《鸢尾花》。”
“但是不喜欢向日葵。”
楚汶泽收回了视线,目光重新落在我的脸上,他脸上那抹玩世不恭的慵懒还没有褪去,深邃的眼神中却揉进了让人捉摸不透的幽黯。他就和那晚在院长家一样,生机勃勃而又神秘莫测。他不动声色地看着我,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但很奇怪,我却觉得他的唇边眼角写满了千言万语。
“我觉得,你男朋友在动笔画那幅画之前,真应该再好好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走出楚汶泽的办公室,我长出了一口气。后背和肩颈一阵酸痛袭来,这才意识到刚才自己身体一直紧紧绷着。我搓了搓手,两只手都潮潮的,手心里握的全是汗。我明明是躲在别人的身体里,但面对楚汶泽的时候我却感觉很赤/裸,仿佛被灵魂被扒掉了肉/体的伪装,赤/裸/裸地曝光在他的面前。
我稳定了下呼吸,踏进了电梯,预备像上次一样把苏牧小送到医院门口。
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发现不对劲,什么时候停止出现在这里。
但我希望一切越晚越好。
电梯在三楼停下,江小白那个叫做落落的女朋友站在电梯门外。我差点本能地张口要跟她say hello,还好大脑及时控制住了声带。每每在这种时候,我都会在心里由衷地给舒默点赞。真不无法想象他切换自如从不出错的中枢神经是有多么的强大。
落落很漂亮的波浪长发自然地披在肩膀上,瀑布般一直垂到她的腰际。她挎着一只田园风情的草绿色碎花布包,跟她今天米白色的棉质长裙很搭。她看起来是那种这几年很流行的“森女”风格,让我很难把她和印象中金灿灿俗艳艳的江小白联系在一起。
我下意识地撇撇嘴,这大概就是命运的幽默。
落落垂着眼帘在摆弄手机,听到“叮”的一声,抬起头刚要迈进电梯,忽然脚下一顿。
她深褐色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清秀的眉心微微蹙了蹙。我瞪圆了眼睛眨了眨,无辜地看着她的脸。
难道她刚才看到我撇嘴了?
——白痴啊,那她也不可能知道我是因为觉得她和土豪江不般配而撇嘴啊?除非她是会读心的楚汶泽。
难道她认出我了?
——这倒可能,她和我这副身体那天在手术室门口有过一面之缘。
这样一想,我干脆挤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冲她摆了摆手:“嗨,好巧。”
她眉心蹙得更紧了些。她把手机握在掌心里,踏进了电梯。
落落进来之后站在我的右前方,只把后背冲着我,压根没有接我话茬的意思。我觉得有点尴尬,为了缓解这份尴尬,我决定把这个本就相当尴尬地话题继续下去:“我们那天见过的,你不记得啦?上周二,在手术室门口,是舒医生做的手术。”
落落侧过头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拢了拢挂在身侧的包:“嗯,记得。”
我忙呲出两排整洁得大白牙:“对呀,是我嘛。你家病人,现在怎么样啦?”
落落把头转了回去,声音听起来平淡又冷静:“很好,谢谢。”
到了一楼,落落闪了闪身子,示意让我先过去。
“你不下嘛?”我在踏出电梯门的瞬间狐疑地瞄了她一眼,可还没等我再说什么,落落就伸手按住了电梯内的按钮。她的一只手臂握着另一只手臂的肘关节,垂着眼帘看着脚下的地面。电梯门缓缓关了起来,她没有再抬头看我。
我后退了一步,仰起头看见电梯上方亮起一个红色的数字“-2”。
负二层是停车场,我耸耸肩,不晓得江小白现在开的是不是当年那辆艳俗招眼的阿斯顿马丁。
外面的阳光很明媚,就像上周二一样的明媚。温暖的阳光洒在我仰起的脸蛋上,热烘烘的很舒服。我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摘下别在风衣领口的墨镜,潇洒地架在耳朵上鼻梁上。这妹子还真是有钱,连墨镜都是范思哲signature系列的。
我走到医院大门外,最后帮她捏了捏风衣的肩膀,整了整风衣的领口,抓了抓她蓬松地头发,才转过身子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