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艰难行进,活像熊自达此刻的心情,冷透了。
他的副官刘云小心翼翼地在替他收拾公文包,整理需要交接的文件,刘副官手脚很轻,动作很麻利,当他的手触摸到桌上的报纸时,熊自达“哼”了一声。
“放下。”熊自达说。
那堆报纸里,有一份是苏联出版印刷的《真理报》,还有一份是中国共产党出版的《新中华报》,报纸上都刊载了毛泽东的文章“和平、民主和抗战”。同时还刊发了“中共中央在上海顺利召开了全国特委工作会议”的大标题。
这些报纸就是导致熊自达下台的直接原因。
“我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熊自达说。
刘副官很疑惑。
“我太轻信人了。我的身边都是姓杜的安插的手下。”
刘副官低下头。
“不是吗?刘副官?”
“处座……”
“不必解释。”熊自达长出了一口气。“我不相信杜旅宁能够在这个位置上坐上三年。他的下场,会比我更糟糕。”
刘副官狐疑起来。“您的意思是……您还要回来?”
“不,不是我。是共产党。共产党会令他寝食难安。”熊自达冷冷一笑,推开了窗户。
雪花飘进来,风刀刺骨。
街道上远远飘来报童的吆喝声:“中国民权保障同盟在上海成立,要求国民政府释放政治犯,保障人民抗日的民主权利……”
“你听!”熊自达说。“不是每份报纸都开天窗。”
“处座?”
“听见了吗?这就是共产党的声音……你无法控制,他们像风、像流动的云彩,变幻莫测,无处不在,无孔不入……所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您说,我们能抓住他们吗?”
“你说呢?你能抓住震电惊雷吗?”
刘副官心中一震。
“这些话,你就不必向你的新上司汇报了,他是不屑一听的。”熊自达接过了刘副官手上的公文包。意味深长地说:“我走了,这些报纸留下,给杜旅宁提个醒。”
熊自达走了,他的背影在侦缉处的走廊下,显得十分衰疲。
俞晓江来了,她坐着军用摩托车,显得英姿飒爽。这一天,也恰好是杨慕次康复后上班的第一天。
杨慕次看见俞晓江跳下摩托车,立即原地立正,向她致敬。
俞晓江的脸上,第一次对杨慕次露出了明媚婉转地微笑。
一日急雪,天气陡冷,街道两边的梧桐树都披上银装,杨慕次和俞晓江并肩漫步在街头。雪花散漫地飘落在二人的耳际发间,清新的空气盘桓在左右,两个人的心底都洋溢着淡淡的“春”的暖流,仿佛有一种久违了的亲切感。
“你一直就知道我吧?”慕次问。
“你说呢?”俞晓江反问。
“我在你面前有些气短。”慕次笑着说。
“这很正常,毕竟我做过你的教官。”俞晓江说。“组织上也是考虑到,你我有师生关系,接触起来,方便一些。”
慕次点头。
“组织上对你和荣华同志在这次'特委会议'中的英勇表现,给予高度评价。你们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全国特委的安全。组织上决定追认荣华同志为革命烈士……”
杨慕次突然停住脚步,俞晓江诧异地抬起头,她顺着慕次的目光看过去,马路的对面,挂着“华美书店”的招牌。
门面是重新修缮的,显得焕然一新。书店的店堂里像是很清静,一个穿着淡青色薄棉袍的青年男子在门口躬着腰送读者出来,这个人头发梳得很整齐,面貌也有几分和荣华相似,只是他脸上多了些卑微地笑,这让慕次感到有些不舒服。
“你很怀念她吧?”俞晓江说,她感觉得到慕次心中起伏回荡的痛楚。
“是的。我宁愿相信她还在那里。”
“你想进去走一走吗?”
“不,华美书店对我来说,依旧是一个雷区。”
“看来你的警觉度强于你的感性。”
“得益于你的教诲。”
“这次方致同叛变,对党组织的地下联络网是一次重创,为了情报通讯的畅通无阻,我们需要尽快恢复我们的秘密电台。”
“我来想办法。”慕次点燃烟。
“有一个非常特殊的情况,我想向你征询答案。”
“你说。”
“军统电讯处最近在愚园路一带,侦测到不明电波。”
愚园路?慕次心中一怔。
“你是指……”
“对,我怀疑你家里藏有秘密电台。”
慕次不说话。
“你一点也不诧异。”俞晓江的表情很诧异。
“我发现过,但是不明确。”慕次说。
“你认为嫌疑最大的人是谁?”
