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小凤系列·幽灵山庄》——第六章 四面楚歌>>
古龙《陆小凤系列·幽灵山庄》
第六章 四面楚歌
第二天早上,山谷里还是浓雾迷漫,小木屋就好像飘浮在云堆,推开门看出去,连
自己的人都觉得飘飘浮浮的,又像是水上的一片浮萍。
这世上岂非本就有很多人像是浮萍一样,没有寄托,也没有根。
陆小凤叹了口气,重重的关上门,情绪低落得简直就像是个刚看见自己情人上了别
家花轿男孩子。
这天早上唯一令他觉得有点愉快的声音,就是送饭的敲门声。
送饭来的是个麻子,面目呆板,满嘴黄牙,全身上下唯—令人觉得有点愉快的地
方,就是他的提着的一个大食盒。
食盒里固然有六菜一汤,外带白饭。六个大碟子里装着的,果然是陆小凤昨天晚上
点的菜。
可是每样茶都只有一块,小小的一块,眼睛不好的人,连看都看不见,风若大了
些,立刻就会被吹走。
最绝的是那样三鲜鸭子,只有一根骨头,,一块鸭皮,—根鸭毛。
陆小凤叫了起来:“这就是三鲜鸭子?”
麻子居然瞪起了眼,道:“这不是鸭子是什么,难道是人?”
陆小凤道:“就算这是鸭子,三鲜呢?”
麻子道:“鸭毛是刚拔下来的,鸭皮是刚剥下来的,鸭骨头也新鲜得很,你说这不
是三鲜是什么?”
陆小凤只有闭上嘴。
麻子已“砰”的一声关上门,扬长而去。
陆小凤看着面前的六样菜,再看着碗里的一颗饭,也不知是该大哭三声,还是大笑
三声。
直到现在他总算才明白,那位游魂先生为什么会对鸡骨头那样有兴趣了。
他拿起筷子,又放下,忽然听见后面的小窗外有人在叹气:“你这块红烧踊膀,比
我昨天的还大些,至少大一倍。”
陆小凤用不着回头,就知道那位游魂先生又来了,忍不佳问道:“这种伙食你已经
吃了多久?”
游魂道:“三个月。”
他一下子就从窗外钻了进来,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桌上六样菜,又道:“吃这种
伙食有个秘诀。”陆小凤道:“什么秘诀。”
游魂道:“每样菜都一定要慢慢吃,最好是用门牙去慢慢的磨,再用舌头去舔,才
可以尝出滋味来。”
陆小凤道:“可是你还没有死。”
游魂道:“因为我还不想死,别人越想要我死,我就越要活下去,活给他们看。”
陆小凤也不禁叹了口气,道:“你能活到现在,一定很不容易。
游魂慢慢的点了点头,眼角忽然有两滴眼泪流了下来。
陆小凤不忍再看,一头倒在床上,用梳头盖住了。
游魂道:“饭已送来了,你还不吃?”
陆小凤道:“你吃吧,我不饿。”
游魂道:“因为你也得活下去。”
他忽然一把掀起陆小凤的枕头,大声道:“你若想死,倒不如现在就让我一拳把你
打死,因为你现在身上还有肉,还可以让我痛痛快快的吃几顿。”
陆小凤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已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的脸,忽然道:“我姓陆,叫
陆小凤。”
游魂道:“我知道?”
陆小凤道:“你呢?你是谁?怎么会到这里来的?”
这一次游魂居然并没有显得激动,只是用一双已骷髅般深凹下去的眼睛盯着陆小
凤,反问道:“你又是怎会道这里来的?”
陆小凤道:“因为……”
游魂抢着道:“因为你做了错事,已被人逼得无路可走,只能走上这条死路。”
陆小凤承认。
游魂道:“现在江湖中人一定都认为你已死了,西门吹雪一定也认为你已死了,所
以你才能在这里活下去。”
陆小凤道:“你呢?
