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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深处一隅。我快步经过中央的户外阶梯前方时,阶梯旁的垃圾场后方有个人影移动,像是迅速弯下身体。

我停下脚步,凝神细看人影活动的位置。

有个人蹲在一排垃圾桶后方。

「不好意思……」我出声。「不好意思」与「微妙」一样,是相当便利的词。不管是请人帮忙按电梯楼层,或是搭讪躲在都营住宅垃圾桶后方的可疑人物时,都同样可以拿来使用。

人影蹲着不动。

「你在找东西吗?」

我下定决心走近垃圾桶,朝人影探出上半身。

人影如弹簧般站起。下一瞬间,一团小垃圾袋飞过来,我反射性地双手接下,这回换垃圾桶的盖子飞过来,我没能完全闪开,脸被砸到,一股恶臭扑鼻。从垃圾筒后方跳出的人影,双手推开踉跄的我,朝我来时的方向冲去。

跌倒的我单手撑在地上,大声问道:「是足立先生吗?」

逃走的人影像被钩子扯住般停下。那是个不胖不瘦的中年男子,穿蓝夹克、破旧牛仔裤、运动鞋。右边的鞋带似乎快松脱。

对方回过头,只见他脸颊凹陷,在路灯下白得不健康。头发凌乱,喘得很厉害。

他两手空荡荡。我后知后觉想到,刚刚我也可能不是被推开,而是被刀子刺中。

我起身想走近他,又打消念头,话声自然放低。

「足立则生吗?五年前,你曾委托北见一郎调査吧?前些日子,你来拜访过北见夫人。」

足立则生喘着气,缓缓摇头。

「不是吗?你不是足立先生?」

「——不是我。」

他的话声走调沙哑。

「高越那家伙闯进店里,说我是跟踪狂,所以……」

与其说是发抖,他的身体更像在不灵活地摇晃。

「所以你们吵起来?」

「可是我没杀他!」

足立则生倏然缩起肩膀,仿佛被自己激昂的话声吓到。

「好,我懂了。」我慢慢摊开双手。「冷静谈谈吧。我叫杉村,跟你一样,受过北见先生的照顾。前些日子,北见夫人向我提到一些你的事。」

足立则生维持随时都能逃跑的姿势,眯起眼打量我。

「你是北见先生的朋友?」

「只在他过世前有短暂的往来。」

足立则生尖瘦的脸上,浮现孩童般坦率而毫无防备的悲伤神色。

「北见先生真的死了?」

「嗯,非常遗憾。多么希望他能再长寿一些。」

蓝夹克胸口又剧烈上下起伏。他十分慌乱、激动,无法平顺呼吸。

「那个姓高越的人,和五年前的春天你委托北见先生调查的事情有关吗?」

「你认识我?」

「听说你不小心上当,参与诈骗行为。」

他点点头,「高越就是拖我下水的诈骗集团成员。」

「你是最近才又碰巧遇见他吗?」

「他搬到我负责的地区。我去推销报纸,他出来应门……」

真是恐怖的巧合。

「你吓一大跳吧。」

「他也吓到了。」

足立则生忽然像痉孪般短促地笑。

「起初他还装傻。」

他又僵着身子发抖,垂下头。据我观察,他的夹克、牛仔裤和运动鞋都没有血渍。

「我告诉他,之前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不妨上警署说个明白,他就慌了。」

这不只是口头威胁,所以足立则生才会去找北见一郎。

「你跟高越谈过好几次吗?以前是不是也发生过争吵?或者,高越反过来恐吓你?」

为了将他留在原地,我连珠炮般提问。只见足立则生的眼神游移,望向我身后。

回头一看,原来是司。他显然是匆匆下楼。大概刚从公司回来,只脱掉外套,拿下领带,没换衣服。

「我估计杉村先生快到了……」司喃喃低语,直盯着足立则生。「这个人——」

足立则生总算转过身。他望向司,眨着双眼。

「你是北见先生的儿子吗?」

对,司点点头。

「原来他有个这么出色的儿子。」

足立则生忽然皱起脸,用手背大力抹了抹人中处。

「我真是个没药救的傻子,不该来的。」

对不起——他向司行礼。

「北见先生已死,不能再依靠他,可是我没有去处,忍不住就……」

我和司互望一眼,司上前一步,开口道:

「如果你不嫌弃,我可以帮忙。足立先生,我们母子和这位杉村先生都了解状况。你来这里是对的,我们一起去找警察吧。」

足立则生用手背按着脸,拼命摇头。

「你没杀害高越胜巳吧?既然如此,没什么好怕的。向警方投案,冷静说明就行。」我走近劝道。

足立则生停止摇头,抬起脸。原来他在哭。

「你不在场才能说那种话。」

我可疑到不行——足立则生自暴自弃道。

「依目前的情况,你只是看起来可疑,谁教你逃走?如果你没逃走,留在原地,警方处理的态度也会不一样。」

「肯定是一样的。」他十分顽固,「我这种人讲的话,谁会当真?你们都不懂。」

「但你没杀高越先生吧?」

一行泪滑下足立则生的脸颊。

「我没杀他,他却大叫是我杀的。他陷害我。」

我倒呑一口气。司面色苍白,仍劝道:

「既然如此,更应该说个清楚啊!」

「没用的。」

「不能放弃!」

「我们会陪着你。」

「不,不行。我不能把北见先生的儿子牵扯进来。」

你——足立则生指着我。

「答应我。记住,我没见到你,也没来过这里。北见太太和她的儿子都不认识我。我与高越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更不要告诉警察。你们不能扯进这件事。」

然后,他对司说:

「好好珍惜你妈。」

足立则生语带恳求,随即转身逃跑。司一时反应不过来,愣在原地,回神想追上去,被我制止。

「可是,杉村先生……」司抗拒道。

「别追了,他说的没错。你不能牵扯进去。」

「不过……」

「倘若你要继承父亲,当个私家侦探,就另当别论,但并非如此吧?」

足立则生的身影弯过建筑物转角消失。

司顿时垮下肩膀。

「要是爸还活着,会怎么做……」

「没人能取代北见先生。」

我只能这么回答。

两个成年人争吵,动刀动枪,闹到杀人——这年头,电视新闻不会浪费太多时间在这种小事上,我没看到任何后续报导。十点的新闻节目,只提到警方尚未找到逃离现场的嫌犯,一语带过。

「真的不用报警吗……」

司连晚饭都吃不下,坐在电视机前。

「现在还是尊重足立先生的意愿吧。」

这样的看法有没有说服力,我毫无自信,但仍继续道:

「涉入这种事,即使是出于善意,即使问心无愧,终究得经历不愉快的情绪。不仅如此,连内在都会产生变化。」

我第一次说这种话。什么叫会产生变化?是什么会变化?

「或许是这样,我才会变得胆小……」

「杉村先生毕竟是过来人。」

司的话声掺杂担忧,变得模糊。我露出笑容:

「不,也没有具体的后遗症啦。」

「你还是个菜鸟上班族。」北见夫人叮嘱司。「可能会给公司添麻烦,先佯装不知情吧。」

「何况,」北见夫人微微偏头,「就算不报警,警方也会来询问我们。」

我和司都大吃一惊。

「足立先生身上有当年事件的档案。」北见夫人解释。「说是档案,足立先生持有的,也只是外子和他的对话内容纪录。」

「是五年前交给他的吗?」

「不,是上次他来我们家时,我交给他的。」

北见将经手事件的档案完全处理好才过世。临终之前,他联络以前的委托人,把留在手边的所有事件相关档案交还给对方。

「正式的事件纪录,都分别归还给委托人,只剩外子的备忘录,但他认为既然要离开世上,那些东西也不能留在身边。」

很像北见的作风,一板一眼。

「可是有几个委托人联络不上,那些档案由我保管。」

「啊,你趁上次还给足立先生。」

夫人对司点点头。「所以足立先生的档案,现在应该在他手上。」

警方调査足立的住家,找到档案,看过内容后,自然会找上北见一郎。

「档案里有提到高越先生的名字吗?」

「我没看过内容不太清楚,或许有吧。即使没提到特定人士的名字,应该也会提到诈骗集团的事。」

「当时北见先生调查过。」

「稍微査了一下吧,毕竟他是那种个性。」

司拿着啤酒杯出神,夫人提醒:「如果警察上门,由我来应对,你可别多嘴。」

司苦笑着,随口答应,但脸色很快沉下来。「他声称遭到陷害……」

「别再想了。」

夫人那副语气,和她规劝为公车劫持事件的暮木老人烦恼的我一样。

「这不是一般人能插手的事。足立先生没办法一直逃下去,如果他决心主张自身的清白,就会向警方投案。我们不要干涉。」

就是啊,我正想这么说,随即收到「杉村先生也一样」的告诫。是、是、是。

深夜十二点过后,我回到家。等待我的,是妻子写着「有点感冒先睡了」的字条,及冰箱里的水果盘。我边吃水果,和司一样想得出神。

吃过跌破众人眼镜的中华料理盛宴,恢复精神的我们广报室成员,顺利通过工联的调査。我们被分别叫去,回来时表情各有千秋。相对于野本弟的义愤塡膺,间野却是一脸神清气爽,仿佛放下肩头重担。我不记得做过滥用职权的事,面对工联负责人的种种问题毫无困扰。

我们不晓得井手的说法,不过依询问的气氛,他并未占上风。这一点也让我轻松许多。

疑似受到这场纷争影响的只有一件事。森信宏主动联络,表示想暂缓将长篇访谈出书的企画。电话是他亲自打来,由我接听。森先生解释「内子的状况不太理想」,口吻始终温和。

然而,园田总编却往坏处想:

「他的意思是,要跟滥用权势欺侮他小弟的家伙断绝关系。」

确实,井手是森派的主力成员。若把森先生比喻为将军水户黄门,井手就是左右护法的阿助或阿格,不过我应道:

「什么小弟,至少也说是关爱的部下。」

「反正,是井手先生去向森先生告状吧?不然森先生不可能知道此事。」

「唔,倒是不无可能。」

即使如此,也不必担心会受到打压。森先生毕竟已退休。

「胡乱揣测生气也没用。搞不好森先生一无所知,真的是夫人身体状况不好。」

「你就是这样,才会永远都是跑腿小伙计,没办法成为政治家。」

不论是任何形式,我都不想成为公司里的政治家,所以无所谓。

由于井手停职,编辑部的气氛和平欢乐。工作大有进展,园田总编完全恢复正常。间野的工作表现极佳,不必再补充人手。

关于足立则生的事,我没告诉任何人,连对妻子也保密。

一向对妻子毫无隐瞒的我,之所以能够忍住不说,是妻子太忙碌的缘故。她提过要帮忙朋友开餐厅,似乎真的快实现。妻子看起来相当开心。

「朋友希望我在计划阶段就加入,包括自宅的改建、装潢、挑选餐具用品,要准备的事情真的多到数不清。」

虽然不是去当大厨,妻子也干劲十足。

「我可能会暂时荒废家务……」

「太太,依你的个性,我赌三百点你绝对无法完全抛开。」

所以,千万不要勉强自己——我只叮咛妻子这一点。

「好的,我保证。」妻子的双眼闪闪发亮。

我、北见夫人和司,都遵守与足立则生的约定。不知是漏掉档案、找到却没看出其中意义,还是档案里没提到具体事实,一个星期过去,刑警仍没造访北见家。

理应是头号嫌犯的足立则生,媒体依然报导为「死者友人」、「报纸贩卖店的店员」。名字没公开,当然也没遭到通缉。对足立则生来说,这是个好兆头,或者只是捜查进度缓慢,只能透过新闻和报纸得知消息的我无从判断。

这起案件中,除了足立则生以外,警方也在找凶器。经过验尸,发现凶器是十二到十五公分的单刃刀,推测是水果刀,却没找到。足立则生住在店里,并且跟着搭伙,没人晓得他是否持有水果刀。而他也没有在案发前购买的迹象。

至于被害人高越胜巳,是都内一家保健食品商社的员工。那是家新公司,以电视购物为中心扩大事业版图,最近推出热销商品,业绩扶摇直上。身为营业部次长的高越本身是高收入族群,他的住所,也是他失血过多死亡的地点、足立则生送报的公寓,在当地是知名的亿万豪宅。他租下搬进来,还不到一个月。

高越有个妻子,目前怀有四个月的身孕。据说没办理登记,等于是事实婚姻。我在几个新闻评论节目中,听到她接受访谈的声音。平常会感到心痛和同情,根本听不下去,但我想知道她怎么说明这起命案。

案发当天,高越胜巳比平日早回家,留下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