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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翎纪事之御医 佚名 5014 字 3个月前

他现下也毫不在意,欢欢喜喜地道:“是,这就来。”踏了鞋子,连脚跟也不曾提,便轻快地下了床。

动静好像不太对。

雪瑶例行入宫,来向太女君懿请安,将要走进书房之时,只觉得四周一片寂静。

太女竟然不在书房么?她一向勤勉,绝不肯偷懒贪玩的,莫不是又……

想到了这个可能,雪瑶心也是一紧,险些又疼起来,急忙稳定心神,转向常春宫太女寝殿走去。

果然心中不好的预感变了现实,太女寝殿之前,太女蒙训公孙玉杰在外殿侍立,神色凝重,眉宇之间写满了不安。

雪瑶常常出入,自然无人拦阻,但此时忙碌异常,竟是通报得晚了,待雪瑶立在玉杰面前,玉杰才恍然回神,慌忙施礼。

雪瑶无心客套,看了看寝室门前来来往往的仕女们,与玉杰挪步到外殿一角,方轻声问道:“什么时候又发作起来的?”

玉杰皱着眉道:“也许是夜半,也许是凌晨。今早仕女来唤晨时,发现没有动静,进来观视,便吃惊不小,一面去御医所请郑太医来,一面喊了我来。”

话音刚落,御医所正三品大夫郑华铭,领着另两个六品医官前来,见雪瑶和玉杰在此,先上前施礼。

饶玉杰平时七窍玲珑,看到太女出事,早已心慌,见了华铭,就如见救命稻草一般道:“郑太医快进去看看!”

华铭告进,雪瑶与玉杰都不便进去,雪瑶又便开口道:“玉郎官,太女最近发作不是已经少了许多,怎么一发便如此厉害?”

玉杰摇摇头,面色忧愁,道:“药也吃了,针也施了,总是刚治好的时候轻微,过一段时间便不能维持。似乎怎么治都像泥牛入了水一般,无声无息地,真让我……”

一语未落,寝殿外传来几个男子哭喊之声,夹杂着“太女”、“太女”的叫声。

雪瑶刚刚眉头一皱,玉杰却将牙一咬:“不知好歹的东西,这是什么时候,还敢添乱!”

雪瑶瞥了一眼门外,道:“宫内之事,我不便插手。”

玉杰面上倒是镇定了些,笑道:“失陪片刻,请悦王储稍待。”

雪瑶早知玉杰名声,是因得常常有人拿他和雪瑶并称。此时刚好一观他行事如何。

玉杰转过身去,深吸一口气。心道:“太女宽和,宠得这些纨绔随心所欲,无法无天,竟丢人丢到悦王储面前来。今天少不得由我出面来做个恶,好让他们从此知道收敛些。”步履轻快地走出殿外,对着几个哭天喊地,作势要冲过宫卫阻拦的低品新郎官斥道:“莫在这里装模作样!”

几个平日里骄傲跋扈的新郎官们被玉杰言语一震,都稍稍止了声。但是仍有近日承欢侍寝,自恃当宠的郎官低泣不止,似乎这样就能表了忠心一般。

玉杰见还有这等没眼色的,心中不快,双眉一轩,又斥责道:“太女无虞,倒是你们在这晦气!本座现在正忙,待太女安定下了,自有仪官去查你们失态惊驾的责任。现在,哪个宫里来的,立刻滚回哪个宫里去反省!要是还敢再在附近徘徊,当场解衣,臀杖示众!”

雪瑶在内,听不清外边说了什么,但知玉郎官说了几句,门外哭声顿时停了。又是一片纷乱脚步声走近,打开的宫门内外,只有仕女们来回穿梭的身影,竟连那几个不懂事的郎官长什么样子都没见到。

玉杰回转,面色如常,陪雪瑶坐在外殿。雪瑶不禁想,果然是太女身边第一郎官,寥寥几句,便收效如此。再看向玉杰时,心中便多了些欣赏之意。

还未坐上一会,御医郑华铭挑帘而出,额上布满细汗,眉头微微皱起,似沉重似轻松地叹了口气,道:“暂时又稳住了,太女已醒来,可以进去看看了。”

玉杰听了,心中突突乱跳,方才威势一扫而空,半喜半忧地立起身来,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前方,强自稳住步子不让自己失了仪态,和雪瑶一同来到太女床边。

雪瑶将手压在鸾凤雕花床边,感到玉杰的身子微微颤动,侧目偷看玉杰,他看向君懿的眼神又是疼惜,又是深情。玉杰对于君懿的专注,正如雨泽对于雪瑶。

一只苍白细腻的手儿,在雪瑶放在床边的手腕上握了握。雪瑶这才惊觉在君懿病体边上还发了呆,急忙握住帐中伸出这只手。

玉杰同时挑开了床帘,轻轻喊了声:“太女。”