“我母亲。”慕次回答得既冷静又干脆。
俞晓江短暂沉默。
慕次鼓足勇气地问了一句:“你认为,这部秘密电台应该是哪方面的?”
“日本人。”俞晓江回答得很肯定。慕次的烟灰烫了手指,他心口很堵。
“假如我的假设是正确的,那你的处境就很艰难了。”俞晓江说。
“杜旅宁怎么看?”
“他的态度很暧昧。你也知道,他十分推崇汪精卫的所谓'曲线救亡'政策。他对日本人抱有幻想,或许,他另有打算。”
另有打算?慕次停下脚步。
“怎么了?”
“他还不至于要投靠日本人吧?”
“很难说。”俞晓江低头看着雪地上走过的足迹,历历可辨。“我们无法推断他到底会走多远。”
“如果说,我的母亲居然是一名隐藏很深的日本间谍,我觉得匪夷所思。”慕次说。
“你是她的儿子,你对她了解多少?”
慕次沉默了。
他对自己的母亲的确不甚了解。
童年时期,母亲的冷漠;少年时期,长期的寄宿生涯;青年时期,不回家的“叛逆”。使自己和家庭永远处于若即若离的状态,所有这一切,都让慕次感到对母亲的生疏和茫然。
“也许,我应该去拜访一下,我的……那位神秘的'哥哥'。”慕次说。“或许他能告诉我一个答案。”
“问题是,你对他是否信任?”
“对于一个曾经救过自己命的人来说,他应该赢得信任!”慕次说。
漆黑的冬季,夜幕低垂,阴冷的月色投下几丝血腥味,居高临下地凌逼着杨家花园里的树木都蜷缩在萧瑟的寒风中,一个鬼魅般的身影从残雪中走进花园的小佛堂。
“徐玉真”在佛堂的蒲团上跪了下来,双手合拢,万事皆空般的俯身低头。
她仿佛在忏悔。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女人。
她原名小山缨子,是日本参谋本部陆地测量总局支那派遣军的一名帝国之花,自从她接受任务起,无论是在心灵上,还是在肉体上,她都遭到了重创。
她的脸被手术刀割裂成另一个女人的模样,她的贞操给了一个她不爱的中国男人?--杨羽桦。在她的内心世界里,帝国军人的荣誉是高于一切的!她不惜牺牲个人情感,甚至可以不惜侵犯自己的肉体来保护自己的身份,毫无善恶感的杀死杨家的妇孺,毁灭证据,以达到长期潜伏,并消除内心恐惧的目的。
她像一个人尽可夫的妓女,麻木不仁。
她失去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她的心却越来越僵硬。
而这些都是一个日本帝国军人为了能占领中国的领土所付出的基本代价。
小山缨子为此感到“光荣”,她彻夜想的都是如何在这场战争中表现自己,以更多的中国老百姓无辜的血,为自己铺垫登上帝国之花的花中之王的宝座。
每当她想到这里,她就会神经质般的兴奋,仿佛见到了高贵的日本天皇,匍匐在天皇脚下,天皇将赐予她“神”的宝剑,从此名垂东瀛。
小山缨子从蒲团上站起身来,她扭动了那隐藏在婴儿照片底的地下室开关,黑暗的门龇牙而裂,一条阴森斜长的地下通道展现在小山缨子的眼前。
她熟练地打开手电筒,走了进去,关紧暗室的门。
她走进地下室后,正好是午夜时分,她架起了发报机。
整零点时,她发出了安全呼号:“帝国之花的呼唤……”数十秒后,接收站作出回答。
“帝国之花有关上海军事调配、军需调动,以及上海近期经济走势的报告,报告如下……”她用熟练的指法,快速的发送每一份情报,发送完毕后,她收到了新的指令,她取下耳机,把发报机、密码书、码底都推到另一侧,神情冷酷,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借助红酒的暖意,思考下一步的行动计划。
小山缨子打开一个木制小盒子,那里面珍藏着她许多少女时期美好的回忆,她用过的梳子,恋人的头发,枯萎的樱花,突然,她脸色大变,盒子里少了一样东西,她少女时期的一张朴素的学生照,这是她刻意隐瞒上司,私自存留下来得唯一的一张保存着自己面孔的照片,她心中惊骇不已,是谁?是谁闯入了禁区?是谁拿走了这张照片?一个谍报人员一旦暴露行藏,预示着她谍报生涯的结束,也暗示她生命的路程即将终结。
她顿时感到沦肌浃髓的恐慌和痛楚。
她要立即行动起来,有效地控制住事态的发展,否则她将死无藏身之地!