游魂道:“我也一样。”
他又补充着道:“将军、表哥、钩子、管家婆……这些人的情况也全都一样ao
陆小凤道:“可是我并不怕让他们知道我的来历底细。”
游魂道:“他们却怕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道:“因为他们还不信任你,他们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们还活着,否
则……”
陆小凤道:“否则他们的仇家很可能就会追踪到这里。”
游魂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呢?你也不信任我?”
游魂道:“我就算信任你,也不能把我的来历告诉你。”
陆小凤道:“为什么?”
游魂眼睛里忽然露出种很奇怪的表情,也不知是恐惧?还是痛苦?
“我不能说,绝不能……”
他嘴里喃喃自语,仿佛在警告自己,他的身子又已幽灵般飘起。
可是这—次陆小凤已决心不让他走了,闪电般握住他的手,再问—遍:“为什
么?”
“因为……”游魂终于下了决心,咬着牙道:“因为我若说出来,我们就绝不会再
是朋友。”
陆小凤还是不懂,还是要问,谁知游魂那只枯瘦干硬的手竟突然变得柔软如丝绵,
竟然从他掌握中挣脱。
从没有任何人的手能从陆小凤掌握中挣脱。
他再出手时,游神已钻出窗户,真的就像是一缕游荡的魂魄。
陆小凤怔住。
他从没有见过任何人的软功能练到这一步,也许他听说过,他好像听司空摘星提起
过,可是连这种记忆都已很模糊。
所有的记忆都渐渐模糊,陆小凤被关在这木屋里已有两
尤其是两天?三天?还是四天?他也已记不清了。原来饥饿不但能使人体力衰退,还
能损伤人的脑力,让人只能想起一些不该想的事,却将所有应该去想的事全都忘记。
一个人孤孤单单的躺在个鸽子笼般的小木屋挨饿,这种痛苦谁能忍受。
可是听到外面有钟声响起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高兴得跳了起来。
“钟声不响,不许出来。”
现在钟声已响了,他跳起来,冲出去,连靴子都来不及套上就冲了出去。
外面仍有雾,此刻正黄昏。
夕阳在迷雾中映成一环七色光圈。
这世界毕竟还是美丽的,能活着毕竟是件很愉快的事。
大厅里还是只有三十六七个人,陆小凤连一个都不认得。
他见过的人全都不在这里,勾魂使者、将军、游魂、时灵,他们为什么都没有来?
还有独孤美,为什么一进了这山谷就不见踪影?
陆小凤在角落里找个位子坐下来,没有人理他,甚至连多看他一眼的人都没有,每
个人的脸色都很严肃,心情好像都很沉重。
生活在这地方的人,也许本来就是这样子的。
陆小凤在心里叹了口气,抬起头往前看,才发现本来摆着肉锅的高台,现在摆着的
竟是口棺材。
崭新的棺材,还没有钉上盖。
死的是什么人?是不是将军?他们找陆小凤来,是不是为了要替将军复仇?
陆小凤心里正有点志瑟不定,就看见叶灵从外面冲了进来。
这个爱穿红衣裳又爱笑的小女孩,现在穿的竟是件白麻孝服,而且居然哭了,哭得
很伤心。
她一冲进来,就扑倒在棺材上哭个不停。
陆小凤从来也没有想到过她会为别人哭得这么伤心,她还年轻,活泼而美丽,那些
悲伤和不幸的事,好像永远都不会降临到她身上的。
死的是她什么人?怎么会死的?
陆小凤正准备以后找个机会去安慰安慰她,谁知她已经在呼唤:“陆小凤,你过
来。”
陆小凤只有过去。
他猜不到叶灵为什么会忽然叫他过去,他不想走得太近。
可是叶灵却在不停的催促,叫他走快些,走近些,走到石台上去。
他指起头,才发现她正用一双含泪的眼睛在狠狠的盯着他,眼睛里充满敌意。
陆小凤忍不佳问:“你要我上去?”
叶灵在点头。
陆小凤又问:“上去干什么?”
叶灵道:“上来看看他。”
“他”当然就是躺在棺材里的人,一个人若已进了棺材,还有什么好看的?
可是她的态度却很坚决,好像非要陆小凤上去看看不可。
陆小凤只有上去。
叶灵掀起了棺盖,一阵混合着浓香和恶臭的气味立刻扑鼻而来,棺材里的人几乎已
完全浮肿腐烂,她为什么一定要陆小凤来看?
