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说着,寺门极快闪过一个身影。我涎笑:“自然是二殿下仙法高深,破阵伏妖降魔从来都不是事儿。”
“阿瑟!”卓商突然喝了一声,声音不大,却还是吓了我一跳。越过他,我伸长脖子望了望,嘿,小丫头竟然要去追那个人。
“我知道了。”阿瑟垂头丧气地往回走,下了阶梯干脆坐在那,两手托腮郁闷地放空。
卓商还真捡了个宝!
“想什么呢?”卓商凑近我嫌弃地闻了闻,道,“地藏王正在九华山讲经,随我去一趟。”
“常言说的好,施恩莫妄报啊殿下!”本半仙吓得后退。
“阎王没教你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么?”
“……”本半仙还要挣扎,吓傻了的张谣枫忽地迸出一句:“你是何人?不,你是人是妖?”
卓商微微一笑:“在下是南海龙王次子卓商,不是姑娘口中的人,更不是姑娘口中的妖。”
“龙王次子……”后面的话没听清,因为本半仙与小丫头一同被卓二殿下提上了云端,没来得及看张谣枫最后一眼。
腾云驾雾的时候,本半仙不喜说话,小丫头却总是回过头来冲我嚷嚷:“大婶,你再用力我就要被你掐断气了。”
这孩子忒不会说话,我教育她道:“姐姐我是担心你掉下去,你一个凡人,若是不小心下去了搞不好就会摔个四肢尽断,五脏六腑不定都能摔出来。”
卓商回头瞧了我一眼,凉凉道:“阿瑟的平衡感很好,倒是你,我记得那年去灵山,若不是我态度强硬你是绝不会上来的。”
小丫头落井下石:“没看出来,你还怕高啊!”语调十分轻快欢脱。
本半仙干干一笑:“人生不如意之事十之八九,不巧,怕高就是其中之一。”
小丫头又问:“那其余八个呢?”
“九华山到了,坐好吧。”我饱含热泪地望了望卓商的背影,真是一个有品质的好神仙!
地藏王讲经的盛况虽比不上佛祖,但也堪称宏伟壮观。本半仙坐在云头上往下瞟了一眼,乌泱乌泱的一片,到处都是人。
说起地藏王,本半仙不是很欢喜他,甚至见到他就头大。但论及对他的了解,还是不输给判官他们的。
据《地藏菩萨本愿经》上讲,曾经有一婆罗门女,她的母亲信奉邪魔,轻视佛法,不久就死了,也由此害得自己的魂神堕落到无间地狱。后来,这个婆罗门女不知道从哪了解到她的母亲正在地狱受苦,于是变卖家宅,把钱财全拿到佛寺供奉。再后来,感动佛祖并受其指引,梦游地狱,求阎王爷饶恕她的母亲。等她醒来才知道原来是梦游,便到佛祖像前立下宏愿:“愿我尽未来劫,应有罪苦众生,广设方便,使令解脱。”佛祖告诉文殊菩萨说:“婆罗门女者,即地藏菩萨是。”就是说佛祖在那时候就已经指定,让转世的婆罗门女当地藏王菩萨。
思绪才飘远又被拉了回来。因为听经的人太多,卓商不愿挤进去,便领着我和小丫头站到一旁的树荫下乘凉。我知道,其实人多只是借口,卓商是觉得席地而坐会弄脏他胜雪的白衣才不要进去的。不过,即便本半仙真的有些受不了他对环境过分要求的性子,但对他这一选择还是十分满意的。你们懂得,秋老虎的杀伤力太大太大太大,本半仙的小心肝伤不起!
“你好像很怕热啊?”小丫头扯了扯我的衣角,微微蹙眉道,“你的脸色不是很好。”
说着卓商看了过来,执起我的手腕探了探,道:“挺好的,应该是你们幽冥司的真的不太适合出来晒太阳。”
本半仙收回手干干一笑:“是啊是啊……”忽地想起了一件事,本半仙又问道,“渡灵草被一个大神取走了,你知道么?”
卓商道:“嗯,怎么了?”
“怎么了?你竟然这个语气,那可是你们南海的渡灵草!”
卓商摇摇头纠正道:“非也。渡灵草虽生于长于南海,但它并不属于我们。它是天地圣物,有能者皆可取之。”
我笑道:“若有机会,真想认识一下那个有能者。能摘下渡灵草必是修为高深的大神。不会是东华帝君吧?不对不对,此刻他正在忙着讨好美人心,没时间去南海瞎转悠。”越过小丫头,本半仙噔噔绕到卓商的另一边小声道,“你快说吧,我不跟别人说,那个大神究竟是谁?”
“你如何认定他一定是大神?”
