口劝和了,范溯便只好忍了气,缓缓放下酒杯。可那边南朝诸将一见范溯低头,更是不依不饶起来,均是擦拳挽袖,恨不得冲上前来给范溯两个耳光。
正在这剑拔弩张之时,忽听得一人威严呼道:“皇上驾到!”
突发变故,始料未及,范溯心中咯噔一声,瞬而脑中一转,忖思道:皇上?某非他嘉统王也亲临战场督军作战?恰巧此刻董天炎又不在这营帐之中,或许……这嘉统王能成为谈判的转机也说不定……
范溯眼珠一转,灵光一闪,计上心来,不禁生出暗笑两声。可那庄将军却是表情凝重,手搭在范溯胳臂,微微摇了摇头,暗示他不要轻举妄动。
帐帘拉开,在众位侍卫簇拥保护之下,一名老者踱步而来,身穿龙袍,雍容华贵,却难逃古稀暮态;黄发台背,精神矍铄,仍不及而立雄风。
众将领闻声,俱是单膝跪地,齐声恭诺拜道:“末将拜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与北朝不同,南戚国朝野上下皆尚武,武官一般都会有很高的社会地位,以至于面对皇帝,可以不行匍匐大礼。
南戚国老皇帝想是胸有成竹,笑而环视四周,又上下打量了范、庄二人一番,随后在众人护卫下步上正坐,而队尾最后入帐之人,乃是呼延拓。呼延拓依旧恭谨英姿,对着范溯微笑点头。见到熟悉面孔莫名亲切,虽是敌人,但范溯也以笑回应。
老皇帝一挥手,众人领命落座,唯呼延拓站立正中,弓腰行礼,对嘉统王恭敬道:“此二位是北朝派来的使臣,这位是‘骁侠太保’范溯,另外这位是天蒙城参军庄文纪。”
庄文纪?范溯虽然心中忽而一颤,他暗想:我虽与庄将军共同奋战,却只知其姓,他也从未和我说过自己的名号,我也碍于面子并未问起过,而这庄文纪的名字,某非与他有些关联……?
庄将军豁然展颜笑道::“哈哈哈,呼延将军消息当真灵通,我家范少侠刚刚受封没多久,你就已经知道了。而我庄文纪的名号早已经不用很多年了,没想到这也能被你挖出来……”
呼延拓笑而谦道:“庄将军过奖了,你二人乃是当世之杰才,我主求贤若渴,又怎会不知道呢!”
“听闻范溯少侠,出身江湖,武艺了得。”老皇帝开口叹道:“可惜你棋错一步,投奔了他夏家军旗下,当真是我大戚国的损失,更是范少侠的不幸啊……”
范溯朗然起身,先鞠一躬,而后义正言辞道:“谢大王抬举,我身为北朝子民,为国效力,理所应当,即便捐躯,我也心甘情愿,岂能有不幸之说?在我看来,非生而谓之幸,死而谓之不幸,国家危难,自己却保命投敌,苟延残喘,为天下人所不齿,虽生,可却是万万之不幸啊!”
“你算是什么东西!”刚刚那投杯将军突然接话怒道:“怎么胆敢这样和我主说话!你是什么级别?够格吗!敢问北朝伪帝封你的这个‘骁侠太保’统兵多少啊!”
这‘骁侠太保’本就是明睿王为了答兑夏澈而随口封的虚职,哪里能有什么实权,是否能领取俸禄都是未可知呢,更何况统领三军?
范溯自知其中道理,面对对方尖锐,可他却不慌不忙,再度正襟危坐于胡椅上,侃侃而谈道:“在下出身草莽,向来是独行千里的,我朝明睿王洞察天下,深知我的本事,又考虑到我的身份,特封了‘骁侠太保’的名号,战场上骁勇,江湖中行侠。可谓是,高山流水遇知音,明睿王对我好比伯乐,我身为草莽闲人,受此恩惠,自是感激不尽。至于我统兵殊寡嘛,哈哈哈哈!若要知道,将军需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敢问将军,你可识得王雄?他统兵多少啊?”
“王雄善战,闻名全国,统领三千轻骑兵无可匹敌,只可惜沙场乱战惨遇宵小,死在你们北朝奸人之手!”那将军恨得牙根都痒痒。
范溯朗声大笑,旁若无人,震惊四座,而后他陡然收了笑脸,冷声嘲谑道:“你可知,领兵三千之将,乃是被我两招击落下马。在下冒昧,敢问这位将军您统领多少?可否能接得住我十招?”
“你!你!”那将军虎目圆睁,火冒三丈,若不是南朝皇帝在场,他定是暴跳如雷,非要起身与范溯斗上一斗不可。
嘉统王在一旁叹道:“唉……当真是‘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啊……”嘉统王确实是求贤若渴,他好似倾慕的望着范溯,不住的摇头叹气。
众人止了争吵,嘉统王接着说道:“暂且不谈这些,今日北朝遣特使远道而来,我大戚国乃是礼仪之邦,更不能有所怠慢。”他一个眼神示意,旁侧呼延拓双手轻拍,招呼道:“上酒!”
