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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见钟情 佚名 5018 字 3个月前

在众多鼓励声中,只有笙远独排众议,寄了一行信批评笙寒,说她按快门不思考,统统用同一套框框看世界……

开什么玩笑!

笙寒翻出自己的相簿─拿过杜鹃花节第三名的那张照片,拍的是一朵红杜鹃凋零的姿态;人类学系内部的摄影海报大赛,她拍一栋古迹映在圆月里;还有最近一次,机场那张,拍人影。

主题有人有花有建筑,哪里同一套?

她打电话回家报平安,顺便质问哥哥。兄妹争论了几句,笙远表示这个是专业,他讲不清楚,会请网友跟她解释云云。

于是在隔天早上,笙寒收到一封署名“w3”的简短回信。

外人比兄长客气,w3先赞美了她两句,才写着:“你凭直觉拍照,两年下来,习惯用阴影对比光明,以制造画面张力。”

光影!?

心底当了一声,笙寒将自己的得意之作调出来,三张排成一列。

杜鹃花节得奖作品,半谢的花对着依旧娇媚的花影;古迹海报上,亭台楼阁映在月里,所有雕梁画栋的细节都淡去,只剩飞檐上一排脊兽的剪影,跟机场晨光下的人影,表现手法如出一辙。

她愣了好一阵子,又将那封纯英文的电邮从头读起。

w3说,她还是可以用一贯的手法拍照,必定能继续生产水平以上的佳作。

不过,如果她想要拍家家户户在洞内煮饭,炊烟袅袅里藏着的与世无争;如果她想用照片披露当年流浪民族不愿入土为安,高挂悬棺以待后人携骸骨回故土的苍凉……

很抱歉,办不到。

要拍出这些意境,镜头需要能在平面的照片上,制造出空间深度,而现在的她,作品毫无立体感可言。

这是当然的,因为影子再漂亮,都只存在于二维世界。

那天晚上,笙寒沮丧地躺上床。

第二天她一大早起来,翻山越岭,十点之前就抵达了海拔两千尺高的中洞苗寨。

今天,她没带相机,也没带任何目的,就空手闲逛,用双眼观察苗家洗衣烧饭。

听说,地方政府为这几户人家,在山下盖了公寓,他们曾经搬下去,住不惯,又一个一个溜回祖先埋骨的深山,过着千百年来都一样的生活,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住在洞里的简便处,就是盖房子不用搭屋顶,头上自有万年钟乳石遮风避雨。这一间间没有天花板的屋舍,鸡犬相闻,对居民来说的确缺乏隐私,但是对想写民族志的人类学家而言,却是梦寐以求的方便,因为只要往门口一站,便可听遍东家长西家短。

「没事站在人家门口,不会很可疑吗?”三天前魏教授传授她此项采访技巧时,笙寒曾发出质疑。

教授对学生的迟钝摇头叹息:“取得有意义的信息,是田野工作者的必备技能。想想看,你要怎么做,看起来才自然?方法是人想出来的嘛!”

在教授的殷切注视下,过了半个多小时,笙寒依然毫无头绪。魏教授于是领着她在洞内闲晃,只见几个小朋友拿着作业朝她们跑了过来。再过一阵子,笙寒了解到,此地村民对“研究员”这个头衔的诠释,就是很有学问、从最大公因子到床前明月光都懂、也都愿意教的好人。

呃,好人干么老趁你爸妈吵架时,站在你家门口教你功课?

她正觉得偷听好丢脸,魏教授已算完三题鸡兔同笼,摸着下巴走过来,低声对她说:“这对夫妇在吵该不该早点把农地里的烟苗移往室内,先生觉得没有必要添麻烦,太太怕雨水多了措手不及。”

“这种问题,不能直接问吗?”笙寒不解。

“可以啊。我当初直接问他们,只得到两种答案,一是他们会彻底遵循领导订的时间表,一是领导还没有通知。”魏教授耸耸肩。

笙寒试了几次,发现领导是种神奇的生物,近乎全知全能,她得到的答案比魏教授还多一种──这个你应该问领导!

于是笙寒修正自己,努力向“领导”魏教授学习,发挥创意,以各种形式偷听。

今天,她来到一户人家前,帮一位明眸皓齿的苗族小姑娘绑麻花辫,同时竖起耳朵。隔着两道稀疏竹门,头绑花布的大婶边炒菜边大声问老公,为了女儿上小学,是不是该试着再搬下山?

