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彦说得咬牙切齿,用凶恶的眼神瞪着下条玲子。他慌乱的样子反而证实了大家内心的疑惑。
“森崎先生,你为甚么要这么做……?”
木户用充满仇恨的眼神看着他。
“老公……”
“爸爸,请你说实话。”
在妻子和儿子痛苦的眼神注视下,伸彦终于再也受不了。他用被反绑的双手支撑着站了起来,跑向阳台,脚上的绳子不知道甚么时候松开了。
“啊,等一下。”
阿仁和阿田追了上去,但已经来不及了。伸彦用以他的年纪难以想像的轻巧动作纵身一跃,越过了阳台的栏杆。
“啊,老公!”
厚子的话音刚落,就传来有东西掉入湖中的声音。
第六幕 恶梦
1
阿仁和阿田跑去阳台,低头看着湖面很久,终于不抱希望地走了回来。
“没指望了,”阿仁说,“没有浮出水面,很可惜,应该没救了。”
厚子立刻大声哭了起来。
“唉,怎么会这样?他根本不需要死啊,也许可以找到甚么解决方法。”
其他人都沉默不语,下条玲子似乎为自己把伸彦逼上绝路感到自责,痛苦地皱着眉头,垂头丧气。
“阿田,你看着他们,我去和阿藤商量一下。”
阿仁说完,走上了楼。阿藤似乎在高之的房间内等待。
刚才发生的一切令人难以置信,所有人都茫然若失。让人透不过气的沉默中,只听到厚子的啜泣声。
不一会儿,阿仁从二楼走了下来。
“有好消息要告诉你们,”阿仁说:“现在决定不杀你们了,我们明天黎明出发,到时候,会按照你们刚才建议的,带着那个女人的尸体离开,你们可以对警察说,是我们把她当作人质带走了,至于刚才那个男人,就说他想要逃离我们,从阳台跳出去。”
“还有其他要我们对警察说的吗?”利明问。
“银行的人看到了我们大致的体格和年纪,所以谎言不要说得太离谱,反而会引起怀疑。你们可以对警方说,抢匪说的是关西话,说要逃去关西。这么一来,就可以影响警方的行动。”
“好,那我们就这么说。”
森崎家的人绝对想要隐瞒伸彦杀了雪绘这件事,阿仁他们也了解这件事的重要性,所以才答应了这个条件。
“虽然你们两个人已经同意了,其他人也没有问题吧?”
阿仁巡视着利明和厚子以外的人说道。
“不用担心,我一定会说服他们配合,请你相信我。”
利明看着高之他们回答。
即使不需要利明说服,高之也不会因为这件事向警方报警,阿川桂子也对为朋美报仇的伸彦深表同情,木户当然也不愿公开雪绘杀人的事,这两个人并没有问题。最后只剩下下条玲子,但报警对她并没有好处,而且,被人知道上司是杀人凶手这个事实,恐怕会对她日后产生不良影响。最后,利明没有费太多口舌,很快就说服了其他人。
“好了,那我在出发之前先去睡一下。阿田,今天晚上请你负责监视了。”
“我不能去睡吗?”
阿田不服地张大了鼻孔。
“你昨晚不是睡了很久吗?我来这里之后,完全没有阖过眼。”
“我是因为吃了药才会睡着。”
“不管是因为甚么原因,反正你睡得很熟,你好好看着他们,知道了吗?”
阿仁拿了一瓶洋酒,正准备走上楼梯。
“我一个人要监视这么多人吗?”
听到阿田这么说,阿仁停下了脚步。
“他们不是都被绑住了吗?”