数位等候帐外的曼妙女子鱼贯入帐,手捧琼浆玉露、银盘珍馐,摆放桌上,后又侧立后旁,时刻伺候服侍。
正事尚未办理,却要先饮酒,庄文纪唯恐南朝皇帝用诈,见状忙道:“谢大王恩典,但我二人今日代表北宣朝来此,只为商谈释放夏澈一事,勿需酒肉款待,唯恐酒后乱性,莫要耽误了正事!”
嘉统王举杯说道:“哈哈哈,庄将军多虑了,岂不知酒在肚中方能开怀畅谈,三杯两盏却也无妨。来来来,朕携群臣,先敬你们两位胆识过人的特使一杯!”
嘉统王毕竟年迈,酒量不弱壮年,嘴上说是干杯,实际只抿了一口,他手下诸将却不能含糊,统统一饮而尽。
第六十九章(上) 无名怒火
更新时间2014-2-19 20:27:19 字数:3975
第六十九章(上)无名怒火
面对嘉统王慷慨举杯劝酒,范溯心中难免狐疑暗起,他转眸揣量,心疑这酒中有毒,一面用眼神暗示庄将军不要去饮,另一面趁众人仰面干杯之际,用脚暗地轻轻踢碰桌角,桌面稍一震荡,酒壶倾倒,淌洒遍地。范溯假作慌忙起身闪躲四溅酒水,继而扶起酒壶,再看去,其中已经空无一物。
嘉统王呵然,又招呼手下道:“虽说我大戚国富庶,可这杯中上等竹叶青酒,却也是十五年的特供佳酿,想来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白白洒了去,当真可惜,范少侠,你说是不是呀?哈哈哈,罢了罢了,无妨无妨,来来来,再为范少侠斟上一壶好酒。”
范溯坚决道:“品酒之人谓之醇香,喝酒之人谓之辣口,我一介武者,并不懂那些酒中学问,尝与不尝也没什么两样。更何况,在下不胜酒力,军中上下皆晓,若是今日不慎醉酒,有辱国体,更是不好。即便我明睿王相劝,在下也是不会喝半口的。”
“唉……朕的面子,难道你都不给吗?”嘉统王脸上和蔼的笑着,可语气中却参杂了几分要挟。
“恕我直言,在下完全只是实话实说,我想大王也不愿意我把‘没有’硬要说成‘有’吧?”
嘉统王摇头摆手道:“范太保若是执意不喝……唉……算了算了……”
范溯继续说道:“开门见山的说,在下今日前来,意图再明显不过,只为问得释放夏澈父女的条件,恕我快人快语,贵方有何要求,但说无妨,休要拐弯抹角。”
嘉统王放下酒杯,坦然笑道:“朕又未囚禁夏澈将军,何来的释放之有啊?朕只不过是请他来我军中喝茶谈心而已,是去是留,都随他的便。”
嘉统王话音刚落,众位将军便哈哈大笑起来。
在旁侧端详的庄文纪听此一言,心中窃喜,接着嘉统王的话茬说道:“即是如此,那我们即刻就带夏将军父女回城,在下先行谢过。”
嘉统王话锋一转:“不过呢,夏澈将军他有一事想不明白,暂时还不愿回去。”
庄文纪暗自骂道:这老狐狸奸诈,为人不若他所说之话那般冠冕堂皇,不知他到底要耍什么花招,我可不能再中了圈套。
庄文纪发问道:“我夏澈将军深爱北国子民,岂有不愿回去的道理?”
“正因为他深爱人民啊,他在朕这营房中日夜都在思索啊,和平才是民心所向,若是在这样继续打下去,受伤的就是那些北国百姓啊。与其徒劳抵抗,不如把天蒙城献出来,换取万代的和平。”嘉统王绘声绘色的解释着:“可是他又一细想,他自己是同意让出天蒙城了,可是那北国昏愚的老皇帝又是否认同呢?理想与现实纠结矛盾,夏将军越想越气愤,于是他便发了毒誓,若是那老皇帝冥顽不灵,不以苍生安宁为重,他便再也不回朝做官了。”
范溯与夏澈将军朝夕相处月余,岂能不熟稔夏澈为人?嘉统王如此这般胡诌,摆明了就是编造个借口羞辱北宣国,他又岂有不知?范溯冷声道:“说到底,你们是想要以这天蒙城去换夏澈父女咯?”
