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古龙 陆小凤传奇第一部:金鹏王朝
◆ 《陆小凤传奇》 楔子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 ◆
月圆,雾浓。圆月在浓雾中,月色凄凉朦胧,变得令人的心都碎了。
但张放和他的伙计们却没有欣赏的意思,他们只是想无拘无束的随便走走。
现在他们刚交过一趟从远路保来的镖,而且刚喝过酒,多日来的紧张和劳苦都已结束。
他们觉得轻松极了,也愉快极了。就在这时候,他们看见了熊姥姥。
熊姥姥就好像幽灵般忽然间就在浓雾里出现了。
她背上仿佛压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压得她整个人都弯曲了起来,连腰都似已被压断。
她手里提着个很大的竹篮子,用一块很厚的棉布紧紧盖住。
“篮子里装的是什么?”有人在问。
现在他们的兴致都很高,无论对什么事都很有兴趣。
“糖炒栗子。”熊姥姥满是皱纹的脸上已露出笑容:“又香又热的糖炒栗子,才十文钱一斤。”
“我们买五斤,一个人一斤。”
栗子果然还是热的,果然很甜很香。张放却只吃了一个。
他不喜欢吃桌子,而且他的酒也喝得太多,只吃了一个栗子,他已觉得胃里很不舒服,好像要呕吐。
他还没有吐出来,就发现他的伙伴们突然全都倒了下去,一倒下去,身子立刻抽紧,嘴角就像马一样喷出了白沫。
白沫忽然又变成了红的,变成了血!
那老太婆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已变得说不出的诡秘可怕。
“糖炒栗子有毒!”张放咬着牙,想扑过去,但这时他竟也忽然变得全没有半分力气。
他本想扼断这老太婆的咽喉,却扑倒在她脚下。
他忽然发现这老太婆藏在灰布长裙里的一双脚上,穿着的竟是双色彩鲜艳的绣花红鞋子,就好像新娘子穿的一样。
不过鞋面上绣的并不是鸳鸯,而是只猫头鹰。
猫头鹰的眼睛是绿的,好像正在瞪着张放,讥嘲着他的愚昧和无知。张放怔住。
熊姥姥吃吃的笑了,道:“原来这小伙子不老实,什么都不看,偏偏喜欢偷看女人的脚。”
张放这才勉强抬起头,嘎声问:“你跟我们究竟有什么仇恨?”
熊姥姥笑道:“傻小子,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你们,怎么会跟你们有仇恨?”
张放咬了咬牙,道:“那你为什么要害我们?”
熊姥姥淡淡道:“也不为什么,只不过为了我想杀人。”
她抬起头,望着浓雾里凄凉朦胧的圆月,慢慢的接着道:“每到月圆的时候,我就想杀人!”
张放看着她,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恐惧,只恨不得一口咬在她咽喉上。
可是这老太婆忽然间就已在他眼前幽灵般消失,消失在浓雾里。
夜雾凄迷,月更圆了。
◆ 《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 第一回 有四条眉毛的人 ◆
黄昏,黄昏后。这正是龙翔客栈最热闹的时候,楼下的饭厅里每张桌上都有客人,跑堂的伙计小北京忙得满头大汗,连嗓子都有点哑了。
楼上是四六二十四间客房,也已全都客满。
客人们大多数都是佩刀挂剑的江湖好汉,谁也不懂这平时很冷落的地方,怎么会突然变得热闹了起来。
突然间。蹄声急响两匹快马竟从大门外直闯了进来。
健马惊嘶,满堂骚动,马上的两条青衣大汉却还是纹风不动的坐在雕鞍上。
一匹马的雕鞍旁挂着一副银光闪闪的双钩,马上人紫红的脸,满脸大胡子,眼睛就好像他的银钩一样。锋锐而有光。
他目光四面一闪,就盯在小北京脸上,沉声道:“人呢?”
小北京道:“还在楼上天字号房。”
紫面虬髯的大汉又问:“九姑娘在哪里?”
小北京道:“也还在楼上缠着他。”
紫面大汉不再说话,双腿一夹,缰绳一紧,这匹马就突又箭一般窜上楼去。
另一匹马上的人动作也不慢。这人左耳缺了半边,脸上一条刀疤从左耳角直划到右嘴角,使得他铁青的脸看来更狰狞可怖。
马一冲上楼,他的人已离鞍而起,凌空倒翻了两个跟头突然飞起一脚“砰”的,已踢开了楼梯门旁天字号房的门。
他的人扑进去时。手里已多了对百练精钢打成的判官笔。
然后他就突然怔住。房里只有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完全赤裸着的女人,雪白的皮肤,丰满的胸膛,修长结实的腿。
这本是个任何男人一看见她就会联想到床的女人,但现在却在屋顶上。
屋梁很高,她就四平八稳的坐在上面,表情却急躁得像是条蹲在发烫的白铁皮屋顶上叫春的猫。
她没有叫,只不过因为她的嘴巴已被塞住。
紫面大汉手里的马鞭一挥,鞭梢已灵蛇般将她嘴里含着的一块红丝巾卷了出来。
刀疤大汉已在问:“人呢?”
