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了楼,恰好可以望见刚才相遇的地方,街上热闹依旧。十四王爷吩咐小二拿了三壶酒,加了几道小菜,不多会儿,酒和菜便上了。一时间,没人说话,气氛有些尴尬。
怡亲王端起酒杯笑道,“十四弟,我敬你。”
“十三哥,如今你敬的酒,我可是不敢喝了。”十四王爷挑了挑眉说道。
怡亲王皱了皱眉,看着他道,“十四弟,这是个什么说法?既是喝酒,就不该管那么多。我先干为敬。”怡亲王说完,一仰脖将酒喝了。十四王爷却不领情,当作没看到似的。
这两位都话中有话,我却是什么都不知,只得看了看他们,又看着红珠。红珠对着我摇摇头,似乎知道这其中缘由,又不便说什么。我看气氛不对,便对十四王爷赔笑道,“王爷,小女子我敬的酒你喝是不喝?”
他听我说了此话,哈哈大笑,“你敬的酒却要多喝两杯。”
“要喝我敬的酒倒是不难,王爷总该先把酒债还了,才能喝我的。”我看着他,他也用同样的眼神看了看我,笑道,“你这小妮子厉害!今儿碰上你,我无话可说。”
十四王爷举起酒杯,对着怡亲王,一饮而尽。
我亦拿起酒杯,对着他,仰头喝完了杯中的酒。许是太久没喝,竟觉得酒辣的很,被酒气呛了,咳嗽起来。疏影拍拍我的后背,我向她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怡亲王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你慢点。”十四王爷看着我喝酒的样子只觉得好笑。
酒过三巡,气氛活跃起来,各自的话也变得多些。十四王爷举着酒杯对怡亲王,又看看红珠说道,“十三哥,这就是上次我跟你提过的唱曲儿无人能及的红珠姑娘~”
红珠抿嘴一笑道,“王爷抬举了~红珠可没有王爷说的那么好。”
怡亲王看了眼十四王爷,又举杯道,“久仰~有机会一定要去那明月园听红珠姑娘唱曲儿,我敬姑娘一杯。”说完又是一杯下肚。
我喝得头有些发昏,心里却还是很清楚,只是很想睡觉。怡亲王和十四王爷两人你来我往的喝酒,像是怎么也喝不醉。
天色已经很晚,街上的人渐渐稀少。
“十四弟,今日太晚了,咱们就喝到这儿吧!”怡亲王放下酒杯说道。
十四王爷也笑道,“罢了,今儿咱们就散了吧,以后……”他顿了顿,若有所思,又接道,“下次有缘再一起喝酒。”
醉仙阁门口,我们各自道别。我握住红珠的手,“红珠姑娘保重,下次有机会,我去明月园看你唱曲儿。”红珠回握住我的手,我能感觉到她手里的一丝冰凉,她冲我微微一笑,道,“姑娘放心。”
因不放心我和红珠,十四王爷送红珠回家,而怡亲王送我回府。
就当我准备跟怡亲王走的时候,我猛然转身向十四王爷的背影说道,“王爷,凡事看开些。”
虽然我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事,但我看得出来他今夜喝酒有些借酒浇愁,也听得出来他的话里有话。他回过头,微扯了扯嘴角道,“放心。”
不知是酒劲才刚上来,还是没走稳,我脚下一绊,眼看就要摔倒,怡亲王在一旁用手扶住了我,他手心的温度传到我手上,我不禁一颤,站稳后,用力推开他的手,踉踉跄跄地走在街上,任他跟在我身后。
“你就那么不愿意跟我一起?”他的声音颤抖在风中,带着些许哀求。
我顿了顿,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神清冽如潭水,直直的望着我,眼里似乎氤氲着湿气,“慕容婉青,你就那么狠心吗?”
他的声音生生地打在我心上,风在我耳边呼呼作响,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被他说的,我眼里竟流下泪来。我别过头,用手擦了擦泪。
看来今晚是避不过了,罢了,今晚就与他做个了断!我对站在旁边的疏影和逐月吩咐道,“疏影,逐月,你们先回府,告诉夫人我稍后就回,让她不要担心。”疏影和逐月听了,点点头便转身向回府的方向走去。
见她们走远,我走向怡亲王,说道,“既然避不过,那今晚我就将心中的想法一一说与王爷听,希望王爷听过后,心里能释怀。”
他盯着我,似乎要细细记住我的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
风越来越大,刮得我脸上生生的疼,此时街上就剩下我和他,空荡而安静,甚至能听见我们彼此的呼吸声。
“我对王爷的怨恨,王爷不会不知。那日在马车上,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王爷又何苦自找罪受,”我顿了顿,看着他无奈的眼神有些不忍,又转过身道,“王爷想必已经知道,张廷玉大人曾向我阿玛提过我和张若涵的婚事。”
“你……你那日是故意的!”他的声音饱含愤怒和悲伤,抖落在空荡的街上,渐渐远去。
“是!我是故意的!让你看清一些,就容易放手!抛开这些都不提,我只问王爷一句,王爷是把我当慕容婉青,还是你那位故人呢?若要我做别人的影子,恕我做不到!”
