该上初二,开学都三周了,我想回去上课。”刚刚买的薄荷味双球冰激凌靠在安琪大腿上开始融化,她没心情吃,一口都吃不下,这一幕也被母亲看在眼里。
母亲的表情瞬间调整了三次,才找到一个恰如其分的表情——礼貌的抗议。
“刚刚开学三周,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会帮你补课的——我也会一直督促他们这么做。但是,亲爱的,你现在需要和同龄人待在一起,你现在最需要的是同龄人的情感支持。”
“和我同龄的学生都在上初二。”安琪坚持说。
“安琪,你的朋友们现在都上高二了——丽薇、凯蒂、格雷格。”
“格雷格?”
哦,天哪!她之前都没有想起过还有这么一个人……好吧,那是三年前或者两年前的事了,格雷格这个名字所唤起的记忆,就像一道亮光,将眼前这个陌生、黑暗的世界彻底粉碎。
那年七月底,他们一行人出发到水上公园,参加那个夏天的最后一场户外探险。一开始,他们俩本来没有什么亲密关系。但当大家开车来到拉齐河畔游玩时,他们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被大伙儿落下了。
他们共用一只木筏,像海豹一样并排趴在木筏上顺流而下。他们的脚丫随着木筏漂流,划出一道道温暖的水纹。炽热的太阳光照在他们背上,特别舒服。没过多久,两人的腿无意间碰在一起。在河道转弯处,格雷格用他那只炽热的手将安琪的手紧紧握住,安琪缓缓转过头来,羞涩地望着格雷格那双清澈的眼睛。
后来,他们的木筏撞上一堵墙,两人却只顾咯咯大笑。一位少年救生员看到后,吹着哨子大喊大叫:“看着点路!看看你们划哪儿去了!小心我把你们俩撵走!”
“哎哟,看他那德行。”格雷格说,“手里拿个哨子,就以为自己是老大了。”
安琪被逗得咯咯直笑。
“听人家的话,睁大眼睛,看路!”
他们又漂流了一大圈。途中,他们继续对视着,手拉着手,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他们沉浸在一只普通木筏营造出的世界中。天色渐晚的时候,他们向大伙儿坦白了他俩互有好感,但是后来的日子里,两人却再也没有机会同游。
格雷格,哦,现在他都上高二了,多么不可思议的尴尬往事啊!一个高二的学生,怎么能和一个初二的学生出去约会呢?等等,她现在可不是初二,现在和格雷格手拉手的,说不定是哪位妙龄女郎。这种推测极有可能是真的。
一想到要见格雷格,安琪的内心就像有小鹿乱撞,但是她到底激动个什么劲儿?是期待,还是恐惧?那段甜美的回忆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甜美的味道似乎在弥漫。
“妈,要让我和同龄人一样上高二,这太难了。你想想,我啥准备都没有,我不可能跟得上人家的课程。”
父亲插了一句:“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我建议安琪有机会去看看心理医生,特别是对于她这种患有短暂性精神障碍的人来说,极为有效。谁能知道这种病以后对安琪会有什么影响——拼写能力?代数?没人知道。”
“她需要的是回归到正常的生活中来。”母亲说道,“还有找回她的那帮死党。”
听到这句话,安琪的胃部仿佛被什么东西重击,胃里的空气都被打了出来。他们已经不再是死党了,他们甚至没有任何生活上的交集。安琪也不会像过去一样被他们的笑话逗乐,而当大家在一起谈论流行歌曲、演唱会和明星网站时,她都插不进嘴。在别人眼中,她就是一朵奇葩,但又是位出了名的人物,而且还是一个失忆三年的女孩。
“爸爸是对的。”她脱口而出,“我可能得转学了。”
“好吧,我们到时候看看学校吧。”母亲以自己温和的方式让步。
“布罗根侦探帮我们约了明天下午去见一位心理医生。接下来的二十四小时内,你只管好好吃,好好睡,别的什么都别想,剩下的由我和你爸来搞定。”
“什么心理医生?我已经忘记这件事了。”安琪露出一丝痛苦。
父亲把车开进车库,熄了火。他的肩膀直挺挺的,就像一堵墙,结实而坚硬。“安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还在纠结体检的事情。心理压抑其实是一种自然的防御屏障……好吧,我们也没必要在乎那些。”父亲说着,将头转向另一边。原来,安琪发现他的表情异常,眼眶中满含泪水。
“不要又让我和你吵架哦。”母亲说着,捏了捏鼻梁,“现在,我们要庆祝安琪奇迹般地回归这个家,不管是怎么回来的,不管回来的路上发生了什么。”她砰地关上车门又说,“你们先洗澡,我做饭去了。对了,你们想吃什么?吃你的最爱,意大利通心粉?”