“我不要,还要带他们去上厕所,我讨厌这种麻烦事。”
“我们也觉得受够了。”木户说。
“是吗……那等一下。”
阿仁走去阿藤的那个房间,两、三分钟后走了出来。
“好,那让人质回各自的房间,用木板和钉子从外面固定。只要超过两个人,就不会有甚么好事,所以一个人一个房间。明天早上我们离开时,也不要把木板拆掉,即使他们想要反悔,也没办法立刻报警。”
“好主意。”阿田露出开心的表情。
“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回房间,必须留一个人在酒吧,由阿田负责监视。万一有甚么情况时,没有这个别墅的人出去应付恐怕不太妙。”
“那就这个女人吧。”
阿田指着阿川桂子,她皱着眉头,浑身紧张起来。
“但阿藤说,要找男人当人质。女人很麻烦,带去厕所也很麻烦。”
阿仁走上楼梯时说。阿田很不服气,但只能缩回准备去抓桂子手臂的手。
“你留在这里,”阿仁看着高之说:“因为我们要用你的房间。”
阿仁为每个人松绑后,带去各自的房间,阿田去储藏室拿了钉子和鎯头。
“一定要钉牢,不能让他们用身体撞一下就撞开。反正即使关在里面两、三天,人也没那么容易死。而且,连续几天没有联络,公司的人或是亲戚就会来这里察看吧。”
把所有人都带回各自的房间后,阿仁下了楼,蹲在高之面前说:
“不好意思,你可能会比较不方便,但反正不会太久。我们离开的时候,会把你和其他人一样关进房间,也会为你的手脚松绑。”
说完,他把高之的双手和双脚绑得更紧,高之觉得自己的血液都无法循环了。
“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高之问。
“甚么事?”
“你们从银行抢了多少钱?”
正打算绑住他眼睛的阿仁停下了手。
“为甚么要问这种事?”
“只是好奇而已,我在想,有多大的投资报酬率,让你们愿意去抢银行?”
“我们又不是企业,没有所谓的目标金额,当然是越多越好。嗯,这次差不多有三亿。”
“三亿喔……”
高之不太了解这个金额的价值,既可以说居然有三亿,也可以说,只不过是三亿而已。
“所以,为了三亿,即使杀人也在所不惜。”
“是啊,但并不是金额的问题,每个人都会有想要赌一把的时候,这种时候,即使杀人也在所不惜,你不觉得吗?你没有这种经验吗?”
“不知道……”
高之无言以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不一会儿,他就无法说话了。因为他不仅被蒙住了眼睛,连嘴巴也被塞住了。他倒在酒吧旁的地上,脸颊感受到地板冰冷的感觉。
“不好意思,让你像条虫一样躺在这里,不要恨我们。我刚才也说了,我们做好了杀人的心理准备,不瞒你说,现在没有伤害任何人,心里松了一口气。虽然死了两个人,但是都和我们无关。”
阿仁拍了拍高之的肩膀,脚步声渐渐远离,只听到阿田有节奏地敲钉子的声音。
2
高之独自留在酒吧,全身都失去了自由,眼睛也看不到,只听到隐约的虫鸣。虽然阿田可能在监视,因为感受不到他的动静,所以仍然感到很孤独。
到底是怎么回事?高之忍不住回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来到这栋别墅时,做梦都没有想到会卷入这种事态里。
然而,最令高之震惊的不是被抢匪软禁这件事,而是关于雪绘死亡的真相。
雪绘杀了朋美,伸彦为了报仇,又杀了雪绘。
他无法相信。
他们说,雪绘把药盒里的药掉了包,真的有可能吗?但是,如果她偷偷把药放进原本是空的药盒里,其中一定有甚么原因。
但是,无论怎么想,他都不认为雪绘会做出杀人这么可怕的事,一定还有其他的隐情。
──那天,雪绘和朋美见面这件事似乎是事实,所以……
一个想法浮现在高之的脑海,这个想法彻底颠覆了在朋美死去之后,他一直相信的事,当然,也完全改变了这起事件所代表的意义。
──镇定,再重新整理一次。
高之一边告诉自己,一边重新整理了记忆。然而,越深入思考,就越增加了不愉快想像的真实度,雪绘爱上自己的事实也变得更加明确。
他的腋下流着汗。今晚特别凉快,照理说,不应该会流汗。
由于双手双脚都被绑住,他连续翻了好几次身,不祥的思考始终挥之不去。
高之独自忍受着痛苦的夜晚时,不知道哪里突然传来嘎登的轻微声音。
接着是木板发出咯叽咯叽的声音。
怎么回事?高之竖起耳朵,又听到玻璃门打开的声音,风吹了进来。那应该是阳台的方向。
阿田打开阳台的落地窗吗?但是,只要他一走路,应该可以听得出来。因为他的脚步声很沉重。他正在这么想的时候,听到身旁的地板发出咯叽的声音。
高之紧张起来。他听到呼吸声。有人在自己的旁边。是谁?高之想要问,但嘴巴被塞住了,无法发出声音。
“嗯嗯……”
高之发出呻吟,但立刻被人抓住了脚踝。他的呻吟在喉咙深处变成了惨叫,但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不要说话。”
耳边响起说话声。听到这个声音,高之更加惊讶了。因为那是伸彦的声音。他还活着吗?