本半仙笑了笑:“普通的鬼神,只怕渡灵草那高傲的性子看不上。”
卓商点头道:“嗯,言之有理。”看了我片刻,他突然凑近我坏笑道,“那个大神,你会不知道?”
难道我应该知道?
小丫头突然挤了过来,将卓商往旁边推了推,仰头对着我拧眉道:“佛门重地,你靠得那么近影响多不好!没看这里都是和尚吗?”
嘿,这闺女!长大了必然是个妒妇啊!
话虽如此,小丫头的话听还是有些道理的。本半仙瞥了一眼四下,当真有些和尚被引得看向这边,其中几个正低头窃窃私语。好吧,影响果然不太好。
透彻悔悟后,本半仙后退一步,整了整衣衫规规矩矩地听地藏王讲经了。
这一讲说的是《般若波罗密多心经》: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舍利子,色不异空,空不异色,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即便五蕴皆空又如何?无论神鬼妖魔人,既失去了喜怒哀乐,高兴了不会笑、难过了不会哭,不懂爱无法恨,生命也便失去了意义。是以,一切苦厄,都抵不过心甘情愿四个字。更何况,本半仙还在这三界六道中行走,就不能脱离也甘愿沉溺于万丈红尘。不为其他,只为一心人!
约过了半个时辰,经会上半场结束了。卓商和小丫头在前面走,本半仙跟在后面,穿过重重人海总算见到了地藏王。
毕竟是佛家菩萨,卓商对着地藏王双手合十恭敬道:“菩萨慈悲为怀,渡众生脱离苦海,功德无量。”
地藏王道:“阿弥陀佛。渡化众生本是分内之事,功德浮屠都是空相罢了。”看了看我,他又道,“衡云,许久不见你来听经会了,近来可好?”
揉了揉脸,本半仙干笑两声:“累得菩萨记挂,衡云很好。”想了想我忍不住又把心中所想道了出来,震得小丫头瞪大了眼睛看我,险些又说我是神经病。卓商愣了一愣,起初还是微笑过了一会儿就冷了脸不再说话了。
地藏王依旧是一副慈悲面容,他道:“万法空相不常于心,大千世界不常于心,佛却无处不在。佛在心中,爱亦在心中。佛法不长不消,爱不增不灭。爱恨哭甘交织相融,七情六欲方成圆满。衡云,你对爱了解的很透彻。”
“……”
“你不了解的是你自己罢了。”
卓商和小丫头同时看了过来,我不由苦笑,是啊,我不了解的只我自己罢了。
近日身体愈发不适。在太阳下呆久了就会眩晕。一觉醒来,右眼角下方的彼岸花开得一次比一次鲜嫩欲滴。从前许久才能感到一次血气喷涌,近日里也是时有发生。这一切,只有在我和棋里呆在一起时才能消停一些。可笑的是,我不知原因为何。纵使心里明白棋里必然知道些什么,我还是不敢问出口。我怕,结果我成受不了。
辞别地藏王,我与卓商、小丫头在九华山就分别了。走时,我摸了摸小丫头的脑袋,却被她很不客气地瞪了回来:“做什么啊?”
我又摸了摸,笑道:“笑摸狗头。”
她哼哼两声,踮起脚尖揉我的脸:“扒你猪皮。”
“……”这孩子太不可爱了!
“你说什么?”
我凑近她耳畔,又轻声道:“琴瑟商商,清茶遥遥。琴瑟在御,莫不静好。耐得了孤独,忍得了寂寞,尽头即是彼岸。”
她的彼岸在此,我的彼岸在哪?
回去的时候本半仙才莫地发现自己的驾云的技术确实不怎么好,待进知府大院的门时天色已经暗了。
“衡云!衡云!”
“啊?怎么了?”
柳澄源走近我,微蹙眉头:“唤了你好几声,为何都不应我?”
我干干一笑:“没注意,有事么?”
他沉默片刻:“没事,回去歇着吧。”
“嗯。”
才走两步又听他道:“好好照顾自己。”
我笑笑:“自然。”
总算踏进了我和棋里住的小院,树下果真站着他。身姿颀长清逸,又略显孤寂淡漠。看了片刻,我走过去从身后紧紧拥住他。
“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事。”只是想抱抱你,只是这样想。
第十四章
跟着大队人马,日夜兼程,本半仙回到了京城。其实说句走心的话,非但张谣枫不愿再见到本半仙,本半仙也实在不愿再见她。至于柳澄源,本半仙也不是很想看到。奈何昨晚跟棋里磨了几个时辰的嘴皮子,他就是不想离开,还拿各种冠冕堂皇的理由搪塞我。
回想昨晚,情况是这样的。
本半仙一边吃着棋里买的糖葫芦一边跟他商量:“走吧。”
棋里正在擦观尘镜,头也不抬道:“不着急,过些日子再回去也无事。”
“走吧。”
他依旧没抬头:“判官说了,阎王此刻正忙着给清虚大帝炼丹,没时间管下面的事。再说奈何桥还有路北在,出不了大问题。”
“走……吧……”
“再等等,我保证等柳澄源和张谣枫一成亲,咱们就走。”
“成亲?他俩成亲关咱俩何事!咱们走吧,好吗?在这做什么呢?你又不当幕仲了,不必谏言献策了。唔,整日整日不见你的身影,有事要忙你就去忙吧,反正我不想呆这了,再留在这我必然尸骨无存魂飞魄散啊。再说艾嘉丰也成亲了,我看他跟他的新媳妇挺好的也用不着你,你……你做什么?”