父母的表现非常怪异,他们好像憋了一肚子气。这时,安琪又开始胃痛了,只能点点头,假装对母亲的提议表示赞同。
“欢迎回家,安琪!”母亲说,“记得这句话,不论发生什么事,我和你爸爸都会全心全意地去爱你。”说着,母亲给了安琪一个紧紧的拥抱,用力之大,让她感到有些不舒服。
不论发生什么事?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呢?母亲紧紧抱着安琪,几分钟过去,她才放手。
安琪跑上二楼,打开卧室门,感觉仿佛进入了一台时光机,屋里的一切都那么干净、规整,跟她那天出门前的情景一模一样。她的睡毯整齐地叠成正方形放在摇椅上,一把吉他放在窗边的柜子中。
梳妆台上放着一个色彩斑斓、镶着珠宝的小盒子,一共分四个格子,分别装戒指、项链、手镯和耳环。一座来自美国西部的帕洛米诺马狂奔的模型立在桌上,对面是一张照片,照片上安琪、丽薇和凯蒂三人脸贴脸,一同挤在迪士尼公园的巨大茶杯里。安琪用手指触摸着眼前的一切,发现几乎每样物品都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尘。
她的手指触摸到一个天使雕塑,这是奶奶几个月前送给她的生日礼物,确切地说,感觉上应该是几个月前。她将雕塑拿在手中,轻抚着洁白的陶瓷制翅膀,将挂在翅膀空隙间的一张张小蜘蛛网用手拨去。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小天使丘比特,而是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但又非常强壮的天使。他嘴唇很薄,眼睛炯炯有神,看起来踌躇满志,甚至有些生猛,就像《圣经·旧约》中那些喜欢用燃烧的长剑惊吓人类的天使一样。她小心翼翼地将它放回原处。
一个珠宝盒中,一枚厚重的银色戒指吸引了她的注意力。嗯,她本来将它落在浴室里的,怎么会出现在她的房间?她拿起来,仔细地观察。
戒指表面刻有一根藤蔓,上面长了六片小叶子,看起来好像在哪儿见到过,但是一时半会儿又实在想不起来。她本应该将这枚戒指当作证物的。这时,窗外照射进来的强光洒在戒指内侧的刻痕上,那是什么?铭文?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上面写着一行字:“我最亲爱的安琪拉,我的小老婆。”这一行字在她记忆的回廊中翻来覆去,连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当然,绝对不能让其他人看到它。
她迅速将戒指戴回到无名指上,戒指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手指根部,仿佛它就应该出现在那里。这肯定是她长期戴戒指的结果。她用力转动、拉扯,直到戒指刺溜滑下,离开了本应属于它的地盘。她的手看起来苍白无力,又毫无修饰。
戒指又戴了回去,刚才只是一段小插曲。
床上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被子是奶奶某年夏天亲手缝制的。床头柜上放着一本夹着书签的平装小说《动物农场》,这本书是她在旅途中打发时间用的。小说下面有一本日记,日记锁头已经毁坏。日记是有人翻看过的,正好停留在她上初一的日子。熟悉的笔迹在书页间飞腾,每天都记,直到最后一天,八月二日。她记得,这篇日记是那天在帐篷中打着手电筒写的。时间是昨晚,不,不是昨晚,应该是三年前了吧。
每次读到这些自己曾经写下的文字,她都会有种莫名的兴奋。“疼,我们走了这么远,我全身都开始疼了,但是露营做的炖肉简直太香啦,好想再吃一些。明天,我们要沿着山间小道长途跋涉。太棒了,我实在等不及了!”
那天之前的日记,每一页都写得满满的,但是那之后,每页却都空空如也。她不自觉地打了个寒战。
这时,母亲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当他们把这本日记拿回来给我时,我感觉你的过去就在那天戛然而止。”
安琪不敢抬头和母亲对视,小声说道:“是你把锁给撬开的吧?里面的内容你都看了,对吗?这是我个人的私密日记。”实际上,并不是这本日记里面有多少秘密,主要是因为里面记录着格雷格的事情,有关他的一切,他的手,他的注视。想到这里,她的脸唰的一下红了。
母亲悄悄走到她身后,从后面将她搂住,下巴放在安琪的肩膀上,说道:“对不起,安琪,为了调查,我们必须撬锁,任何线索都不能……”
“哦,天哪!爸爸不会也读过吧?”
