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在这里多坐一会儿?”
花满楼道:“当然可以。”
上官飞燕好像松了口气,嫣然道:“那我就放心了,我刚才真怕你会把我赶出去。”
她走到窗口,深深的呼吸着,风中充满了花香,窗外暮色渐浓,屋子已暗了下来。
上官飞燕轻叹了口气,道:“一天过得真快,现在天又黑了。”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为什么还不点灯?”
花满楼笑道:“抱歉得很,我忘了有客人在这里。”
上官飞燕道:“有客人你才点灯?”
花满楼道:“嗯。”
上官飞燕道:“你自己晚上难道从来不点灯的?”
花满楼微笑道:“我用不着点灯。”
上官飞燕道:“为什么?”
她已转过身,看着花满楼,眼睛里已充满了惊异之色。
花满楼的表情却还是很愉快、很平静,他慢慢的回答:“因为我是个瞎子。”
暮色更浓了,风中仍充满了芬芳的花香。
但上官飞燕已完全怔住。
“我是个瞎子。”
这虽然只不过是很平凡的五个字,可是上官飞燕这一生中却从来也没有听过比这五个字更令她惊奇的话。
她瞪着眼看着花满楼,就是这个人,他对人类和生命充满了热爱,对未来也充满了希望,他随随便便伸出两根手指一夹,就能夹住别人全力砍过来的刀锋,他一个人独自活在这小楼上,非但完全不需要别人的帮助、而且随时都在准备帮助别人。
上官飞燕实在不能相信这个人竟会是个瞎子。她忍不住再问了句:“你真的是个瞎子?”
花满楼点点头,道:“我七岁的时候就瞎了。”
上官飞燕道:“可是你看来一点也不像。”
花满楼又笑了,道:“要什么样的人才像瞎子?”
上官飞燕说不出来。她看见过很多瞎子,总认为瞎子定是个垂头丧气,愁眉苦脸的人,因为这多彩多姿的世界对他们说来,已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虽然没有说出心里的话,但花满楼却显然已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微笑着又道:“我知道你一定认为瞎子绝不会过得像我这么样开心的。”
上官飞燕只有承认。
花满楼道:“其实做瞎子也没有不好,我虽然已看不见,却还是能听得到,感觉得到,有时甚至比别人还能享受更多乐趣。”
他脸上带着种幸福而满足的光辉,慢慢的接着道:“你有没有听见过雪花飘落在屋顶上的声音?你能不能感觉到花蕾在春风里慢慢开放时那种美妙的生命力?你知不知道秋风中,常常都带着种从远山上传过来的木叶清香?……”
上官飞燕静静地听着他说的话,就像是在倾听着一首轻柔美妙的歌曲。
花满楼道:“只要你肯去领略,就会发现人生本是多么可爱,每个季节里都有很多足以让你忘记所有烦恼的赏心乐趣。”
上官飞燕闭上眼睛,忽然觉得风更轻柔,花也更香了。
花满楼道:“你能不能活得愉快,问题并不在于你是不是个瞎子?而在于你是不是真的喜欢你自己的生命?是不是真的想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上官飞燕抬起头,在朦胧的暮色中,凝视着他平静而愉快的脸。
现在她眼睛里的表情已不再是惊异的怜悯,而是尊敬与感激。
她感激这个人,并不是为了他救了她,而是因为他已使得她看清了生命的真正意义。
她尊敬这个人,也不是因为他的武功,而是因为他这种伟大的看法与胸襟。
但她还是忍不住要问:“你家里已没有别的人?”
花满楼微笑道:“我的家是个很大的家族,家里有很多人,每个人都很健康,很快乐。”
上官飞燕道:“那你为什么要一个人住在这里?”
花满楼道:“因为我想试试看,能不能一个人真正独立?因为我不愿别人处处让着我,帮助我,我不愿别人把我当做个瞎子。”
上官飞燕道:“你……你在这里真的能一个人过得很好?”
花满楼道:“我在这地方己住了八个月,我从来也没有像这么样愉快过。”
上官飞燕轻轻叹息了一声,道:“但是除了冬天的雪,春天的花之外,你还有什么呢?”
花满楼道:“我有很充足的睡眠,有很好的胃口,有这间很舒服的屋子,有一把声音很好的古琴,这些本已足够,何况我还有个很好的朋友。”
上官飞燕道:“你的朋友是谁?”
