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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老人指名的三个人全名,以汉字完整记下。

第一个人是「葛原旻」,第二个是「高东宪子」,第三个是「中藤史惠」。葛原住在埼玉县埼玉市西区,高东住在杉并区高圆寺北,中藤住在足立区绫濑。传送手机备忘资料过来时,芽衣补充:

——我在打高东的住址时,暮木老爷爷停顿一下,似乎想不太起来房号。

确实,三人之中,唯独高东的住址有房号。是五〇六。其余两人大概是住透天厝。

依高圆寺、绫濑、埼玉市的顺序找人,应该会较有效率。我前往东京车站,搭上中央线的快速列车。

任职于童书出版社时,我经常拜访高圆寺。交情不错的插画家住在这里,他告诉我不少藏身住宅区巷弄的精致小餐馆,和气氛迷人的酒吧。与菜穗子结婚后,我几乎没再来过,所以十分怀念。这是个年轻人很多、充满次文化气息的有趣小鎭,菜穗子可能会觉得有点吵闹,但是不是该带她来看看?

一抵达目的地,我就从悠闲的思绪回到现实。

那是一栋红砖色七层公寓,取名「高圆寺北宫殿社区」,约莫有五十户。管理员室再过去是一大片集合式信箱。

五〇六室的名牌是「角田」。与周围的名牌相比,显然比较新。

——要查出一个人的住民登录地挺容易,但那个人不一定住在登录的地方吧?

暮木老人这么说过。要找出那三个人见上一面,住址果然仅仅是线索之一。

我折回管理员室。玻璃门另一头坐着穿工作服的五旬男性,正伏案塡写某些文件。

「不好意思。」

我出声,他立刻起身来到窗口,鼻粱上挂着老花眼镜。

「不好意思,我来找五〇六室的高东女士。」

汉字写成「高东」,但不是读作「takato」,而是「koto」,颇为特别。

「koto女士搬走喽。」管理员回答。

果然……

「这样啊,我都不知道。是最近刚搬走的吗?」

「好像是上个月吧。」

上个月?那么,发生公车劫持事件时,还有那之后,她仍住在这里吗?

「你是高东女士的朋友?」

「是的,由于工作关系,家父曾受高东女士照顾。我说要到东京出差,家父便吩咐我来问候她一声。」

我在话中暗示并非直接认识高东女士,也不是东京人。我不确定这个烟雾弹对管理员有没有效。

「原来她搬走了啊,我爸居然不晓得。」

我喃喃自语,管理员表情不变,默默抬起鼻梁上的老花眼镜。

「目前住在五〇六号室的角田,会不会是高东女士的朋友?」

「应该不是吧。」

「那么,你知道高东女士搬去哪里吗?」

「不,这个……」管理员稍稍结巴,「我不能随便透露住户隐私。」

管理员打量着我。

「令尊大概很快就会收到她的搬家通知。」

「了解。不好意思,打扰了。」

我颔首致意,离开管理员室。刚要走出去,发现玄关大厅墙上有个公布栏,用五颜六色的磁铁贴着几张公告。

我在「管委会通告」、「消防检査通知」等公告中,注意到一张「棉被清洗九折优惠中」的传单。店名为「小熊洗衣山本店」,注记「亲自送来,点数加倍送」,等于是有到府收件和送件服务。我迅速抄下店家住址,步出玄关大厅。

循着门牌找到目的地,那是位于两个街区外,面对大马路的大型洗衣店。「小熊洗衣」是连锁店名,「山本」似乎是分店名。招牌上画着可爱的熊图案,店铺外观以向日葵般的黄色统一。

自动门打开,穿着约莫是制服、胸前有小熊刺绣章黄色外衣的男子,朝气十足地大喊「欢迎光临」。他体格结实,染褐发,戴着单边耳环,长相有点像外国人。柜台上堆满衣物。

「不好意思,我想请教一下……」

我受家父之托,到「高圆寺北宫殿社区」拜访高东女士,但她已搬家——我搬出同一套谎言。

「没见到人,我这趟差事未免办得太不牢靠。所以我四处打听,看看有没有人知道她搬去哪里。」

年约三十的店员,将还在分类的衣物挂在手臂上,听着佯装困窘的我的说词。

「我们也不知道。」

他冷漠地回答,继续分类。衬衫有好几件。

「这样啊,果然不会知道呢。」

我搔搔头,店员表情一动。他瞳眸颜色很淡。

「做我们这种生意的,就算是客人,随着搬家交情也就结束。」

「也是。听说高东女士是上个月搬走的。」

「这样吗?」

店员边工作,状似在寻思。我从他的表现,感觉到异于管理员的反应,或者说蛛丝马迹。是过去经验累积的直觉发动了吗?