屋梁上的女人喘了几口气,才回答:“走了,他好像早就发现我是什么人。”
刀疤大汉立刻追问:“往哪边走的?”
屋梁上的女人道:“听他的马蹄声,是往北边黄石镇那方面去的。”
她急着又道:“你们先把我弄下去,我跟你们一起去追。”
刀疤大汉冷冷道:“又没有人拉着你,你自己难道不会下来?”
这句话没说完,他的人又已凌空翻起。
屋梁上的女人更急,大叫道:“我下不去,那王八蛋点了我大腿上的穴道。”
但这时两条大汉却已掠出窗外,下面已有人早就准备好另外两匹健马,勒住缰绳在等着。
他们的人一落到马鞍上,两匹马立刻就又箭一般向北面窜了过去。
屋梁上的女人听到这一阵马蹄声,气得连嘴唇都白了,用力打着屋梁,恨恨道:“王八蛋,一个个全他妈的都是王八蛋……”门是开着的,她看着自己赤裸裸的腿,咬着嘴唇道:“这次占便宜的又不知是哪个王八蛋!”
“是我这个王八蛋。”小北京正笑嘻嘻的走了进来,也眯着眼睛在看着那又白又结实的长腿,然后门就被关了起来。
黄石镇是个大镇。这条街本来是条很繁荣热闹的街。
但现在夜已深,新月如钩,淡淡的照在青石板铺成的街道上,那两骑快马急驰而来时,街上已看不见什么人。
刀疤大汉勒马四顾,沉声道:“你想他会不会在这镇上留一宿?”
紫面大汉道:“会。”
“他”也是个人,晚上也要睡觉的,只不过大家都知道他睡觉有个毛病。
刀疤大汉道:“他若已留下来,留在哪里?”
紫面大汉想也不想,道:“迎春阁。”
迎春阁是这里漂亮女人最多的地方。“他”睡觉绝不能没有女人,这就是他的毛病。
每个人岂非都多多少少有点毛病?
迎春阁大门口的灯笼很亮,绯色的灯光,正在引诱着人们到这里来享受一个绯色的晚上。
门半掩。紫面大汉手提抽绳,“的庐”一声,健马就直闯了进去。
一个面黄肌瘦的男人,正坐在院子里的座椅上打瞌睡。
紫面大汉手里的马鞭忽然已绕上了他的脖子,厉声道:“今天晚上这里有没有一个穿着大红披风的年轻人来过?”
这人已被鞭子勒得连气都透不过来,只能不停的点着头。
紫面大汉终于放过了他,道:“他还在不在?”
这人喘着气,又点了点头。
紫面大汉道:“在哪里?”
这人道:“他刚才还在桃花厅跟四个人喝酒,四个人轮流灌他,总算把他灌醉了!”
刀疤大汉动容道:“四个什么样的人?”
这人道:“四个看样子很凶的人,但是对他倒很客气!”
刀疤大汉道:“他们的人呢?”
这人道:“见他们送他回房去的,直到现在,还留在他房里!”
紫面大汉已勒转马头,冲入了左面一片桃花林里,桃花林的桃花厅灯还亮着。
桃花厅里的桌子上杯盘狼藉,三四个酒坛子都已空了。
刀疤大汉凌空翻身,一个箭步窜了进去,一脚踢开了厅后的门,他又怔住。
房里只有四个人,四个人一排,直挺挺的跪在门口,本来已经苍白得全无血色的脸,看见这刀疤大汉,突然一下子胀得通红。
四个人身上穿的衣裳都很华丽,看来平时一定都是气派很大的人,但现在四人的脸上却已都被人画得一塌糊涂。
第一个人额头上画了个乌龟,脸上还配了四个字:“我是乌龟。”
第二个额头上画的是王八:“我是王八。”
第三个人:“我是活猪。”
第四个人:“我是土狗。”
刀疤大汉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看着他们脸上的画和字,突然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笑得连腰都弯了下去,好像这一辈子从来也没有看过这么好笑的事。
四个人咬着牙,狠狠的瞪着他,看他们眼睛里那种愤恨怨毒之色,就像是恨不得跳起来一口把他咬死。
但四个人却还是全都直挺挺的跪在那里,非但跳不起来,连动都动不了。
刀疤大汉狂笑道:“威风凛凛的江东四杰,几时变成乌龟王八,活猪土狗的?这倒真是怪事。”
紫面大汉已笑着冲出去,拍手大呼道:“欢迎大家来参观参观大名鼎鼎的江东四杰现在的威风,无论谁进来看一眼,我都给他九两银子。”
跪在地上的四个人,四张脸突又变得白里透青,冷汗雨点般落了下来。
刀疤大汉笑道:“那小子虽然也是个王八蛋,但倒真是个好样的王八蛋。”
紫面大汉道:“咱们这一趟走得倒还不冤枉。”
两个人的笑声突然停顿,因为他们又看见外面有个人垂着头走了进来。
一个最多只有十四五岁的小姑娘,虽然打扮得满头珠翠,满脸脂粉,但还是掩不住她脸上那种又可怜,又可爱的孩子气。
她垂着头,轻轻问:“两位是不是来找陆大少爷的?”