不出声还好,一出声,玉杰便再也端不住郎官架子,眼中浮出无助的神色来,令雪瑶又想起当年自己心痛发作之时,在床前这样望着自己的,是逸飞。

若这两人,并作玉郎官这样的一人,那该有多好。

第 16 章

四月,朱雀皇城大街上。

春日的繁花落尽了枝头,人人带着一份急匆匆的神色,不肯在外多留。各色鲜果也开始被采摘下来售卖,夏季的烈日下,任何一片树荫都能成为天然的好集市。

但在这样的街上,出现了两个乐不思蜀的远客。

“公子,公子,街上好多美女呀!”兴奋的圆脸青年男子扯着旁边高挑青年男子的袖口,一边欢乐地到处张望,一边惊喜地喊着。

“小声点,别露了相。”高挑青年板着脸,摸了摸刚粘上不久的假胡须,但也忍不住翘了翘嘴角。

主仆二人找了一家饭馆,赁了个清净的雅间坐下,关上窗。

“哇,贺翎的鱼虾做得好好吃!”圆脸青年抬头大嚼,满足之情溢满脸庞。

“说了多少次了!小声点!别像个土包子似的惹人怀疑!”虽然这主子吃得头也不抬,却还是含糊地教训着。

饭毕,酒伴娘子和酒保进来收拾了餐桌,奉上一壶香茶,再次退出。

圆脸青年学了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才将雅间门口“勿扰”牌子挂上,关了门。

“以后可要再谨慎点,别露出咱们的口音。”粘胡子的高挑青年不放心地叮嘱,“咱们两国边境上颇有摩擦,很少往来,混进来玩玩尚可,若是被人知晓了身份,咱们这辈子怕是都难归国!”

圆脸青年一吐舌头:“主子,不带那些牧族随从,只带典子一个出来,就是怕被认出来,对不?”

“你主子从来什么也不怕,谨慎总没错,懂不懂!”

“是是,主子是天下第一!——可是主子诶,我以前以为贺翎像《山河志》里面写的那女儿国一般,男子绣花纺织,都娇滴滴的;女子耕田打仗,都粗壮壮的。原来不是!依我说来,此地女子,比起咱们祥麟朝的女子还娇艳几呢!嘿嘿嘿!”

“我曾经也以为如此,这次来逛,和你想法相同。只是,贺翎朝行事古怪真是第一次见,可这皇城之中,怎地女子在朝治国,男子竟然无反抗之心?这倒值得好好考察。”

“公子公子,考察之余能否多来几次酒楼?传菜的姐姐好美嘿嘿嘿……”圆脸儿的典子陷入自我陶醉中。

“你看人家贺翎男子多坦荡磊落,走在路上目不斜视,与女子遇见都是温文有礼,再看你那猥琐不堪的样子,口水快给我收起来。”

这主仆二人来自贺翎北方的祥麟王朝。祥麟与贺翎相比,国土相近,只是在全国皆为内陆,不如贺翎有临海地区的风光。祥麟朝崇尚男尊女卑,与贺翎种种理念不合,边境从来多有摩擦。

此主仆中身材高挑的男子,是为祥麟燕王,现任祥麟皇的胞弟,名高晟,字子睿。

据传,前朝祥麟皇景仁君高文渊去世前曾草拟即位诏书,要将皇位传与时年八岁的太子高晟,但群臣皆以储君过于年幼之理由,力阻此事,却一致推举现任祥麟皇高昶为君。脾气一直随和的景仁君见群臣此状,竟在朝堂之上拍案大怒,立身大喝曰绝不收回成命,气急攻心,血行上涌,差点当堂驾崩。

吊回一条命后,景仁君已无天子之风,成为半痴半呆的老人,腿脚也瘫痪了。群臣依然推举不惑之年的高昶为祥麟君主。高昶即位后将与高晟同岁的二皇子高翔宇封为太子,封祥麟物产最丰的燕云州给高晟,并根据封地,赐号燕王。

由于这个年轻的燕王可以不上朝堂,且不受任何出入限制,所以也没人管得住他。他最爱且经常微服游历,化名为上官睿。

在祥麟国内,他到处游览,顺道利用自己的影响做些力所能及的便民事。有时也自称贺翎丹鹤郡商人,跑到临近的其他国家去游山玩水,结识朋友,表面清静无为,实则在借机学习他国的经纬之道,图谋大事。

在祥麟,这个年轻又神秘的燕王,已经变成了演绎神话。民间传说燕王是水龙下凡,管世间晴雨。又传说燕王是金童转世,相貌俊俏,身体强健,令人过目不忘,魂牵梦绕。再说当朝圣君感觉亏欠燕王一个皇位,所以燕王有诸多特权,可以对皇帝立而不跪,作揖行礼即可。还有传说燕王有景仁君留下的尚方宝剑,可对佞臣先斩后奏。

更夸张的是,在祥麟百姓家中,甚至多有供奉燕王生灵的牌位。不知是不是受这些香火供奉,真的得了福气,这燕王殿下小时经常头痛脑热,长大却越来越健康英武,继续在各国旅行。

