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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小凤传奇 古龙 5290 字 4个月前

爷将钥匙交给他保管,一向都很放心的。现在他正要替王爷到宝库去取一斛明珠、两面玉璧。

今天是王爷爱妃的芳辰,王爷已答应她以明珠玉璧作贺礼。

就像世上大多数男人一样,王爷对自己所钟爱的女人,总是非常慷慨的。

长廊里沉肃安静,因为这里已接近王府的宝库,无论谁敢妄入一步,格杀勿论!

入了禁区后,每隔七八步,就有个由江重威亲手训练出的铁甲卫士,石像般执枪而立。

这些卫士都经过极严格的训练,就算是有苍蝇飞上了他们的脸,有人踩住了他们的脚,他们也绝不会动一动的。江重威不但极有威信,而且号令严明,若有人敢疏忽职守,就算放了条狗进入禁区,也格杀勿论!连他自己进来时,都得说出当天的口令。

今天的口令是:“日月同辉。”因为今天是个很吉利的日子。

甚至连江重威冷峻严肃的脸上,都带着三分喜气,今天他也是王妃寿筵上的贵宾。办完了这趟差使,他就要换上华服,去喝寿酒了,所以他脚步也比平常走得快了些。

八个腰佩长刀的锦衣卫士,跟在他身后,锦衣卫士们都是卫士中的高手,这八个更是百中选一的高手。江重威一向是个非常谨慎的人。

宝库的重门严锁,一尺七寸厚的铁门共有三道,锁也是名匠特别配制的。

江重威终于打开了最后一重门,一阵阴森森的冷风,扑面而来。

这地方也正如世上大多数别的宝库一样,阴森寒冷如坟墓。

只不过坟墓里还有死人,这里面却连一只死蚂蚁都没有。

江重威每次进来时,心里都有种很奇怪的想法——个人虽然拥有这宝库中所有财宝,若是只能生活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就算将世上所有的财宝全给他,他也不愿在这地方留一天。

现在他还是有这种想法,他推开门走进去,只希望能快点出来。他绝不会想到,这次一走进去,就永远也出不来了!

寒冷阴森的库房中,竟赫然有一个人。一个活人。

这人满脸胡子,身上穿着件紫红棉袄,竟坐在一只珠宝箱上绣花。

江重威作梦也没有想到会发生这种事,他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面前却的确有个人坐在那里绣花,一个活生生的大男人。

“这人莫非是个鬼?”除了鬼魂,还有谁能进入这地方?

江重威只觉得背脊忽然发冷,竟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个冷颤。这大胡子专心一意的绣着花,就好像大姑娘坐在自己闺房里绣花一样。他绣的是朵牡丹,黑牡丹绣在红缎子上。

江重威终于镇定了下来,沉声道:“你是怎么进来的?”

大胡子并没有抬头,淡淡道:“走进来的。”

江重威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

大胡子道:“是绣花的地方!”

江重威冷笑道:“难道你是特地到这里来绣花的?”

大胡子点点头,道:“因为我要绣的,只有在这里才能绣得出!”

江重威道:“你要绣什么?”

大胡子道:“绣一个瞎了眼的江重威!”

江重威仰面狂笑。他只有在怒极杀人时,才会如此狂笑。狂笑声中,他的人已扑过去,双掌虎虎生风,用的正是裂石开碑的铁砂掌力。他突然觉得掌心一麻,就像是被蜜蜂叮了一口,掌上的力量竟突然消失无踪。就在这时,一阵闪动的寒芒,已到了他眼前。

十三太保横练,虽然是举世无双的硬功,却也练不到眼睛上的。

外面的卫士突然听见一阵惊呼,赶过去时铁门已从里面关了起来。等他们撬开门进去时,江重威已晕倒在地上,一块鲜红的缎子,盖着他的脸。缎子上绣着朵黑牡丹!

禅房里燃着香。花满楼已沐浴薰香,静坐在等候。

要想尝到苦瓜大师亲手烹成的素斋,不但要沐浴薰香,还得要有耐性。苦瓜大师并不是轻易下厨的,那不但要人来得对,还得要他高兴。今天的人来得很对,除了花满楼外,还有黄山古松居士,和号称围棋第一,诗酒第二,剑法第三的木道人。

这些人当然都不是俗客,所以苦瓜大师今天也特别高兴。苍茫的暮色中,终于传来了清悦的晚钟声。花满楼走出去的时候,古松居土和木道人已经在院子里等他。晚风吹过竹林,暑气早已被隔绝在红尘外。

花满楼微笑道:“要两位前辈在此相候,实在是不敢当。”

木道人笑了,这位素来脱略形迹,不修边幅的武当长老,此刻居然也脱下了他那件千缝万补的破道袍,换上了件一尘不染的蓝布衫。

就为了不愿受人拘束,他情愿不当武当掌门,可是要尝苦瓜大师的素斋,他也只好委屈点了。

苦瓜大师的怪脾气,是人人都知道的。

古松居士却叹了口气,道:“看来你这老道果然没有说错。”

花满楼道:“道长说什么?”