「我爸一定会很失望。他膝盖不好,几乎无法外出,跟高东女士也很久没碰面。」

衣物分类完毕,轮廓深邃的店员以除尘掸清理着柜台,抬起眼道:

「不好意思,我们不清楚。」

「这样啊,打扰了。」

我穿过自动门来到马路上。我慢慢走着,在稍前方的电线杆旁回头一看,发现店员从柜台探出上半身望着我。不只他,还有另一名女同事,不然就是他太太吧。穿一样的制服,凑在一起交头接耳。我一回头,两人的脑袋立刻缩回去。

果然有鬼。不光是「不能透露住户隐私」,而是另有原因。

我继续四处打转,找到有宅配服务的超市,和像是当地老字号的酒行。超市什么都没问到,但酒行有反应。看店的老妇人对我(胡扯)的说词毫不理会,劈头就问:

「你是哪里的记者?」

老妇人一头白发染成淡紫色,穿着花纹鲜艳的毛衣,脸上的妆很浓。

「记者?」

「你是周刊杂志的记者吧?」

「呃……这是什么意思?」我装傻道。

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鼻头挤出更多皱纹。她在笑我。

「放过她吧。」

高东太太很可怜,她说。

「高东女士发生什么会被记者采访的事吗?」

老妇人的小眼睛发亮,「怎会没有?别再騒扰她了吧。」

「不,我真的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父亲什么都没告诉我。」

和刚才的管理员一样,老妇人上下打量我。如果管理员的眼神是x光,那么老妇人就是ct或mri。

「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那表情像在表示「听你胡扯」。「放过她吧。」老妇人嘴角抽动,其实她想说得要命。

「发生什么状况吗?」

我一问,老妇人便转向我。她坐在旋转椅上。

「上个月——那时是九月,算是上上个月。千叶的哪里不是发生过一个神经病老头劫持公车的案件吗?」

对啊,我倾身向前。

「高东太太似乎参了一脚。警察找上门,媒体记者也来一大堆。」

「原来出过这种事啊。」

我演技很差,但这名老妇人的ct或mri,也许是想要忽略上头的阴影就能忽略的机型。

「后来高东太太就搬家了。她说要去跟女儿住,可是不知出什么问题,拖了很久。」

公车劫持事件发生时,高东宪子住在「高圆寺北宫殿社区」的五〇六室,有警察和媒体找上门。约一个月后,她便搬家去投靠女儿。

暮木老人说要「找出」那三个人,至少高东宪子没必要特地去找。那他为何要举出高东宪子的名字?

答案十分简单。暮木老人希望他们受到公审,想透过警方和媒体的「权力」,把他们拖到公共场域示众。

我再度感受到暮木老人的恶意与愤怒。

——因为他们有罪。

「可是,她跟劫持公车的老人究竟有何关系?」

看着我的蹩脚戏,老妇人嗤之以鼻。

「谁晓得?去问你爸啊。」

「家父一无所知。原来有警察找上门啊,真可怕。媒体一直纠缠不休吗?」

「大概闹了一个星期。因为劫持犯的老头死掉,想从别地方采访到消息吧,可是高东太太东逃西躲。」

「东逃西躲?」

「那个人满有钱,约莫是去住饭店之类的吧。」老妇人眼底冒出恶意的光芒。「你爸也被她骗过?」

背部一阵寒颤,我默默隐藏。

「被骗……?」

「你真的不知道?」

那我也不说了,老妇人又旋转椅子,面向一旁,但嘴角还在抽动。

我决定暂时撤退。先去找其他两人,隔段时间再来吧。那样对这名老妇人也比较有效果。

「打扰了,谢谢。」

离开店里时,我眼角余光扫到老妇人期待落空的表情。下次上门,她应该不会再卖关子,会一五一十全告诉我吧。

窜过背脊的恶寒,在走向车站的途中迟迟没消失。很有钱、被她骗,这些字眼在耳朵深处回响。

绫濑地区的中藤史惠,「原本」住在老旧的灰泥二层楼住宅。她也搬家了。

门牌列出五口之家的成员名字,是小孩的字迹,以黑色麦克笔写的,姓氏是「田中」。狭小的停车场内,停着附辅助轮的小自行车,及附儿童座的淑女车。

我按下门铃,随即听到女人应声。

「不好意思,我来找住在这里的中藤女士。」

约莫是身为这个家的主妇和母亲,她机敏地回答:

「中藤女士是我们的房东,她不住这里。」

「这样啊。现在这里是田中家吗?」

「是的,我们去年底搬过来。你找房东有事吗?」

「她是我父亲的老友。」

我搬出同一套说词,她回答:

「我们不晓得房东的住址,可能要去问房仲。」

她告诉我,房仲公司在站前圆环的大楼一楼。

「谢谢。」

不好继续打扰看似忙录的田中家主妇,我折回站前。

踏进房仲公司,一名穿西装的年轻男职员招呼我。他请我坐下,毕恭毕敬地询问来意。

「不好意思,我们不能透露顾客的个资。」

同为社会人士、有常识的大人,你明白吧?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我苦笑着点点头。

「也是。我不抱希望地来问问看,果然行不通。」

「令尊没收到中藤女士的搬家通知吗?」

「不清楚,毕竟家父年事已高,或许收到却忘了。」

我没在绫濑四处问话,直接前往埼玉市西区。中藤史惠在去年底搬家,暮木老人知道吗?他是何时调查中藤史惠的住民登录?

从心理上来看,不太可能在劫持公车前几个月就调査。假设是一个月前,中藤史惠已搬家八月。这表示当时她还未申请变更住民登录。

搬家后不尽快重新进行住民登录,生活上会有诸多不便。若中藤史惠有学龄的孩子,上学会有问题;若她的岁数可领年金,不办理住址变更就领不到钱。不过,只要提出迁居申请,一年内邮件会直接转送到新地址。

可是,这未免太不自然。搬了家,住民登录仍留在旧地,不是个性粗枝大叶,就是生病或年纪太大无法亲自办手续,又或者——

不想被知道搬去哪里?

也就是在躲避什么人。

上个月搬家,和女儿同住的高东宪子,住民登录可能依然留在「高圆寺北宫殿社区」。

要确定这一点并不难。但是,在公所服务窗口虚构身分,满不在乎地撒谎骗到住民卡,和编造说词哄骗做生意的店员或不会再次见面的好心主妇,程度相差许多。何况,我想快点知道第三人的葛原旻是不是也搬家,又是什么时候搬的。

在高圆寺和绫濑,我拜访的那一带大部分都是住宅,但各处夹杂着店铺和小工厂、作业所。不过,笔记上的埼玉市西区,应属纯粹的住宅区。

找到葛原家的门牌。那是一楝雅致的透天厝,农舍风格的大屋顶格外醒目。

门牌也十分讲究。以五颜六色的小陶砖组合而成的牌子上,拼贴着树脂制的英文字母,显示「kuzuhara」(葛原),底下则是更小一号的文字「makoto」、「kanae」和「arisa」。

最下面一行是空的。制作这个门牌时,似乎共有四个家人的名字。而第四人的名字被拿下,依稀留有一点痕迹。

那会不会是「akira」(旻)?

我按下门铃,等待片刻,又慢慢按了三次,没有任何回应。

望向齐整划一的街道,贯穿住宅之间的单线马路不见半个人影。我压抑内心的焦急,在周围闲晃。绕一圈再回来,仍没有变化。绕两圈再回来,与葛原家间隔两户的住家大门打开,一个年纪和园田总编差不多、穿衣风格也很相近的女子,推着自行车走出来。

我快步走近,出声说「不好意思」。对方的长相与园田总编截然不同,仔细一看,穿着也比园田御用的民族风衣物高好几个等级。

「我来拜访葛原家的旻先生,但他似乎不在,门牌上也没有旻先生的名字,不晓得是不是找错地方。」

是家父托我来的——对于我这番编造的说词,女子修整得很漂亮的眉毛,及眼影浓重的双眸都文风不动。

「葛原家的祖父已过世。」她回答。

或许我由衷感到惊讶,女子的表情出现涟漪。

「大概是今年二月。」

「这样啊……是生病吗?」

对方顿时瞪大眼,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不是打量的视线,带有一丝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