豁然战意大起,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谋略,“天下第一”的他,一心只想击败眼前这个对手。酣战之时无人无我,岂不知,二人已然离了众人,飞跃到大营之外。
说来奇怪,范溯也不知何故,自己并非乖张暴戾之人,可是每每一见到董天炎,无名之火便会在他胸膛燃烧,他本身无心恋战,可随着董的步步紧逼,自己的身体莫名其妙的却抽不出空来,兀的杀意激增,定要将董天炎大卸八块方能解恨。
董天炎大喝一声,隔空打来一掌,范溯不敢硬接,只能腾转躲避。刚猛的掌风正中身后参天古树,竟将古树穿出手掌大小的一个窟窿来!范溯心头一凛:董天炎这双掌,当真比那刀枪剑戟厉害得多啊!董的内力虽不及承影邪剑那般黑暗无穷、法力无边,可自己也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坚若磐石的“决云金剑”了,此刻若是被他击中一掌,非要粉身碎骨不可!
范溯暗自心头杀气一横,更有万种怨恨混杂其中。他骤然停住脚步,仗剑独立,莫名胸膛灼烧,内力陡涨,似有万马奔腾,更似熔岩爆裂!虽自己手中“玄妙”乃是一柄逆刃剑,可是它在范溯自身洪水一般的内力催动下,变得始料未及的威力惊人!范溯怒发冲冠,尽扫颓势,双瞳火红,举剑迎上,“天人合一”剑法不自主的层层杀出!
“太仓一粟”、“百川灌河”、“雷霆惊蛰”……波谲云诡的招式,虚实结合的剑法,范溯手中攻招频发,宛如灵蛇出洞,冷不丁的变化确实让董天炎一时间应接不暇。可那董天炎岂是等闲之辈?他眉宇轻蔑,以不变应万变,只见他双臂一抖,口中狮吼,双掌突地燃起熊熊烈火,灼得空气劈啪作响,凭借着霸撼天下的内力硬生生将范溯弹开一旁。
范溯心中惊异,但为防局面有变,千钧一发之际,他空中机巧变招,挺剑突进,再次抢攻而来。但看那董天炎站立原地,岿然不动,脸上似笑非笑,漠然中透出无尽澎湃的杀气!而这弥漫的杀气,更好似一张无形的大网,早已牢牢将范溯围困正中!董天炎暴然而起,只手去抓,范溯手中长剑好似突然间失去控制一般,本是要刺他华盖穴,可不明缘由,剑尖刚一近身,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扭转了方向,径直奔他那如熔融钢铁般赤红的手掌而去。
董天炎双掌威力逆天,“玄妙”剑若是被他一抓,定要折断不成!范溯一时间又恼又急,无名怒火冲头,兀地真气乱窜。全力镇静尚且不能,他内心深处更无缘由的传来阵阵庞蓉婆婆声嘶力竭的呐喊,好似被关押在十八层地狱的恶鬼,一遍又一遍怒吼着、嚎叫着,敦促他不顾一切的拼死进攻,哪怕牺牲自己,也要夺取董天炎的性命!
范溯稍一恍惚,只觉脑中混乱,好像还有另外一个自己在发号施令,以至于他不能安心思考、冷静应对,不禁自乱阵脚。别无他法,范溯只能身形急停,收剑退避三舍。
董天炎一掌未中,欺身又补一掌,隆隆天火,扑面而来,热浪凶恶,滋啦啦烤的皮肤生疼。范溯来不及考虑对手用的到底是什么招数,只能被迫让自己的长剑改变套路。他更来不及多想耳畔庞蓉婆婆怨怒哭喊到底是否只是自己的幻觉,此刻唯有尽量稳住脚下步法,躲避董天炎凶恶的掌风。范溯心知肚明,自己毕竟血肉之躯,若是中了他这一掌,浑身筋骨,必定会让他打崩了不可!