花满楼脸上又发出了光,道:“他姓陆,叫陆小凤。”
他微笑着。又道:“你千万不要以为他是女人,他名字虽然叫小凤,但却是条不折不如的男子汉。”
上官飞燕道:“陆小凤?……这名字我好像也听说过,却个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花满楼笑得更愉快:“他也是个很奇怪的人,你只要见过他一面、就永远再也不会忘记,他不但有两双眼睛和耳朵有三只手。还长着四条眉毛。”
两双眼晴和耳朵,当然是说他能看见的和听见的都比别人多。
三只手也许是说他的手比任何人都快,都灵活。
但“四条眉毛”是什么意思呢?上官飞燕就实在不懂。
她决心以后一定要想法子去看看这个有着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 《陆小凤传奇之金鹏王朝》 第四回 盛宴 ◆
盛宴。宴席就摆在大金鹏王刚才接见的花厅里,酒菜丰富而精致。
酒是真酒,真正上好的陈年花雕。
陆小凤举杯一饮而尽,忽然叹息着道:“这虽然也是好酒,但比起刚才的波斯葡萄酒来,就差得远了。”
大金鹏王大笑,道:“那种酒只宜在花前月下,浅斟慢饮,你阁下这样子喝法,就未免有些辜负了它。”
花满楼微笑道:“他根本不是在喝酒,是在倒酒,根本连酒是什么味道,都没有感觉出来,好酒拿给他喝,实在是糟塌了。”
大金鹏王又大笑,道:“看来你倒真不愧是他的知己。”
这主人今天晚上非但兴致很高,而且又换了件用金线绣着团龙的锦袍,看来已真的有点像是国王在用盛宴款待他出征前的大将。
丹凤公主也显得比平时更娇艳,更美丽。
她亲自为陆小凤斟满了空杯,嫣然道:“我倒觉得就要像这样子喝酒才有男子汉的气概,那些喝起酒来像喝毒药一样的男人,绝没有一个女孩子会看上眼的!”
大金鹏王忽然板起了脸,道:“女孩子难道都喜欢酒鬼?”
丹凤公主眼珠子转了转,道:“喝酒当然也有点坏处。”
大金鹏王道:“只有一点坏处?”
丹凤公主点点头,道:“一个人酒若是喝得太多,等到年纪大了,腿有了毛病,不能再喝酒时,看见别人喝酒就会生气,一个人常常生气总不是好事。”
大金鹏王还想板着脸,却已忍不住失笑道:“说老实话,我年轻时喝酒也是用倒的,我保证绝不会比你倒得慢。”
聪明的主人都知道,用笑来款待客人,远比用丰盛的酒菜更令人感激。所以懂得感激的客人就该知道,要怎么样才能让主人觉得自己笑的值得。
陆小凤又倒了一杯酒喝下去,忽然道:“我准备明天一早就去找西门吹雪。”
大金鹏王拊掌道:“好极了。”
陆小凤道:“这人是个怪物,一定要我自己去才找得出来,朱停就不必了。”
他从身上找出张又脏又皱的纸,铺开,用筷子蘸了蘸酱油,在纸上划了个龙飞凤舞的“凤”字,然后就交给丹凤公主,道:“你随便找个人带着这张纸去见他,他就会跟那个人来的。”
丹凤公主迟疑着,道:“我听说你们已经有很久不说话了。”
陆小凤道:“我并没有想到跟他说话,只不过要他来而已,那完全是两回事。”
丹凤公主瞪着眼,道:“他不跟你说话,可是一看见你的花押,他就肯跟一个陌生人到陌生的地方来?”
陆小凤道:“绝无问题。”
丹凤公主失笑道:“看来这位朱先生倒也可以算是个怪人。”
陆小凤道:“岂止是个怪物,简直是个混蛋。”
丹凤公主折起了这张纸,竟赫然是张五千两的银票。
她忍不住道:“这张银票还能不能兑现?”
陆小凤道:“你认为这是偷来的?”
丹凤公主的脸红了红,道:“我只不过觉得,你们本来既然是好朋友,你用这种法子去请他,他会不会觉得你看不起他?会不会生气?”
陆小凤道:“他不会。”
他笑了笑,接着道:“这个人惟一的好处,就是无论你给他多少钱,他都绝不会生气。”
丹凤公主嫣然道:“这只因为他并不是个伪君子,你也不是。”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在饿着肚子时,却偏偏要恭维他是个可以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是条宁可饿死也不求人的硬汉。
你明明知道你的朋友要你寄钱给他时,却只肯寄给他一封充满了安慰和鼓励的信,还告诉他自力更生是件多么高贵的事。
假如你真的是这种人,那么我可以保证,你惟一的朋友就是你自己。
上官丹凤不是这种人,她显然已明白了陆小凤的意思。
除了有一张美丽的脸之外,她居然还有一颗能了解别人、体谅别人的心——这两样东西本来是很难在同一个女孩子身上找到的。
只有最聪明的女人才知道,体谅和了解,永远比最动人的容貌还能令男人动心。
陆小凤忽然发现自己竟好像越来越喜欢这女孩子了,直到现在为止,他心里居然还在想着她。
现在夜已很深,屋子里没有点灯,春风轻轻的从窗外吹进来,送来了满屋花香。
陆小凤一个人躺在床上,眼睛还睁得很大。如此深夜,他为什么还不睡?莫非他还在等人?