因背对着他,我看不到他的神情,只是听得他长长地吸了口气。
“再退一步说,即便我对王爷没有怨恨,也与任何人没有婚约,王爷将我当成慕容婉青,可是我的婚事由不得我做主,王爷势必也比我清楚,倘若我们在一起,到时皇上却将我指给他人,你我又能如何?逃婚还是王爷带着我私奔吗?与其如此,不如断了这念头,省的到头来彼此都痛苦。”
一语完毕,我重又转过身,酒气早已随着这些话语散去。
他定定地站在原地,怔了好一会儿,眼圈发红,手里紧攥着拳头,就像那日站在长廊上一样。
突然间,他大笑道,“哈哈~好一个冰雪聪明的慕容婉青!好一个知进退的慕容婉青!原来在你心中竟有如此多的计较,而我竟没想到!”
他这番话一说完,我只觉得有什么刺得心里疼,身子在风中颤抖,胃里翻江倒海,想吐却吐不出,只得强忍着,说道,“是,这样的慕容婉青不值得王爷费心!明日我便差人将东西还给王爷!”我不知道还能以怎样的表情去面对他,泪水汩汩而下,遂快步向前跑去,只觉得也许这样心就能不疼了。
慕容婉青,你不是从不曾在意的吗?为什么现在会流泪呢?
不知过了多久,我看到了府门,却恍惚不清,慢慢的那府门消失不见,眼前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要说:
☆、第十章 梦境 抚慰 还他 陌生 姝儿
再睁开眼时,我已躺在了自己的床上,浑身无力,眼皮沉重,疏影端了药过来,眼里含着泪水,说道,“小姐,你可算是醒了。”我想对她笑却感觉无力,只能微扯了扯嘴角。
只见她的泪水夺眶而出,用微微发抖的声音问道,“小姐,怡亲王到底跟你说了什么,把你害成这个样子?”
说了什么?我猛然想起昨夜他说的那些话,“好个知进退的慕容婉青,原来在你心中竟有如此多的计较!”我有这么多计较,是啊,连我自己都不曾知道。可这些计较不是为了我们彼此好吗?难道在他心里我就如此自私?想到这些,心中发酸,眼泪又止不住地往下流。疏影在旁边看了却更加着急,我只是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摇着头。
“疏影,我累了,想睡下。”
疏影将我躺好,帮我盖好被子便出了房门,我恍恍惚惚地睡去。
我独自一人站在长廊上,远远地看见一人负手而立,那身影好像哥哥,却也好像怡亲王。我快步向那身影跑去,那人听见我的脚步声,向我转身。那人的面容分明是哥哥,我加快了脚步边喊道,“哥哥~”哥哥站在那里不动,却只是朝我笑着,英姿非凡。可是我却怎么都跑不到不了哥哥身旁,直到最后他消失在我视线中。眼梢的泪水温热,竟使我在梦中惊醒。我缓缓睁开眼,木然地看着地板。
额娘推门而入,我来不及擦去脸颊上的泪水。额娘将我扶起,眼睛红红的,眼里布满血丝。看着额娘憔悴的脸色,心里不禁又是一阵难过。“额娘,婉青又让您操心了。”说完我抱着额娘大声哭起来,似乎要将心里的委屈在此刻全部倾泻而出。额娘轻拍我的后背,身子微颤,用沙哑的声音说道,“哭吧,孩子~哭过以后就忘了吧。”我抽泣着,头靠在额娘肩上,泪水早已沾湿额娘的衣襟。
大概是上元那晚喝了些酒,又吹了冷风,我竟又感染风寒,病了几日。
疏影和逐月见我心情不好又生着病,每日变着法子逗我开心,一时买些新鲜玩意儿,一时做些新鲜糕点,一时又说些看到的趣事。几日之后,我病虽未全好,但精神却好了不少,也可以下床稍微活动一番。
病好了,也该是时候了!我走到储物架前,将两个盒子用红布包了起来,吩咐逐月道,“逐月替我跑一趟怡亲王府吧!将这些还给怡亲王,就说,从此再无瓜葛!”