燕王高晟高挑强健,仪表堂堂,正是贺翎女子最喜欢的类型,所以一路走来,尽管做了易容处理,还是引得路边女子纷纷观看。

贺翎女子做主,虽有男女大防,却不像祥麟那样严格,女子们看到如意郎君,都是大大方方直接往人脸上瞧,并少不了评头论足一下。这时候,刚才还嚷嚷看美女的随从宋大典就不敢直视了,一下把脸红到了耳朵根。

突然高晟在路边看到了一个人,远远地站在那,一袭黑衣。仅是一个背影,而且距离很远,却令高晟慢慢地皱起了眉头:这人不知是男是女,身上好重的杀伐之气。再定睛看时,已看不见此人,似乎从没在这街边存在过一样。

高晟不信鬼神,也不禁感到身上阴寒。

仔细想想,绝不会是鬼,却又不像江湖人。这身上千人斩的气息必须是千锤百炼的沙场上,才能积攒下来的。

此人是谁?是贺翎人吗?想不到在太平盛世的贺翎,能偶然见到这等人物,也算是值了。高晟慢慢思索着往前走。

“走路不知道看路吗!”

前边传来一声娇叱,高晟从沉思中惊醒,猛地抬头,只见眼前两个血红血红的指甲尖儿对准鼻头,忙向后退了半步。

高晟甩了下脑袋往前看,两个身材长相一模一样的大丫鬟站在他面前,一样的瘦削,一同地拧着水蛇腰。一样的瓜子脸、鹰钩鼻、银鱼儿一样细长的眼,瘦得连嘴唇都有棱有角。两人穿着一样的衣裳,可真省了布料:别人稍微丰腴一些的女子裁一件衣服的用料,给她俩做两件一样的,怕是也能剩下不少。那衣裙已经裁得又窄又细,还是迎风乱晃贴不得身呢,两只一样的细皮包着骨架子的手向前伸,捏着两条一样的藕荷色绫绢儿,一样的手指向上,直指自己。

再向后看,一顶华美得不得了的八抬轿堵住了视线,只要提提鼻子,那轿内浓重的香脂香粉味扑面袭来。高晟不由得眯起眼睛,把那轿子反而看得更清楚了,那轿上极尽雕工,却全是那些凤戏牡丹、蝴蝶穿花之类的画面。高晟连连摇头,心想就算贺翎贵族女子不受限制,也不能把这些狎邪的图形天天摆在外边吧;还有这香粉,恨不得所有花香都在一处混着,香则香矣,也太直白了点。

看来,这轿子主人想要做出一副美艳佳人的氛围,可让人一眼就看得穿。高晟心中鄙薄道,看来贺翎朝也有这种腹内空空的败家女。心中虽然有想法,可高晟并不想多事,口中道歉,脚步一动,闪避到一边。

两个丫鬟同时眼珠一转,又同声叱道:“冲撞我们寿王千岁的行轿,岂是道歉了事,来人,绑走!”

高晟还来不及感慨这两人竟似一人般同声同气,便不知从哪里蹦出来四个黑衣人,按住高晟,上下捆了个结实,手法顶熟练,恐怕不知已干了多少这等勾当了。

高晟不愿露了身份,冒充不会武,闭住内息,任其绑缚,却心念一动,偷眼在人群中寻找刚才遇到的那人,可惜那人已经不在周围。高晟心中不由得大失所望:什么侠客义士,什么路见不平,全是假的,这辈子也从没遇到过,看来这次也不例外。

宋大典生怕自己跑出来也被捉,不敢吱声,藏在人群中,听别人指指点点说些寿王平素恶行。他见自家主子气定神闲,倒也没有太紧张,自己也轻松了一点,赶忙跟路人搭话:“这寿王横行,是不是谁也管不住啊?”

此时旁边路沿,一个脚夫模样的男子,正拿着草帽扇风。大典子连忙在他身旁的茶摊买了一大碗凉茶,请他饮用,那男子看他爽快,也跟他一句一句说起来:“小哥,听口音你是北边郡里来的吧?你可有所不知,这寿王天不怕地不怕,连翎皇都管不住她,满街强抢良家男子,拉回王府或者别院做白面小郎君,但是特别奇怪,每次她堂姐悦王储去她那,就敢对她多有教训。每次悦王储从她那离开,总要遣散一批十分不情愿伺候寿王的民间男儿。寿王虽然有所懊恼,但不知何故,就是只听她这堂姐的话。”

大典子本以为要费些周章,谁知这么快就得到了消息,高兴地一跃而起,跑远了。脚夫饮尽了最后一口茶,收起了刚才笑嘻嘻的表情,立身走向街角。

街角一闪而过的身影,恰是高晟刚才看到的黑衣人,那脚夫和黑衣人两人并肩站了一站,不知用了什么卓绝的轻功,无声无息地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