此时此刻,有一个人跟小山缨子一样,内心充满了焦灼和难以置信的恐慌,这个人就是拿到小山缨子照片的人。照片上的脸虽然很陌生,但是,她的眼睛是十分熟悉的,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是很难掩饰的,何况这是一张纯情朴素的学生照。
杨慕次心潮翻滚,难以置信。
他是在午夜前进入佛堂,搜索到地下室机关的。他发现了秘密电台,以及密码本。他用微缩胶卷记录下他所发现的一切,他无法合理解释母亲诡秘的行为,直到他看见一张保存在盒子里的照片。
他感到恐惧!
因为这双眼睛属于自己的母亲!
他感到大恐惧!
是因为这张脸属于另一个陌生的女子!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慕次心底的寒气从头直灌脚心,他脑海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故事框架,他需要“求证”,他一定要弄清楚答案,他要用证据来“引证”事实。
慕次开车直接来到“梅花巷”七号。
“梅花巷”异常宁静,幽然。慕次此刻的心情居然又渐渐平复、镇定下来。他把车熄了火,然后点燃一支烟,把头枕在驾驶椅背上,想着前前后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已经初步有了一个较为清晰的判断:住在自己家里的这位“母亲”,一定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那么,自己的亲娘去了哪里?
他打开车门,贴近“梅花巷”七号的墙根,攀缘而上,由于残雪的覆盖,墙面很滑,他险些踩滑踏空。
慕次动作偏大,倾斜度过宽,跃墙而下的时候伤着了墙角的小盆景,发出清脆地响声。慕次觉得自己的确乱了方寸,连最简单的穿越院墙也会出错。
果然,院子里的灯亮了。
“进来吧,不要鬼鬼祟祟的。”屋子里传来阿初的声音,声音平和,不似有恼怒状。慕次很尴尬,索性站在院子里跺跺脚,搓搓手,呵了口热气,说:“深夜造访,多有得罪。小弟杨慕次蒙先生数次援手搭救,未敢忘记,时感不安,特来相谢。”
门打开了,杨慕初气度娴雅地站在门口,只淡淡地说了一句:“想来就来吧,不必找借口。”
慕次笑笑。
阿初看见了墙根下踏落的残叶,说:“你弄坏了我的雪竹,明天你去陈氏温室花房买一株来替我栽上。”
“哦。”慕次被他说得有些不自在,回头看看盆景的惨状,忙应一声:“我赔你。”话说出口,依旧觉得别扭,敷衍地微笑。
“你很爱笑?”阿初一边说,一边往里走。
阿次紧跟上来,说:“你很严肃。你一直都这样严肃?还是仅限于在我的面前,故意摆出'高姿态'?”
阿初停下脚步。
“你不爱听,当我没说。”阿次说。
“杨先生,我没有邀请你到我家来做客,是你不请自来得。你私闯民宅,我可以报警的。”
“杨先生。”阿次说。“我是诚心诚意来拜访先生的,请你相信我。”
“你不叫我初先生了?”阿初问得很刁钻。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您的血。”阿次答得很巧妙。
“进来坐。”阿初颜色渐缓,语气温和。
杨慕次第一次走进了阿初的书房,书房陈设简单,书架上摆满了各类书籍,其中以医学、哲学为主,墙上挂着典雅的水墨山水画“翠竹春晓”,书桌上摆放着文房四宝,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透着香气。
“喝茶还是喝酒?”阿初问。
“有红酒吗?”阿次在看画。画上的竹枝竹叶,深浅有致,笔力委婉,有脂粉气息。
“有。”
“来杯红酒。”
“好啊。”阿初打开书柜低格,这里储放着几瓶酒,他随手开了一瓶,斟了两杯。“这杯酒的颜色跟你今夜的情绪很相配。”
“我不认为自己很激动,相反,我认为自己很冷静。”
“是吗?冷静到要连夜翻墙而来?”阿初走到“翠竹春晓”的画轴前,说:“这幅画是内子画的。”阿初把酒杯递给阿次。“我不太懂画,以前跟着荣家大少爷的时候,跟他学过几笔,不过我在书画上的资质平平,仅以悦目为美吧。”
“嫂夫人兰心蕙质,才华横溢。”
“可惜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