在此之前,我以为自己不曾在乎,可是当我将这几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我的心却微微地痛着。
罢了,那有能如何?
逐月皱起眉头,小声说道,“小姐,这……”
我拍拍她的肩道,“去吧,早晚的事,早断了也让他不那么痛苦。”
逐月低了头,接过东西,退出了房间。
我呆呆地坐在床上,几乎忘了时间,眼前闪过的全是他看我的神情,或嘲讽,或怜惜,或微怒,他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竟全部烙印在我的心里,而这些现在却隔我如此远,恍如隔世。
我呆呆地坐在床榻上出神,“砰”地一声,房门被推开,本在沉思中的我本能地站起来,朝那看去,是他,眼里夹杂着愤怒,悲伤,怜悯,脸色铁青。我淡淡一笑,向他福了福身,“奴才慕容婉青见过王爷。”
他几乎是冲到我面前,抓住我的手低吼道,“慕容婉青,你就如此绝情?”
我转过脸,仍是不答话,他的力气却越发加了几分,眼里盛满的泪就快流下来。
不知何时,我的脸上亦流淌着泪水,“王爷请回吧!该说的话奴才那晚已经说了。”
他满脸怒意像是要将我整个人吞噬,重重的将我的手一推,我顺势坐倒在床榻上。
只见他将袖子一甩,忿然转身,我心里长叹一口气,而他却又转过头对我说道,“你不愿跟我就罢了,但是我不允许你糟蹋自己的身子!”说完背手而去。
我瘫坐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泪,心里只是一顿一顿地痛着。
夕阳若有若无地洒在我的屋子里,渐渐地,那若有若无的阳光也全无,我的屋子一片漆黑,寒风打在窗格上咯咯作响。
一股凉风从门外袭来,逐月缓缓推开门,脸上神情灰暗,“小姐怎么也不点灯?”
我没有答她,依旧木然地坐在床榻上,放在双膝上的手指微微一动,“东西还了?”
“嗯,小姐,怡亲王他……”
“还了就好。”我心下微颤,却毅然打断她的话,她点了灯,灯火在桌上摇晃。
“逐月,我饿了,你去厨房给我热些吃的来。”我用沙哑低沉的声音吩咐逐月。
其实,并不是真的饿了,只是想一个人呆着,不想人打扰,不想被她用怜悯的眼神盯着。
逐月转身出房门后重又将门掩上,屋子内顿时又只剩我一人,冷冷清清。
几日后,额娘让我带着疏影,逐月以及府里的两个小厮置办府中的家用。这些事原本是管家在管,但因管家老家有事告假,额娘自从病后,身体大不如前,这事也就落到了我的头上。
“小姐,这布匹要到大栅栏的浙江绸缎铺去买。”疏影手里拿着置办家用的单子指着前面的一家店铺向我说道。
我向她点了点头,便向她所指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疏影,逐月,两个小厮则是两手不空,手里抱着,脖子上挂着,嘴里还衔着,都是刚才集市上买来的东西,我见他们这般模样,忍俊不禁。
“来,让道,让道!”
街上的人群听到这开路的声音,都纷纷避之不及。
我循声往后望去,是八人抬着一顶淡黄色轿子正向这边走来,轿子上的帘子绣着云龙纹饰,流苏随着轿子上下晃动。当今天下,能用黄色轿子的除了皇上,皇太后,皇后,就是亲王了。我蹙着眉,正思索着轿子上是何人,那轿子便在我面前停了下来,轿中的人一掀帘,官服马褂,胸前的青石色褂子上是缂丝祥云龙纹,深邃而陌生的眼神落在我身上,怡亲王!竟然是他!平日里在府里从未见过他这般阵仗,威仪而慑人,今日一见,我的心中却是一懔,一股凉意从心里生出。他的嘴角勾起一丝似有若无的笑,眼神依旧温润却带着几分冷峻。与他目光相对,我又下意识地往后一退,脸色突变,看他今日见我的眼神,该是撂开手了!对他而言,我已成为过去!短短几日,竟能让一个人忘记得如此之快!我的心里陡生一丝失落,却在瞬间恢复自然。对着他微微一笑,福了福身子,他亦浅浅一笑,随后又放下帘子。
眼前一团黑影闪过,未等我思索,一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看上去与我年纪相仿小女孩儿便已拦住轿子,因她背对着我,我并不能看清她的容貌,只是她赤着脚,脚上的冻疮已经溃烂,让人看了不禁心疼。
“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