“爸爸?不会的,我已经告诉他,里面并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相反,日记中记录了很多女孩子的隐私。”
“我在说布罗根!”安琪尴尬地耸了耸肩,说道,“当然了,这本日记布罗根侦探读过是很正常的事情,因为这属于他的工作范畴。”
她注意到,坐在不远处的母亲连连点头。“总之,”她的嗓音变得非常清爽活泼,“我可什么都没有碰,你的东西全部放在里面,我动都没动过。”
安琪转过身去,紧紧抱着母亲。在她眼中,母亲就是这个混沌世界的守护者。她搂着母亲,隐隐听到她的抽泣。“我绝不会放弃,”母亲说道,“请相信我!”
安琪趴在母亲的肩膀上蹭来蹭去,问:“你觉得我真的会忘记一切吗?”
等了很长时间,母亲一直没有说话。安琪放开和母亲紧握的双手,发现她表情痛苦,眼神哀怨,但是这些都是一闪而过的情绪,不值一提,安琪的情绪又稳定下来。
最后母亲说道:“漫长的三年多来,你到底干吗去了?唉,说实话,我现在也不知道,到底是希望你记起来呢,还是索性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在这一点上,我们最终达成一致。
3 评估
时钟刚过六点半,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穿过窗帘洒满小屋。安琪有种想跳下床做早餐的冲动。她是在做梦吗?因为她一道菜都不会做。她像一只慵懒的小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她敏捷地跳下床,双脚轻盈落地,触地的一刹那,她本能地抬了一下脚。看来昨晚的水疱和擦伤并未痊愈,她瞟了一眼脚踝上的疤痕,简直不忍直视,便本能地把视线移开。
“眼不见心不烦。”她自我安慰道。
安琪听到父母在房间里走动的声音。哗啦啦的流水声从门外传来——也许是父亲在洗澡吧。她踮着脚来到衣柜前,想挑件衣服穿。选来选去,她选中了一件自己最喜欢的上衣,这是一件淡蓝色的长袖t恤,上面印着一位深蓝色的攀岩爱好者,前方的岩石上迸出四溅的火花,背景映衬着四个大字“勇攀高峰”。这件t恤是凯蒂去年五月为了庆祝他们获得攀岩勋章送给她的。哦,不会吧?她把t恤放在身前比画了一下,发现明显小了好多。
好吧,真棒,非常棒!她还有什么衣服是穿得上的?她把t恤揉作一团,随手丢在房间一角,而它不偏不倚地落在之前摆放摇椅的位置。现在看来,摇椅已经被挪到一米外的窗户跟前。从地板上的拖曳痕迹可以看出,它应该是昨天晚上刚刚移动过的。安琪皱了皱眉,又把摇椅拖回原处。
她叹了口气,又来到衣柜前,找到一件宽松又舒适的灰色毛衣。毛衣袖子看起来那么合适,根本不用像以前那样还得卷起一截才能穿。她又看了看那落满灰尘的珠宝盒,本想找找回忆的她猛然发现,珠宝盒上的灰尘竟然一夜间消失了!实际上,不只是珠宝盒,整个梳妆柜、书桌、床头柜,甚至是窗台,都被擦得一干二净。
难道是母亲大半夜起床,悄悄来打扫的吗?听起来这像是傻子才会做的事情,但是仔细想想,如果这是真的,又是多么令人感动的一件事!
“起床啦,起床啦。”门外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吓了她一大跳。
她飞奔回被窝,生怕母亲看到她光着屁股站在屋里的模样。“进来吧,妈妈。”她答道。
母亲用脚尖轻轻踢开门,手上托着一个盘子,里面热气腾腾的,原来是一张牛奶薄饼——简直是服务到床啊!还有比这更舒服的吗?尽管昨晚吃了半碗意大利面和半块奶酪,她现在还是觉得饿得不得了。
“别指望我天天这么伺候你啊!”母亲打趣地说,“我只会在周一到周日这么做。”母亲盯着安琪,也许,她昨晚还在担心,一夜过后,女儿会不会再次消失不见。
“谢谢妈妈,真的很棒,但是你不用搞得这么小题大做。”
“我当然要这么做。”妈妈说。她坐在床边,把盘子放在安琪大腿上,然后把安琪背后的靠枕拍松,让她靠着吃早餐。
“总有一天,这种新鲜感会消失不见,那时候我可是会被宠坏的。”
“不可能,永远不会的。”母亲大笑起来,一边轻抚着她的长发,一边继续说道,“我能给你梳梳头吗?你的头发又长又美。”
“我也许很快就会把它们剪掉,”安琪说道,“那样感觉才是真正的我。”
她可以不照镜子,但是要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