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父望着我,点点头。
「不管教练采取何种指导方法,都不能违抗。一旦告知这是最适切的新人研修或主管训练,学员便会渴望获得成效,进而变得服从。」
身为上班族,想出人头地是理所当然。如果相信在研修中取得好成绩,就能直接提升工作表现,会拼命去接受「好的研修」也是人之常情。
「在这样的状况中,进行深入学员个人内在的『教育』,万一教练的个性或指导方式有偏差,可能会引发骇人的结果。」
「事实上,真的就演变成这样。」岳父说。「当时st发生过好几起事故,主办单位压下不少,但毕竟纸包不住火。」
「是怎样的事故?」
「学员自杀。」
再怎么样,岳父的书房都不可能有缝隙让外头的风吹进来,我却感到脖子一阵冰凉。
「有些案例以未遂告终,有些无法完全阻止。当时我掌握到的事故报告有三件,但每一件发生的过程都很类似。」
团体中会有一个人被逼到绝境。
「学员会挖掘彼此的内心深处。这样形容很好听,至于具体上怎么做,就是先让每一名学员描述自己是怎样的人。我的优点是什么、缺点是什么,这是我对自己的认识。有时是口头发表,有时也会采取书面报告的形式。」
接下来的阶段,是以这些自我介绍为基础,进行讨论。
「由教练担任主持人,让学员针对个人的自我认识做出评价。在此一阶段,愈是肆无忌惮、直言不讳,评价就愈高。可以无视年龄差距或资历深浅,与职场上的职位也完全无关。在这个场合,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可以把想说的话一吐为快。」
岳父拿起酒杯,喝一大口。
「当然,在这种相互批评与讨论中,有时也会建立起职场上不可能建立的、新鲜而富建设性的关系,或者激发出个人潜力。实际上,st就是有这样的效果,才会形成风潮。」
「但也有随之而来的危险吧?怎么样都会变成相互攻讦。」
岳父点点头,放下杯子。
「每一个学员都平等地批评彼此的话,倒是还好。」
不过,人类是不知适可而止的。只要聚集三个人,便会结党营私,这就是人。
某人批评某人,另一个人赞同。有人持反对意见,于是团体分裂成两派,争锋相对。但这种暂时性的派阀不稳定,视争论的发展,轻易就会产生变化,组成分子也会改变。一下联手,一下反目。
「就算说在场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但人没那么单纯,一声令下便回归白纸。st的情况,职场上的人际关系与权力大小、嫉妒、羡慕与好恶,会直接带进来。」
在相互批判的场合,这样的感情会完全摊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种情况,只要稍有闪失,批判就会集中在一个人身上。」
如此一来,很快就不再是正当批判,而会发展成集团式的霸凌。
「st的会场,绝大多数是山中小屋之类远离日常的场所。有时是主办单位提供场地,有时是公司邀请st的教练到自家公司的研修所或招待所,但不管怎样,全是与外界隔绝的地方。研修期间,学员不能外出,从起床到就寝,都要根据教练安排的行程,遵守规定生活。」
所以无路可逃,岳父说。
「另一方面,体力训练也是st的重要项目。据说,即使是平日完全不运动的人,每天早上起床后,也会被逼着慢跑十公里。如果无法跑完全程,就要接受暴力式的惩罚。」
「不仅是精神上,体力上也会被逼到绝路。」
真是令人毛骨悚然的体制。
「讨论为时漫长,甚至会持续到三更半夜,所以会睡眠不足。虽然三餐供应充足,但如果体力和精神不济,也提不起食欲吧。」
「就像军队一样。」我脱口而出。
「若要用军队来比喻,应该说只挑出军队训练体系中不好的部分。」
岳父说得轻松,眼神却十分阴沉。
「不管在任何意义上,我都不认为st是一种训练。我觉得st是让人自我崩坏的毁灭行为。」我回道。