木道人笑道:“我说你一定知道我们在这里,就算我们一动也不动,你还是知道!”

古松居士叹道:“但我却还是想不出,他怎么会知道的?”

木道人道:“我也想不出,只不过我有个你比不上的好处。”

古松居士道:“什么好处?”

木道人微笑道:“想不出的事,我就从来也不去想!”

古松居士也笑了,道:“所以我常说你若不喝酒,一定能活到三百岁!”

木道人道:“若是没酒喝,我为什么要活到三百岁?”

禅房里竹帘低垂,隔着竹帘,已可嗅到一阵阵无法形容的香气,足以引起任何人的食欲来。

古松居士叹道:“苦瓜大师的素席,果然是天下无双。”

木道人笑道:“他自己常说,他做的素菜就算菩萨闻到,都会心动的。”

古松居士道:“看来现在菜已上桌了,我们还等什么?”

他们掀起竹帘走进去,忽然怔住。菜不但已摆上了桌,而且已有个人坐在那里,开怀大吃。

这不速之客居然没有等他们,居然既没有薰香,也没有沐浴。事实上,这人的身上不但全是泥,而且全身都是汗臭气。苦瓜大师居然没有赶他出去,居然还在替他夹菜,好像生怕他吃得还不够快。

木道人叹了口气,道:“这和尚偏心。”

古松居士道:“他请的是我们,却让别人先来吃了。”

木道人道:“他一定要我们去薰香沐浴,这人却好像刚从泥里打过滚出来的!”

苦瓜大师大笑,道:“和尚的确偏心,但也只不过对他一个人偏心而已,你们生气也没用。”

木道人道:“你为什么要对他偏心?”

苦瓜大师道:“因为遇见了这个人,连我也没法子了。”

木道人也笑了,道:“我不怪你,上次这人偷喝了我两坛五十年陈年的女儿红,我只有看着他干瞪眼!”

花满楼苦笑道:“遇见了这个人,只怕连菩萨都没法子。”

这个人当然就是陆小凤。

一盆素火腿、一盆锅贴豆腐,都已碟子底朝了天,陆小凤才总算停了下来,向这三个人笑了笑,道:“你们尽管骂你们的,我吃我的,你们骂个痛快,我也正好吃个痛快。”

木道人大笑,道:“别人上你的当,我不上。”他也坐下来,霎眼间三块素鸭子已下了肚。

花满楼在陆小凤旁边坐下来,立刻皱起了眉,道:“你平时本来不太臭的,今天闻起来怎么变得像是条刚从烂泥里捞出来的狗?”

陆小凤道:“因为我已经有十天没洗澡了。”

花满楼吃惊道:“几天?”

陆小凤道:“十天。”

花满楼皱眉道:“这些天你在干什么?”

陆小凤道:“我很忙。”

花满楼道:“忙什么?”

陆小凤道:“忙着还债,赌债。”

花满楼道:“你欠了谁的赌债?”

陆小凤叹了口气,道:“除了司空摘星那混蛋,还有谁?”

花满楼道:“你怎么会输给他的?”

陆小凤苦笑道:“上次我跟他比赛翻跟斗,赢得他一塌糊涂,这次他居然找上了我,要跟我比赛翻跟斗了,你说我怎么会不答应!”

花满楼道:“你当然会答应!”

陆小凤道:“谁知这小子最近什么事都没有做,就只在练翻跟斗,一个时辰居然连翻了六百八十个跟斗,你说要命不要命?”

花满楼道:“你输给他的是什么?”

陆小凤道:“我们约好了,我若赢了,他以后一见面就跟我磕头,叫我大叔,我若输了,就得在十天内替他挖六百八十条蚯蚓,一个跟斗,一条蚯蚓。”

花满楼笑了,道:“这就难怪你自己看来也像是蚯蚓了。”

木道人也忍不住大笑,道:“你真的替他挖到了六百八十条蚯蚓?”

陆小凤又叹了口气,苦笑道:“开始的那几天蚯蚓好像还很多,到后来那几天,要找条蚯蚓简直比癞蛤蟆找老婆还难。”

古松居士也忍不住问道:“那位偷王之王要这么多蚯蚓干什么?”

陆小凤恨恨道:“他根本就不要蚯蚓,只不过想看我挖蚯蚓而已!”

木道人大笑,道:“想不到陆小凤也有这么样一天,这实在是大快人心!”

陆小凤眼珠子一转,道:“你是不是也想跟我赌一赌?”

木道人道:“赌什么?”