诚然,董天炎八层伏虎金刚功端的凶狠刚猛,更有《冰玉心经》做辅助,他的内力早已达到无敌天下的地步。哪怕是世上当真有神佛,也难以撼动董天炎分毫,常人若是挨他一下,必是脏器四溅,血肉分离,眨眼一瞬间,就失了人形,即便是内功卓绝之人,也定会魂飞魄散,不得轮回转世。如此威猛的双掌,还需什么招式?此刻无招,肆意妄为,随意挥去,看他何人敢敌!
眼见着范溯越斗越急,越急越乱,剑法稀松,落入下风,董天炎仰面狂笑不止,藐视寰宇,双掌翻飞,捉弄天地!其声若无形,何以摧人皮肉?其声若有形,何以无可阻挡!
爆炎烈掌之下,范溯的长剑,有如怒涛恶海中的一片枯叶,电闪雷鸣间沉浮飘摇,何去何从,完全由不得他自己。
眼见悬崖濒于绝望,忽而,不知何处笛声悠扬,好若青烟,飘飘而起,颤音微微,婉转入心。此音律有如清风之手,拨开阴云,还天空以湛蓝,抚平波涛,给瀚海以宁静,徐徐而来,不期而遇,缓缓托起范溯这片枯叶,只是那轻轻的一吹,他竟抟扶摇而上,重返翠绿,起死回生!
天……天羽!范溯又惊又喜,却又不知这幽幽笛音源自何方,只觉得清心润脾,有如甘露霖雨,恩泽大地,一时间百般幻念皆消失不见,范溯方得以冷静头脑重整心情,专心应战。
见范溯再度抖擞,董天根本炎不以为意,他自负其武功天下无双,即便范溯有笛音辅佐,也不过是名配乐的跳梁小丑,只有上蹿下跳疲于奔命,毫无威胁可言。
长剑进进出出,烈掌来来去去,又斗了几起几落,范溯被逼的退至那参天古树之下,古树硕大,根系有如山峦盘亘,可在这个时节,也难逃自然法则,落尽繁叶,颓然独立,大有将息之态,刚刚更无故白白经受了董天炎一掌,中露大洞,现在已是摇摇欲坠。四面狂风乱流,这位斑驳的老人,躯干吱嘎作响,好似在拼尽一切,稳住躯体,不至于折断。
强攻不行,便要智取,范溯急速跳转身形,躲入树后,长剑直插树干,猛然催动内力,真气灌涌入剑,滚烫的真气灼得他掌心烧焦,凶猛的内力好似野兽出笼,另一旁笛音豁尔慷慨激昂,抑扬顿挫间再加了几分临危不乱的内劲,全力保持范溯心智清醒,不至于过份用功而走火入魔。霎时间树林中有如战场般杀气腾腾,势如水火的千军万马碰撞摩擦,只见他,乱战之中,英雄辈出,金戈铁马,宝刀屠龙!
范溯从没感到自己的内力竟然可以做到如此汹涌,真气顺着长剑插入树干,那古树被范溯那澎湃的内力激得嗡嗡低吼。范溯手上加劲,剑刃一扭一推送,树干砰然爆炸,无数碎枝横飞,每一根都锋利异常,有如箭雨般倾射向董天炎,刹那间古树化作各式各样的大刀长矛、暗器飞镖,争先恐后的要至董于死地!
万没想到,如此阵仗下,董天炎依然立定如山,朗声大笑:“哈哈哈!无名小卒,庞蓉走狗,妄称练就十层伏虎金刚功,其实则内力不过尔尔!但看老夫如何破了你!”