「然而,当年许多企业人士信奉st,认定st才是打造企业战士的正确途径。」
「会长也是吗?」
我就是不这么认为,才会毅然问出口。
「会长讨厌流行吧?尤其是受到许多人吹捧就变成流行的事物。」
岳父不吭声。
「我也是企业人士。」半晌后,他低声开口。「听到有效果出类拔萃的新式员工教育,我相当感兴趣,于是到处搜集资讯。」
岳父又拿起酒杯,这回没有喝,又放回桌上。
「最后我决定不导入st,并非得知有人自杀,而是听到足以抵销事故消息、令人惊叹的实例——现在想想,那就像大本营发表【注:指二次大战时,日本陆军部及海军部的大本营做出的官方战况报告。基本上报喜不报忧,且大幅偏离现实状况】。由于太过美好,反倒忍不住怀疑真实性。」
我感觉到岳父沉静的愤怒。
「我之所以无法接受st,是认为st的体系中,有个非常脆弱的部分。」
「脆弱的部分?」
「就是教练。」
st赋予每一个教官过于强大的支配力,岳父解释道。
「如你所说,这一点和军队十分类似。欺凌新兵的老兵,只因身为老兵,就能以维持规律和训练等名目,释放在过去和平的日常生活中,连自己都不曾发现的兽性。有时在极端封闭的上下关系中,只是掌握一点权力、地位稍高的人,明明没有相应的能力与资格,却一手掌握底下人的生杀大权。我就是厌恶这一点,比世上任何事物都要厌恶。」
岳父曾经从军,但始终没深入谈论过。至少我没听闻。
然而,现下我听到一小部分。
「二次大战爆发,我在末期受到征兵,但当时已无输送船,所以我没被送到外地。为准备本土决战,我们在九十九里的沙滩挖洞,挖着挖着,战争就结束了。」
但我已充分见识到种种令人作恶的事——岳父说。
「从此以后,我内心萌生一股信念:人基本上是善良乐观的。可是,一旦被放入特定的状况,就会分成始终都能维持善良乐观的人,及被状况呑噬、失去良心的人。所谓『特定的状况』,最典型的即为军队、战争。」
那是封闭的极限状况。
「在我眼中,st的教练无异于陆军的上等兵。若是有能力、冷静,能够妥善控制自身力量的教练,就能在st中带来良好的效果。我听到的员工教育成功案例,便是这种情形。而有人自杀的案例中,错的都是教练。不是方法错误,而是身为一个人错了。」
沉醉在极限状态的渺小权力中,释放内在的兽性。
「有时攻击别人,是一件痛快的事,可以享受将对方逼到绝境的快感。每个人都有如此邪恶的一面,但更邪恶的是,怂恿他人这么做,也就是煽动。灌输别人这么做才是正确的观念。」
st这个体制,隐藏着教练如此教唆学员的危险性。所以,今多嘉亲近乎直觉厌恶、排斥st。
「会长做出正确的判断。」我应道。
书房内一阵沉默。岳父盯着酒杯,而我注视着岳父。凝结出一层水滴的酒瓶,在柔和的照明下幽幽发光。
「到七〇年代后半,st迅速退烧。曾经红极一时的热潮,就像一场梦,急速消退,仿佛从未存在。」
「大概是『员工研修用st这套方法太危险』的资讯传播开来了吧?」
「不,或许只是高度成长期结束,企业主眼中的员工理想形象逐渐不同。」
以岳父而言,这是罕见的嘲讽。他眼底闪着锐利的光。
「忘了提,st非常花钱。当红的时候,主办者如雨后春荀般增加。因为很有赚头,品质良莠不齐,st益发沦为可疑的活动。」
有钱赚的地方,会聚集优秀的专家,却也会引来伪装成优秀专家的冒牌货,导致活动带来的效益下降,信赖度与吸引力自然随之下降。
「不断攀升的成长期缓和下来后,一般企业也不可能为不时闹出人命的危险研修投入大笔金钱。」
st的需求减少,风潮过去。
但是——岳父摇摇头。
「和科学技术一样,即使是心理学这种针对人心的学问,从中发现、普遍化的方法论,也不会那么容易消失。st消失,但st的技巧——st的概念保留下来。不是朝员工研修或主管教育的方向发展,而是延伸到别的领域,逐渐扩散。」
岳父一口气说完,看似难受地舔湿嘴唇。
「讲这么多,其实只是借口,主要是我判断错误。一九八二年四月,我以公司命令派园田等十八名女性员工参加的研修营,内容与st大同小异。虽然有专业心理学家陪同,标榜最大限度尊重学员的意志,不同课程各有专任讲师,而非教练制。不过,就算针对st的缺陷进行补救措施,内容却依然故我,还是具有相同的危险性。」