陆小凤道:“赌酒。”

木道人笑道:“我不上你这个当。”

陆小凤眼角瞟着他,道:“你难道认输了?”

木道人道:“我早就认输了,喝酒我喝不过你,剑法我比不上西门吹雪和叶孤城,你若真的要赌,我就跟你赌围棋!”

陆小凤大笑道:“你以为我会上你这个当?”

木道人傲然道:“别人都知道我围棋天下第一,却不知除了围棋之外,我还有件事是谁也比不上的!”

陆小凤道:“什么事?”

木道人道:“吃饭,你敢不敢跟我赌吃饭?”

陆小凤叹道:“我本来是想赌的,只可惜我不是饭桶!”

木道人也叹了口气,道:“想不到鼎鼎大名的陆小凤也会认输,真是难得的很。”

苦瓜大师忽然道:“其实近来江湖中最出风头的人,早已不是他了!”

陆小凤道:“不是我是谁?”

苦瓜大师道:“你猜呢?”

陆小凤道:“西门吹雪?”

花满楼道:“据说他最近一直在陪着峨眉四秀中那位孙姑娘,已经很久没有在江湖中露面!”

陆小凤道:“想不到他也有这么样一天,我本来以为他迟早要做和尚的!”

苦瓜大师道:“佛门中不要这种和尚!”

陆小凤道:“若不是西门吹雪,难道是叶孤城?”

苦瓜大师道:“也不是!”

木道人道:“叶孤城最近病得很重!”

陆小凤愕然道:“他也会病?什么病?”

木道人笑道:“跟我一样的病,无论谁得了这种病,都不会再想出风头了!”

陆小凤想了想,道:“那么难道是老板和老板娘?”

花满楼笑道:“老板的懒病更重!”

陆小凤道:“老实和尚也不是喜欢出风头的人,大悲禅师更不是……”

他沉吟着,又道:“莫非是笔霞山的那条母老虎?”

苦瓜大师道:“不是,这个人你非但不认得,而且连听都没有听说过!”

陆小凤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苦瓜大师道:“是个会绣花的男人!”

陆小凤怔了怔,又笑道:“会绣花的男人其实也不少,我认得的裁缝师傅中,就有好几个是会绣花的!”

苦瓜大师道:“可是他不但会绣花,还会绣瞎子!”

陆小凤又怔了怔,道:“绣瞎子?”

苦瓜大师道:“据说他最近至少绣出了七八十个瞎子!”

陆小凤道:“瞎子怎么绣?”

苦瓜大师道:“用他的绣花针绣,两针绣一个!”

陆小凤总算已有些明白了,道:“他绣出的瞎子都是些什么人?”

苦瓜大师道:“其中至少有四五个是你认得的!”

陆小凤道:“谁?”

苦瓜大师道:“常漫天、华一帆、江重威……”

他还没有说完,陆小风已动容道:“东南王府的江重威?”

苦瓜大师道:“除了他还有别的江重威?”

陆小凤皱眉道:“但这个江重威自从进了王府以后,就绝不再管江湖的事了,怎么会惹上这个人的?”

苦瓜大师道:“他根本没有惹这个人,是王府里的十八斛明珠惹的!”

陆小凤道:“这人不但刺瞎了江重威,还盗走了王府的十八斛明珠!”

苦瓜大师道:“另外还得加上华玉轩珍藏的七十卷价值连城的字画、镇远的八十万两镖银、镇东保的一批红货、金沙河的九万两金叶子!”他叹了口气,接着道:“据说这人在一个月之间,就做了六七十件大案,而且全都是他一个人单枪匹马做下来的,你说他是不是出尽风头?”

陆小凤也不禁叹道:“这些事我怎么没有听到过?”

苦瓜大师道:“你最近一直都在西北,这些事都是在东南一带发生的,前几天才传到这里来,你又偏偏在忙着挖蚯蚓!”

陆小凤道:“这是最近才传来的消息,但你却已知道了!”

苦瓜大师道:“嗯!”

陆小凤道:“你是什么时候变得消息如此灵通的?”

苦瓜大师叹了口气,道:“莫忘记我一直有个消息最灵通的师弟。”

陆小凤道:“金九龄?”

苦瓜大师苦笑道:“幸好我只有这么样一个师弟!”

陆小凤忽然长长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

苦瓜大师道:“你明白了什么?”

陆小凤道:“金九龄是江重威的好朋友,又是当年的天下第一名捕,虽然早已洗手不干,但这些事他还是非管不可的。”苦瓜大师承认,无论谁只要吃了一天公门饭,就一辈子再也休想脱身了。

苦瓜大师叹道:“我直到现在还不懂,他当初为什么会吃这行饭!”

木道人道:“你难道要他也做和尚?”

苦瓜大师道:“和尚至少没有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