“你受委屈了,等一下,我马上帮你解开。”
伸彦为他拆下眼遮后,高之发现室内一片漆黑,但因为刚才一直闭着眼睛,所以并不会看不到周围的情况,但是,他还是一下子无法认出眼前的人是伸彦。因为他满身伤痕,而且浑身都湿透了。
“森崎先生……你没事吗?”
伸彦为他松开塞住嘴巴的布条后,高之压低嗓门说道。他左右张望,不见阿田的身影。
“总算还活着,我以前可是跳水选手,曾经在更高的地方跳水,当然,那时候没有现在的鲔鱼肚。”
伸彦为高之的手脚松绑,“原本想一死了之,真是讽刺啊。”
“你为甚么又回来这里?”
“一开始,我并不打算回来。当我得知自己没死时,想要远走他乡,抛弃过去的自己,去打工养活自己。我以前就很向往这种生活。”
大公司的董事长似乎都有类似的梦想。
“但静下来思考后,我发现自己可能犯下了大错。”
“你说的犯错,是指杀了雪绘这件事吗?”
“对。但我对复仇这件事并不感到后悔,无论说甚么,那都是我必须做的事,只是我开始怀疑,复仇的对象真的应该是她吗?”
“甚么意思?”
“我必须从头开始说明。”
伸彦皱了皱眉头继续说道,不知道是否因为身体疼痛的关系,“真相大致就像下条说的那样,她真了不起,在大家都陷入一团慌乱时,只有她一个人冷静地思考。当初是我拔擢她成为秘书,我的眼光果然没有错,她真的很聪明,或许该说她太聪明了。”
“根据她的说法,你计划这次旅行的目的就是为了复仇。”
“她说的完全正确。”
伸彦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我之所以会怀疑雪绘,也和下条说明的一样。在发现朋美的秘密日记后,才终于完全相信。朋美的日记上写满了对你的深情,身为父亲,我忍不住有点嫉妒,但在她去世前不久,发现从某些内容中,可以感受到她很担心雪绘会把你抢走,于是,我终于知道,雪绘有了杀死朋美的动机。”
“但是,你并没有马上报仇。”
“虽然我并不是拘泥于杀人舞台的设定,但也不想就这样随便杀了她,所以,我希望她死在朋美丧生的这个地方。”
“但警方会展开调查,你可能会成为警方眼中可疑的嫌犯,难道你没有想到可能带来的危险吗?”
“我当然考虑了各种方法,最理想的方法,就是让她看起来像是自杀。按照我的设计,就是她无法承受杀害朋美的良心苛责,投湖自尽。如果这个方法不成功,就伪装成外人所为。只要让警方知道大家都很爱雪绘,就不会怀疑是我们自己人干的。”
原来如此。高之点了点头。伸彦果然厉害,除了最理想的方案以外,还准备了替代方案。
“没想到发生了完全出乎意料的情况。”
“真的完全没有料到,”伸彦带着苦笑叹息道,“真的做梦也没有想到,我怎么也不可能想到抢匪会闯进我家。”
“即使如此,你的复仇计划仍然没有改变,反而想要利用这种复杂的状况。”
“我以为在这种状况下杀人,就可以嫁祸给抢匪,我真是太天真了。”
伸彦用右手揉了揉自己的肩膀,转动了两、三次脖子,关节发出沉闷的声音。
“实际执行后,就发现有很多问题,最大的失算,就是消除了外人犯案的可能性。仔细想一想,就知道原本就是这么一回事,但在特殊环境下杀人,让我失去了自我。”
“但你还是达到了目的。”
“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