学员被逼到绝境,面临自我崩坏的危机,陷入恐慌。他们迷失自我,别说提升能力,反而会陷入情绪不稳定的状态。
「园田又是那种个性。」岳父的语气益发苦涩。「不管对方是讲师或学者,被蛮不讲理地压住头、逼着听话,她绝无法忍受。既痛恨不合理的事,又不能默默呑下抗拒的心情。」
我点点头,「这是总编的优点。权威与权力并不代表正确,她有足够的智慧分辨,也有骨气说出来。」
「但是,站在st的角度,认为那种骨气就该锉掉。」
「所以,总编在团体中遭到个人攻击,陷入恐慌状态?」
岳父一时没有回答。沉默中,我忆起在宅配箱前抱头颤抖的园田瑛子。
「园田她们参加的研修,是一个叫『现象人才开发研究所』的团体主办的。完全以企业的女员工为对象。在八〇年代初期,就有女员工将成为企业重要战力,得加强训练的发想,可说是洞烛先机。」
不过,因为对象是女性——说到这里,岳父忽然表情歪曲,噗哧一笑。「这样讲会挨园田和远山的骂。」
「我不会说出去的。」
岳父这次真的笑出声。「由于对象是女性,所以并非不分青红皂白严格训练。标榜透过『相互理解与融合』,来激发女员工在企业中遭到压抑沉睡的能力。」
不是攻击,而是相互理解与融合吗?
「研修的方式,基本上不是以团体为单位,而是一对一,重点放在引导各学员的独特性上。不过,正因是这种方式,像园田那样碰上合不来的讲师,就会更难熬。」
「总编的讲师对她做了什么?」我进一步追问。
岳父一时没回答。
「那场研修不像st那样,采取将学员的体力消耗殆尽,来放松自我束缚的粗暴作法。一天的课程中有自由时间,也有充足的睡眠时间。」
岳父愈说愈快,像在逃避。
「不过,假如学员的听讲态度不佳,不听从讲师的指导,是可以惩罚的。不是参加的一方同意,而是『现象人才开发研究所』擅自容许的。」
是怎样的惩罚?
「就是把学员关进『反省室』。」岳父继续道。「他们的研修设施有这样的房间。但事前的观摩会上,他们把反省室伪装成储藏室或用品室,绝不会让客户看到。」
「是专门用来关人的房间吗?」
「没错,窗户嵌有铁条,门从外面锁上,空调和照明都从室外控制。室内只放一床被子和毫无遮蔽的马桶。另设有一台荧幕,一天二十四小时不断播放他们制作的,号称具有开发潜能与解放精神效果的影片。」
我听得目瞪口呆。「不仅监禁,还加上拷问,简直比囚犯的待遇糟糕。」
岳父咬紧下唇,点点头。
「研修第三天晚上,园田就被关进去。第一次两小时就放出来,后来又说她反省不够,在第四天深夜把她拖出房间,关进反省室。她在凌晨试图自杀。」
出于什么原因,用什么方式?我怕得问不出口。
「她用头撞墙。」岳父的话声几近呢喃。「那段期间,她不断吼叫着『放我出来』。室内照明被关掉,里面一片漆黑。」
明明没喝多少,醉意却一下涌上来,我感到一阵恶心。
「有人把她救出来吗?」
「是陪同那场研修,专属『现象人才开发研究所』的心理学家。托他的福,我们才能确切得知园田的遭遇。在这一点上,我必须承认,『现象人才』这个组织比往昔的st主办单位稍稍像话。」
在组织里安排一个具备足够的能力与理性,能判断出这种做法异常,而且错误的人——就是这一点。
「当时有没有报警?」
岳父的表情,像是被我拧一把。
「我们放弃报警。毕竟园田不是能够承受侦讯的状态。」
我的胸口也痛到仿佛心脏被拧一把。
「不过,我彻底调査『现象人才开发研究所』,打算对那个组织进行活体解剖,然后大卸八块。为达成目的,凡有必要,我不择手段。」
既然岳父这么想,应该会真的付诸实行。
「一年后,『现象人才开发研究所』收起招牌,但相关人士没有一个受到刑事惩罚,至今我都懊悔不已。」
我很气自己——今多嘉亲紧握拳头,眼底发光,似乎瞪视着某段明确的回忆。
「我和那个组织的每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