言毕,董天炎一跃而起,双掌迎着碎枝断木豁然打出,那些碎木有如铁屑遇到磁石一般,系数直直奔着董的掌心飞去,双掌火焰纷飞,那些碎木一点即着,不消片刻天空中火雨淋漓,有如流星雨般,划破天际,化为灰烬,陨落地面。残余的灰烬在乱风漩涡中盘旋,林内烟熏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浓烟中霍然一闪寒光,扑哧一声,董天炎愣了一愣,双掌微微一顿,数颗木屑便扎入他肌肉之中。他稍稍想了想,自己已经很久没遇到敌手了,甚至早就忘记了肉体受伤是什么感觉,自己武功霸绝天下,腹部中剑?贯穿后腰?呵呵,这怎么可能!可是再低头看看插在体内的刀柄,以及握着刀柄不住喘着粗气的范溯,董天炎狐疑了:我居然也会受伤?你这个狂妄蝼蚁,又是什么时候插这一剑的呢?
范溯刚欲再运真气,董天炎怒掌劈山裂地,轰然已至。正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范溯早就预料如此,他双手弃剑躲过一击,双脚飞踹,硬生生将董天炎蹬出数丈之外,而自己则借力后撤,以防董同归于尽、拼死一搏。
那董天炎落回地面,却没有倒下,自顾自狂妄的笑着,好似范溯不在眼前一般。那笛音不敢犹豫分毫,陡然激荡,犀利尖锐,有如冷风割面,摧残着董天炎的每一根神经,更好似阎罗王不耐烦的催促之声,为本已中剑的董天炎再折损几分寿命。
董天炎仍然是这样直直的站着,腹中插着刀,脸上却在冷笑,他好像在酝酿着什么,尽管无形的笛音已将他剜刮的体无完肤,可他却依旧毫不在意。他好似不知疼痛一般,缓缓抽出插在腹中的“玄妙”长剑,鲜血噗的一下子喷涌而出,洒到地面,竟然烧了起来!好像那些红色的液体并不是血,而是饱含愤怒的红油一般!
董天炎将长剑丢掷一边,滴血的手,指着树林的方向,冷冷的说道:“丁家的黄毛丫头,你可敢以真面目见我?”
笛音停顿,八方四向传来丁天羽不卑不亢的声音,为董天炎奏起最后的楚歌:“偷书的逆贼,你可敢当众俯首认罪!”
“哈哈哈!这么珍贵的武林秘籍与其被你们束之高阁,不如拿来借我一阅!此乃物竞天择,我又何罪之有!你自家无知,却要怨我计谋太高?”董天炎豁然狂笑道:“且看我如何用这《冰玉心经》结合我的“伏虎金刚”打造人世间的武学奇迹,将你们这些蝼蚁生吞活剥!”
话音未落,只见董天炎浑身火起,暴然升空,如闪电般空中一划,眨眼间便不见踪影。范溯大气不敢长喘,迅速拾起长剑,轻功运起,疾奔追去。范溯心中不禁焦虑异常:丁姑娘较小身躯,岂能是他董天炎的对手?我虽因夏澈的事曾经迁怒于她,但若是天羽当真为了救我而有个三长两短,我……
他不敢再多往下细想,他也怕坏事成真。如此这般唯心,却也怨不得他,想来对手太过强大,自己生死都只在别人手中掌控,他又哪来的自信与神佛叫板?相反的,面临这般无可击败的恐怖敌人,范溯更寄希望于苍天大地,期望上天公允,善者生,恶者亡,不让奸佞危害人间!
可是这一切都能如他所愿么?若说天地是正义的,那为何还有那么多居心叵测之人兴风作浪无人能管?若说上苍悲天悯人,歹邪之人亦不忍诛,那为何要让大善之士因恶人之恶而图丧性命?铲奸除恶之人却被奸恶所铲除,这是何等的悄怆凄凉啊!