刀疤大汉沉下了脸,道:“你怎么知道?”
这小姑娘嗫嚅着,道:“刚才陆大少爷好像已快醉得不省人事了,我刚好坐在他旁边,就偷偷的替他喝了两杯酒!”
刀疤大汉冷笑,道:“看来他在女人堆里人缘倒真不错!”
小姑娘胀红了脸,道:“谁知道他后来忽然又醒了,说我的心还不错,所以就送我一样东西,叫我卖给你们。”
紫面大汉立刻追问:“他送给你的是什么?”
小姑娘道:“是……是一句话。”
紫面大汉皱了皱眉,道:“一句话?一句什么话?”
小姑娘道:“他说这句话至少要值三百两银子,连一文都不能少,他还说,一定要两位先付过银子,我才能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件事很荒唐。话没说完,脸更红了。
谁知紫面大汉连考虑都没有考虑,立刻就拿出三张一百两的银票抛在这小姑娘面前的桌子上,道:“好,我买你这句话。”
小姑娘张大了眼睛,看着这三张银票。简直不能相信天下竟真有这么荒唐的人,竟真的肯拿三百两银子买一句话。
紫面大汉道:“你过来,在我耳朵旁边轻轻的说。千万不能让里面那四个畜生听见。”
小姑娘迟疑着,终于走过去,在他耳衅轻轻道:“他说的这句话只有八个字:要找我,先找老板娘。”
紫面大汉皱起了眉,他实在听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世上的老板娘也不知有多少,每家店铺里都有个老板娘。这叫他怎么去找。
小姑娘忽然又道:“他还说,你若是听不懂这句话。他还可以另外奉送一句,他说这老板娘是天下最漂亮的一个。”
紫面大汉又怔了怔,什么话都不再问,向他的伙伴一招手,就大步走了出去。
刀疤大汉已跟着走出来,突又转身。拿起个空酒坛。随手一抛。
这空酒坛就恰巧落在第二个人头上,酒坛子是绿的。
刀疤大汉大笑,道,“这才真正像是不折不扣的活王八。”
世上漂亮的老板娘也不少,最漂亮的一个是谁呢?
刀疤大汉皱着眉道:“这小子难道要我们一家家店铺去找,把店里的老板眼全都找出来,一个个的看。”
紫面大汉道:“不必。”
刀疤大汉道:“你难道还有别的法子?”
紫面大汉沉吟着,道:“也许我已猜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刀疤大汉道:“他是什么意思?”
紫面大汉忽然笑了笑,道:“你难道忘了朱停的外号叫什么?”
刀疤大汉又大笑。道:“看来我也该弄个酒坛子给他戴上。”
朱停从来没有做过任何生意,也没有开过店。
他认为无论做什么生意,开什么店,都难免有蚀本的时候。他绝不能冒这个险。
其实他不做生意还有个更重要的理由,那只因为他从来没有过做生意的本钱,但他的外号却叫“老板”。
朱停是个很懂得享受的人,而且对什么都很看得开,这两种原因加起来,就使得他身上的肉也一天天增加了起来。
胖的人看来总是很有福气的,很有福气的人才能做老板,所以很多人都叫他老板。
事实上,他也的确是个有福气的人。
他自己的长像虽然不敢恭维,却有个非常美的老婆,他这一生中从来也没有做过一样正经事,却总是能住最舒服的房子,穿最讲究的衣服,喝最好的酒。
他还有件很自傲的事——他总认为自己比陆小凤还懒。
你只要一看见他坐到那张宽大而舒服的太师椅上,世上就很少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