笙寒一怔,手上力道没控制好,小姑娘马上喊痛。她回过神,连声道歉,将自己镶了水晶花的发圈取下,绑在对方头上,然后看着小姑娘神气活现地找同伴炫耀新玩意儿。

他们跟平地的孩子一样,有资格接受更好、更完整的教育,家长没错,是该考虑搬下山。

但,如果这一次,她的镜头无法捕捉那股幽深,下次再来,这个村落还会存在吗?

她对死皮赖脸这门艺术的掌握,已经从要钱发展到偷听了。能不能更进一步,缠住某人,只为捕捉转瞬即逝的画面?

当天傍晚,笙寒回到格凸山庄,打开msn,加入一个新的电邮地址。紧接着,一个代号为“w3”的好友,伴着那张雪地上的古董照片亮起。

瞥了那只所谓的龙头凤一眼,她毫不犹豫地丢出第一句:“您好,我是喻笙远的妹妹,喻笙寒。”

过了一会儿,对方回两个字:“你好。”

这反应不冷不热,笙寒索性单刀直入。

寒:请问,该怎么做,才能突破我现在的困境?

几分钟后,对方又回了两个字:

w3:学习。

肯答就是肯定,她决定再接再厉。

寒:再请问,有具体的做法吗?

又过了几分钟,对方传来一个档案,说是他以前上摄影课的讲义,她可以参考,有问题就查字典,应该不难。

这应该是叫她别再来烦的礼貌性讲法,笙寒于是道谢,下线,打开讲义。

讲义的档案很大,才翻到目录,她就惊骇地发现,那是份一千五百多页的英文稿,里面充满了各种专业术语……

算了,即使是中文,自己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念完这么多数据,更遑论消化吸收与执行!

沮丧片刻,笙寒做好了被拒绝的心理准备,又重新登入msn,发了讯息给那只龙头凤。

寒:请问,有没有可能,在几天内就练起拍洞穴的方法?

过了十来分钟,对方给出明确指示:

w3:翻到讲义第十八章“空间透视法”,找个最顺眼的构图,记下来,然后出去专拍同类型的影像。

寒:(惊喜的表情符号)这样就行?

w3:当然。但在过程中,请充满希望,耐心等待。

最后这一句话怪怪的,不过笙寒没有多想。她又一次道谢,捧着笔电坐上床,按照w3教的,抓了张最顺眼的照片,死命盯着看,不知不觉中,进入梦乡。

三十个小时后,某人登入msn,马上接到一条讯息:

寒(拍到快吐了):你好,我选了今天拍的五十张照片,能请你帮忙看一下吗?

作者有话要说:

☆、断讯

翻开相簿的那一刻,以舫完全说不出话来。

不,不是因为对方拍得好而惊讶。正好相反,他从来没想到,她能狠下心,拍得如此之差。

五十张照片,每张构图都一模一样,没有一张不是支离破碎。

看来,她不但彻底执行自己随口丢出的一句指令,同时也把这个构图,彻底印进脑海里。

相当强……她的天分,比他原本所以为的,还要再高出一截。不过,记住只是第一步,再往前,才是业余嗜好跟专业领域之间的鸿沟。

她能走多远?

带着这点好奇,文以舫回了喻笙寒两个字:“很好。”

她显然不信,马上答:“拍得很差,我只想知道方法对不对而已。”

以舫莞尔一笑,回:“不,真的很好,拍出远近了。之前你的照片统统不做透视,所有东西都拉到同一平面。我看看……嗯,今天起雾了?”

寒:大雾,我第一次看到雾一团一团滚进山洞里,超诡异!

w3:摄影时,雾气也能成为透视的工具。

寒:真的?为什么啊?

w3:经验告诉我们,近处之物比远处清晰。所以,如果拍同一景点,带点雾气而朦胧的样子,会比一清二楚时要来得更具深邃感,这是将认知心理□□用在摄影上的着名案例……

今夜,他没打牌,反而花了半个多小时,教一个陌生女孩摄影。结束时她传了个不停鞠躬的图释,然后说:“谢谢。请问,可以跟你约明天的时间吗?”

以舫一怔,正想拒绝,她又传来一张照片。这是一间脏乱破旧的房室,没有屋顶,四面由竹子或木片编出的篱笆墙,围成长方形,一面墙上挂了块黑板,两张缺腿的木头桌子靠在角落,地上全是稻草、纸屑与灰烬。

寒:几年前,洞里居民还够多的时候,本来有一间小学,现在变这样了。

寒:听说当年十来个小朋友分六个年级、六个班,教室彼此相邻,老师无论上哪个班的课,其他班学生全都听得见。教室旁有个篮球架,还竖根旗杆,天天就在山洞里升旗唱国歌……

寒:我来得晚,没有拍到那幅画面,但也没太晚,起码还抢下点痕迹。你想,如果明年来,这几面墙还会在吗?