嘉统王表面上虽是叹气,可眼角处却残留着一丝胜利者的喜悦:“可怜夏澈一片苦心,这也是为了天蒙城百姓着想,若是他日,朕的军队强行攻进城中,遭殃的必然都是城中百姓。”
对方的条件再明白不过,庄文纪回道:“也罢,既然你们已经提出要求,我这儿倒是也有个条件。我现在就要先见一见夏澈将军父女,他们是死是活,我们也好心中有数。免得我们把城池交予你,却换不回夏将军父女二人。”
嘉统王豁然朗笑道:“庄将军想法当真周全缜密!也好,传令有请夏澈父女二人入帐。”
不消片刻,数位武士压着夏澈父女进入营帐,范溯抬眼望去,只见夏澈虽身穿着南朝人的新衣,可他面容憔悴,披头散发,衣装裹得严实,根本看不到是否有内伤。虽然那些武士极力掩饰,可是范溯鹰眼一瞥,依稀瞧见夏澈十指关节红肿,想必已经被用过酷刑。而那夏小灵却毫无伤痕,想来嘉统王还算人道,暂时还并未欺辱这位少女。
夏小灵一见范溯,高声呼道:“范大哥!杀光他们!”
骤然一嗓子惊得列位南朝将军一个激灵,数名武士急忙用毛巾塞住她的嘴,不让她继续呼喊。范溯怒火中烧,拍桌问道:“夏将军贵为天下兵马大元帅,你们竟对他用刑!”
“哼哼,这些可都是他自找的!”嘉统王收了笑容,长袖一挥,众武士迅速将其二人拉出帐外。
范溯冷笑几声,环顾四周,他早已将帐中诸位武将全部打量一番,他心中暗谋一计,却还没有机会实施。范溯不再理会嘉统王的言论,直截了当的问道:“董国师人呢?”
嘉统王不明所以:“董国师他……”
“是谁这般想我啊!哈哈哈哈!”帐外一人朗声大笑,声音雄浑,定然是内劲十足。帐帘挑开,一位精壮威猛之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只见那人四十余岁,身材矫健,脸盘硬朗,剑眉高翘,傲立寰宇,藐视苍生,即便见了皇帝,他也丝毫不怯懦。
“董天炎!”范溯脱口而出!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不明缘由的,一看到董天炎昂首阔步走了过来,范溯只觉得自己体内真气陡然乱窜,他也不知何故,身体内的七层伏虎金刚功有如脱缰的野马、断堤的洪流,四处奔腾,不受控制。他紧握双拳,一种莫名其妙的愤恨催促着他,恨不得一跃而起,如饿狼般扑上去生啖其肉。
庄文纪眼看着范溯难于自己,却又不知所为何事,只道是他二人战场上交过手,因此有仇在胸。为了不破坏军机要事,庄文纪用手按压住了范溯手腕经脉,这一按确实让范溯冷静了一些,可庄文纪自己却大吃一惊——这范溯身上奇热无比,即便隔着厚厚的衣服,也能深刻的感觉到。
突发变数,庄文纪心觉不妙,低声问道:“范太保……你没事吧?”
范溯咬牙闭目不去回答,此刻的他不敢运气,只要他稍一运气,便感觉到自身内力忍不住的要向外宣泄,他缓缓的呼吸吐纳,平定心情,他只觉每每深吸一口气,自己的内力便消了些许,几个来回过后,便感觉不到这内力冲顶而引起的莫名愤怒了。
“参见皇上,吾皇万岁!”董天炎无需跪拜,只是行礼。接着,他转过身来,打量了下范溯两眼,轻蔑道:“原来是你小子!上次让你像老鼠一般从虎牙山中逃跑了,下次你可就没这么好运了!”
范溯忙于稳住真气,自是无暇应答董天炎,董以为其怯懦,不禁得意洋洋,大笑着走上帝王旁侧坐下。嘉统王目顾左右,示意董天炎侧耳贴近,王小声言道:“他走了吗?”
“回皇上……”董天炎也低声回答:“我刚刚亲自护送其安全离开。而且,我也依旨将酬劳送予他了。”
王臣密谈,众将军故意避而不听,反倒是范溯耳力超绝,虽其二人声微,但他也听得字字在心。虽不知其二人言意,但却也将字字牢牢记在心中了。
嘉统王点了点头,庄文纪眼看着范溯脸色越来越差,心中暗叫不妥,若是再耽搁下去,唯恐生变。于是庄文纪忙起身对主座二人恭敬道:“如今我们既然已经问得交换条件,就已完成任务。至于让城之事,须待我二人回禀,方能再做定夺。谢大王美酒招待,我们就此告辞,不多叨扰!”
嘉统王劝道:“何必着急呢,你二人徒步百里,艰辛疲乏,休息一日再回去,也无碍正事。若是庄将军觉得我们喝酒聊天很是无趣,那朕可以让郭将军为我们舞剑助助兴。”
说罢,刚刚那位掷杯武将闻令起身一抱拳,旁侧侍卫呈上来一柄宝剑,他拿在手中掂量几下,目光冷冷直射范溯,眉眼之间尽是挑衅。
“谢大王好言挽留,舞剑自是不必了……”庄文纪道:“我等兵戎之人,沙场刀剑看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