远远就可望见林深处黑烟滚滚、火光冲天,离近一看,林间枯木皆被董天炎双掌点燃,孤立无援的丁天羽正被困中央。定睛瞧去,暴怒疯狂的董天炎哪里还有半点人模样,他周身冒火,火焰笼罩的他俨然化身为一只欲壑难填的饕餮巨兽,有如被激怒的狮王猛虎一般,挥舞双爪,扑向丁天羽。
树木在燃烧,苍穹在燃烧,大地在燃烧!焦土板结成块,丁天羽手握稀世玄冰长剑,奋力与之背水决战,冰剑袭来,火焰畏缩,冰剑挥过,竟又死灰复燃!火焰饕餮好似狮子玩球一般,将丁天羽推来推去,本性温柔婉约的丁天羽此刻眼神中却充满了坚毅!面对巨兽,她毫不退缩,虽已身陷绝境,但却更显出她女侠本色!想来世间哪个美若天仙的女子,在这种时刻依然镇定应战,丝毫不顾及自己的无瑕的面容是否会被烈焰灼伤,像她这般轻柔如水的女子,理应是被威风凛凛的男人护在怀中的,此刻,她却要拼尽一切的去保护暗藏在她心中的那个男人!虽然她深知那个男人定会因自己对他的欺骗而感到愤恨,亦或者他心中存的是另外一个女人,但是此刻的丁天羽别无选择,她宁愿用自己的生命,为他做最后一点事,在最后一刻换回他最后的原谅!
烈焰饕餮长臂横的一扫,硬生生将“玄冰剑”主人丁天羽格挡弹飞数米之外,紧接着飞身迅速扑上,犹如饿狼一般,眸子发出邪绿的光,大嘴一张,獠牙闪亮,硬是要将丁天羽囫囵生吞口中。
丁天羽脚下站稳,并没有慌忙躲闪,反而是迎面而上,倏然出手,提起长剑,攻其不备,直刺其上颚!丁天羽乃是平日不出招,出招必得手,这一刺已经将将玄冰剑威力发挥到了极致,长剑深深嵌进上颚,剑柄亦是没入肉中不见了。
那饕餮乃是董天炎的化身,继承了董天炎的霸道性格,遇强则强的它岂能停顿一秒?它虽上颚血如雨下,可他却强忍剧痛,嘴上更是加了十二分的力量,偏要将血肉之身的丁天羽咬成两段,以泄其愤。
此等危难时刻,范溯哪里来得及深思熟虑,他想都没想,纵身而上,即便是飞蛾扑火,他还是本能的直冲火海中央,自己好似离弦之箭,挺出“玄妙”直奔饕餮后颈。烈火上身而不知,范溯双手紧握长剑,猛然全力下插,如鹰隼扑兔,锐不可挡,霎时间那饕餮后颈砰然喷出火红的鲜血,浑身烈焰爆窜丈余,将范溯全身包裹于火焰之中,衣衫成炭,眉发尽焦,火舌舔舐之处,肌肤炭黑,若再耽搁片刻,他恐怕就要被这怒火烧熟。
丁天羽见范溯舍命来救,心中既羞又喜,自己有愧于他,更害怕再无面目见他,自己本是只想暗中相助,没想到最后却被范溯反救了一命。
范溯也反身一跳,趁机逃脱,只可惜刚刚情急用力过猛,长剑深深嵌在饕餮脖梗中拔不出来,他只愿这董天炎愤怒的内力所化作的饕餮,吃了他的这最后一击,能够踉跄倒地。他心中默默期待,可万万没料到,天空中竟然传来董天炎狂怒的呐喊:“枉我一代枭雄!无敌于天下!天王老子也要畏我三分,怎能被你们两个蝼蚁蚍蜉所打败!我不甘心!我死也要让你二人陪我同去!”
只见那饕餮身上火焰越长越高,林间万物都已燃烧,蒸腾热浪好似炼狱!此刻之景象已经远超范溯的认知了,这江湖中,居然还能有此等神功,将人肉体化为火兽!而这火兽凶猛狂暴,无可匹敌,岂是刀剑所能与之抗衡!
范溯心觉不妙,他挽起丁天羽正欲退避,可自己双脚却怎样也脱离不开地面。低头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