是了,他听远提过,妹妹去穷省分出田野。

他的msn对话框内,本来都打出了一个“no”,然而文以舫忽然觉得,自己也不是真的完全没空,如果把打牌的时间挪来帮她,是不是可以算成某种……公益活动?

沉默了一会儿,他删去“no”,改成:“我不一定有空,两人都上线的话就聊一下吧。”

“谢谢!”

“不客气。”犹豫了会儿,他又增了两字:“加油!”

这“一下”,再不曾停。

她的生活十分规律,像古人般跟着太阳作息,天亮就出门,拍照采访,天一黑准时上线,拿出当天的作品,问他意见。

就这样,虽然两人间的互动仅限于摄影,从未言及任何私事,渐渐地,以舫还是产生了情绪。

情绪,而非感情──那种偶然中发掘宝石原矿,自己还不经意成为第一个雕琢者,看着顽石慢慢散发出光芒的心情。

她的悟性不高,别说举一反三,当场能明白五成就谢天谢地。然而,艺术细胞似乎也不等于脑细胞,往往他分析完,她明明只似懂非懂,二十四小时后拍出来的照片,却总会出现一、两张,比他的解说更加幽微深远。

起初,以舫相当惊喜。教了两个多星期后,他心底偶尔会闪过一丝遗憾─聊不久了,等她回到都市,就不再需要他了。

他也不太能理解这份遗憾从何而来,可能是因为摄影教学所带来的休闲效果,远胜过打牌?

§

七月中下旬的某天清晨六点半,文以舫卧房里的闹钟突然铃声大作。他昏沉沉地爬起床,连上网却发现,头一次,约好的时间,她不在,也没有发封电邮知会。

现在是她的晚间八点半,难道还在吃饭?或者,那个前两天跑过来的学长,终于献对了殷勤,趁着周末,约她出去玩?

他摇摇头,离开计算机,淋浴梳洗后,端着一杯咖啡又坐回来。她的msn头像依然黯淡,倒是她哥哥的不但亮起,还丢来一个讯息,问有没有空玩一盘?

以舫同意,但那盘玩得很糟。跟远搭挡了这么久,第一次看伙伴失误连连,他忍着没出声,心想撑过这盘就走,然而打到尾声,眼见必输无疑,远传来一条讯息,说抱歉,一直连络不到妹妹,无法专心打牌。

以舫想到她也对自己失约,于是回:

w3:她本来跟我约好讨论照片的,结果人也没出现。

远:格凸河发大水,她住的山庄白天电话就打不通,网络大概跟着没了。

以舫一惊,忙查新闻网站。过了十来分钟,他问:

w3:格凸河在哪里?我没有查到任何相关报导。

远:贵州。我看网络论坛里有人说,过去一两天,中国整个西南边都泡在水里,好几个省都有死伤,不过新闻遭到封锁,她去的地方又很偏远,要打听消息就更难了。

w3:那你打算怎么办?

远:我还不敢告诉我爸妈,心想能赶快连络上最好,她拿国科会补助过去,勉强算公差,现在只期待政府官员会因为这个缘故,稍微照顾一点。

以舫心情骤然一沉。过去几年,全球各地天灾不断,运气不好撞上,再多照顾也枉然。时差外加一个太平洋……他能帮上什么忙吗?

他皱起眉思索。屏幕上,远又提到,会整晚不睡拨妹妹的手机号码,再找不到,明天大概得飞去大陆寻人了。以舫听了马上反应:

w3:我来拨,她手机号码是多少?

远:不用啦,反正就熬一晚。

w3:倘若这晚找不到她,你接下来不晓得还需要熬什么,先好好睡一觉吧,正好我今天要在住处等一通重要电话,不差她一个。

两人商议几句,约好了笙远休息,以舫接力寻人。

打了三、五次,确定笙寒的手机果然没开机、或者没讯号后,以舫干脆设定了网络电话的自动拨号功能。再想想,他又发了数通简讯,拜托关系好、后台硬的中国朋友帮忙打听,如果遇到,顺手照顾一下这个女孩。

忙了一圈,又回了两通电话,以舫才拎着笔电,走出卧房。

这间公寓位于十七楼,他脚底下,便是美国境内的最大湖泊:密歇根湖。

今日阳光璀灿,湖水像开屏的孔雀般,不停变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