棋里突然走了过来,一双桃花眼波光粼粼地望着本半仙。片刻,他轻启薄唇道:“你说艾嘉丰什么?”
本半仙想了想道:“我说,艾嘉丰也成亲了,我看他跟他的新媳妇挺好的也用不着你……唔……”
本半仙又被偷袭了,总不能长点记性!
棋里捧着我的脸,就像在品尝天上地下绝美的珍馐一般,舌尖沿着我的双唇一点一点地舔舐挪动。渐渐的,又从唇吻到脖子。最后嘴巴停在我的锁骨出反复吮吸。
“疼!”吻就吻吧,你大爷的咬我做什么?
他略微抬起身子,望进我的眼,声音低哑:“不疼不长记性!以后这种时刻莫要再提不该提的人!”
本半仙抽了抽嘴角:“是你问我的。”
他低笑:“你可以保持沉默。”
“……”本半仙一字一顿道,“滚蛋!”
他又是笑,慢慢笑开了,眉眼舒展。好像许久都不见他如此开怀。我心一动,忍不住问道:“何事这么开心?”
他道:“你想知道?亲一下,我就告诉你。”说着把脸蹭了过来。
我推开他:“唔,好困啊,我要睡了。”
本半仙是没亲他,他却又死凑上来,缠了良久不放。最后呢,他也没告诉我因为何事开心,还把观尘镜借去用了。再之后,又一连消失了数日。
回到柳府的那天,一如计算的日子恰是柳张二人大婚的三天前。
柳澄源身为丞相公子兼新郎官,未像艾嘉丰那样,为了成亲在这三天里忙得焦头烂额。他完全是个局外人,凡事都让阿德拿主意,就连试穿喜服也不例外。
那日,我被柳澄源拉去品茶。这种风雅之事,我说过,我向来是做不来甚至不大喜欢的,但又顾虑到他那新郎官的身份,加之过几日走了就可能再也不见了,是以我就耐着性子陪他沏茶、赏茶、闻茶、饮茶,再品茶了。
品到一半耐性全无时,阿德领人捧着喜服过来了。
“公子,喜服做好了,您看看要不要试试,不合身咱再改一改。”
柳澄源给我斟茶,面无表情道:“不必试了,做成什么样就什么样。”
阿德面露尴尬:“您还是试一下吧,毕竟大婚不同儿戏。”
柳澄源愣了一愣,回头道:“你的身形与我差不多,你试吧,哪里不合适需要裁剪的,你拿主意就好,不必再来询问我了。”
阿德简直要哭了,一张脸皱成了包子,最后无奈把目光投向了本半仙。
本半仙看了看柳澄源认真煮茶的样子,踌躇半晌才道:“阿德说得对,既是大婚就不能拿它当儿戏对待。不说谣枫,这也是你娘亲的心愿。试一下吧。”
柳澄源沉默了好一会儿,突然轻笑道:“你是母亲派来折磨我的吗?我可以拒绝任何人,偏偏抗拒不了你,这是不是就叫做命?”
“……”
或许这真的是命,张谣枫爱你爱得死去活来,你却喜欢上了本半仙,本半仙就是司命星君给你和张谣枫设的命障。哪日张谣枫觉悟了,本半仙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
之前艾嘉丰成婚,我就想过此日的情形,果不其然,虽然本半仙未曾参与过什么婚庆盛事,但眼前的盛况真真是空前绝后的。
大红的苏制绸缎长至半里铺在地上,从柳府大门穿过假山花园一直延伸到前院的祈天台。张谣枫在喜娘和小红的搀扶下,拖着一丈长的鲜红嫁衣缓缓走向柳澄源。随着她的走动,绸缎两侧站着的婢女接二连三地漫天撒花。一阵风起,花瓣被飘得更高,整个庭院落的都是。此时再看张谣枫,莫地有点瑶池仙子的味道了。
喜娘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