陆小凤只看了一眼,就已忍不住要呕吐。
这个人赫然竟是叶孤鸿死在那吃人丛林中的叶孤鸿j
叶灵咬着牙,狠狠的盯着陆小凤,道:“你知道他是谁?”
陆小凤点点头。
叶灵道:“他是我的哥哥,嫡亲的哥哥,若不是因为他顾我,我早已死在阴沟
里。”
她眼睛里充满悲伤和仇恨:“现在他死了,你说我该不该为他复仇?”
他从不愿和女人争辩,何况这件事就没有争辩的余地。
叶灵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死的?”
陆小凤既不能点头,又不能摇头,既不能解释,也不能否认,只恨不得旁边忽然多
出一棺材来,好让他也躲进去。
叶灵冷笑道:“其实你就算不说,我也知道?”
陆小凤忍不住问:“知道什么?”
叶灵道:“他是死在外面那树林里的,死了才三天,这三天只有你到那树林里去
过。”
陆小凤苦笑道:“难道你认为是我杀了他?”
叶灵道:“不错!”
“错了”“这三天到那树林里去过的人,绝不止他一个。”
站出来替陆小凤说话的人,竟是那始终无消息的独孤美:“至少我也去过,我也是
从那里来的。”
叶灵叫了起来:“你也能算是个人?你能杀得了我哥哥?”孤独美叹了口气,道:
“就算我不是人,也还有别人。”
叶灵道:“还有别人?”
孤独美点点头,道:“就算我不是你哥哥的对手,这个人要杀你哥却不太困难。”
叶灵怒道:“你说的是谁?”
孤独美道:“西门吹雪!”
他的眼睛在笑,笑得就像是条老狐狸:“这名字你是不是也听说过?”
叶灵的脸色变了,这名字她当然听说过。
西门吹雪!
剑中的神剑,人中的剑神!
这名字无论谁只要听说一次,就再也不会忘记。
孤独美用眼角膘着她,道:“何况,陆小凤那时也伤得很重,最多只能算半个陆小
凤,半个陆小凤怎么能对付一个武当小白龙?”
叶灵又叫起来:“你说谎!”
孤独美又叹了口气,道:“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怎么会替别人说谎?”
雾夜,窄路。
他们并肩走在窄路上,他们已并肩走过一段很长的路。
那条路远比这条更窄,那本是条死路。
陆小凤终于开口:“一个六亲不认的老头子,为什么要替我说谎?”孤独美笑了
笑,道:“因为这老头子喜欢你。”
他抢着又道:“幸好这老头并没有粉燕子那种毛病,所以你一点也用不着招心。”
陆小凤也笑了,大笑:“这老头子有没有酒?”孤独美道:“不但有酒,还有
肉。”
陆小凤连眼睛都笑了,真的?”
孤独美道:“不但有肉,还有朋友。”
陆小凤道:“是你的朋友?还是我的?”
孤独美道:“我的朋友,就是你的朋友。”
酒是好酒,朋友也是好朋友。
对一个喜欢喝酒的人来说,好朋友的意思,通常就是酒量很好的朋友。
这位朋友不但喝酒痛快,说话也痛快,几杯酒下肚,他忽然问:“我知道你是陆小
凤,你知道我是谁?”“不知道:“
“你为什么不问?”
陆小凤笑了,苦笑:“因为我已得到过教训。”
“你问过别人,别人都不肯说?”
“嗯。”
“但我却不是别人,我就是我。”他将左手拿着的酒一口气唱下去,用右手钩起一
块肉。
肉是被钩起来的,因为他的右手不是手,是个钩子,铁钩子。
“你就是钩子?”陆小凤终于想起。
钩子承认!
“我知道你一定听人说起过我,但有件事你却一定不知道:“
“什么事?”☆‘从你来的那一天,我就想跟你交个朋友。”他拍了拍孤独美的
肩:“因为你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你的对头,也是我的对头。”
“我们的朋友是他,我们的对头是淮?”
“西门吹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