他等的当然不会是花满楼,花满楼刚刚才跟他分手没多久。
夜更静,静得仿佛可以听见露珠往花瓣上滴落的声音,所以他听见了走廊上的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但他的心却忽然跳得很快了,这时脚步声已停在他门外。
门没有闩,一个人轻轻的推开门,走进来,又轻轻的将门掩起。
屋子里暗得很,连这个人的身材是高是矮都分辨不清。
但陆小凤却没有问她是什么人,好像早已知道她是什么人。
脚步声更轻、更慢,慢慢的走到他的床头,慢慢的伸出手来,轻轻的摸着他的脸。
她的手冰冷而柔软,还带着种鲜花的芬芳。
她摸到了陆小凤的胡子,才证实了躺在床上的这个人确实是陆小凤。
陆小凤刚听见衣服落在地上的声音,就已感觉到一个赤裸的身子钻进了他的被窝。
她的身子本来也是冰凉而柔软的,但忽然间就变得发烫起来,而且还在发着抖,就像是跳动的火焰一刺激得陆小凤连咽喉都似被堵塞住。
过了很久,他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说道:“我警告过你,我是禁不起诱惑的,你为什么还是要来!”
她没有说话,她身子抖得更厉害。
他忍不住翻着身,紧紧拥抱着她,她缎子般光滑的皮肤上,立刻被刺激得起了粒粒麻点,好像是春水被吹起了一阵阵漩涡。
她的胸膛已紧紧贴住他的胸膛,她的胸膛就像是鸽子般娇嫩而柔软。
陆小凤忽然推开了她,失声道:“你不是……你是什么人?”
她还是不肯开口,身子却已缩成一团。
陆小凤伸出手,刚碰到她的胸膛,又像是触了电般缩回去,道:“你是小表姐!”
她终于不能不承认了,吃吃的笑了起来,道:“我知道你是小表弟。”
陆小凤就像是突然中了箭般,突然从床上跳起来,道:“你来干什么?”
上官雪儿道:“我为什么不能来,你刚才以为我是谁?”
听她的声音,她好像已生气了。
一个女孩子最不能忍受的事,也许就是一个男人在跟她亲热时,却将她当做了别人。
陆小凤的嘴并不笨,但是在这种情况下,他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官雪儿冷笑了一声,又道:“她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你说?”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因为我跟你一比,简直就像个老头子。”
上官雪儿道:“我到这里,为的就是要证明给你看,我已经不是孩子了,要你相信我不是在说谎,你难道以为我喜欢你?告诉你少自我陶醉!”
她的声音越说越大,越说越气,已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
陆小凤的心又软了,刚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刚想说两句安慰她的话……
忽然间,房门又被推开,黑暗的房子立刻亮了起来。
一个人手里举着灯,站在门口,穿着件雪白的袍子,脸色却比她的白袍子还苍白。
上官丹凤!
陆小凤几乎忍不住要钻到床底下去,他实在受不了她看着他时的那种眼色。
雪儿脸上的表情,也好像一个正在厨房里偷冰糖吃,恰巧被人撞见了的孩子。
可是她立刻又挺起了胸,赤裸裸的站起来,歪着嘴向陆小凤笑了笑,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她要来,我本来可以早点走的。”
上官丹凤看着她,连嘴唇都已气得发抖,想说话,却又说不出。
雪儿也已披上了长袍,昂着头,从她面前走过,忽又歪着嘴对她笑了笑,道:“其实你也用不着生气,男人本来就全都是这样子的。”
上官丹凤没有动,也没有开口,她全身都似僵硬。雪儿的脚步声终于已渐渐远去。
上官丹凤还是站在那里,瞪着陆小凤,美丽的眼睛似已有了泪光,喃喃道:“这样也好,我总算看清了你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她跺一跺脚,扭头就走。
可是陆小凤已赶过去,拉住了她。
上官丹凤咬着嘴唇,道:“你……你还有什么话说?”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我本来也不必说什么的,因为你应该明白,我本是在等你。”
上官丹凤垂下头,听着,过了很久,也轻轻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