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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闻红衣一言,齐元水便三缄其口,不再多说什么了,只是侧身瞄了范溯一眼,而后,便是转过头去,望向窗外,长长的叹息。
反倒是一旁的错儿悄悄的回过头,小心翼翼的望着范溯,偷偷端详了一会,发觉除了他身上血多了点之外,其实这个叔叔也并不像是个坏人,反而感觉起来异常亲切熟悉。
错儿朝着范溯眨了眨眼,一个莫名的童声传入范溯脑中:“其实我爹爹没死,我是知道的,虽然我也不知道爹爹是谁,不过我敢肯定他还没死。还有,我娘不让我和你说话,你若是有话对我说,便把话儿藏在心里,再对我眨眨眼,我便能明白了。”
范溯更觉惊奇,他一时间也搞不清楚,这脑海中的清脆童音究竟真的是错儿所说,还是他失血过多所产生的幻觉。
“错儿!我警告过你多少次!休要再玩这种鬼把戏!”胡红衣的怒吼再一次冲破船舱,震慑众人。
“错儿……知错了……”错儿一下子蔫了下去,低声嘟囔着,转过身去,再也不敢瞟范溯一眼。
众人一时无语,气氛尴尬,好似空气也能凝结成冰一样,唯听得舱外浪涛奏响,海风应和,摇橹却不和谐的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呵,我还以为错儿是齐师兄你的孩子呢!”为了缓和气氛,范溯打趣道。
“我一个除妖之人,我哪敢……”齐元水话刚说了一半,后半段活生生被他自己咽了下去。
范溯无奈黯然,毕竟人心隔肚皮,船上几人都对他心藏戒备,总是言而又止的,想来自己必定是曾经做错了什么,才惹得大家不敢坦诚对他……可是,究竟错在何处呢?
齐元水忙转移话题道:“天师弟莫要多想,待会靠岸,我们便送你回家疗伤。”
既然不能提及错儿身世,范溯便也知趣,岔开话题,打开话匣子,和齐元水聊起江湖轶事来,什么“泣血珍珠”、“承影邪剑”,什么“凌山”“龙山”、“庞家绝学”,范溯所讲绘声绘色,引的听者兴奋时也拍手称快,紧张时亦双目圆睁。舱外敌意正浓的胡红衣此刻并不去阻止他的夸夸其谈,摇橹之声也缓和了许多,想必她也在好奇的偷听范溯所讲的那些半虚半实的故事呢吧……
但见船舱内齐元水与小错儿听得津津有味,范溯心中不禁自嘲起来:如此看来,我若是能苟活于世,做个说书人,倒也正是不错了。
小船幽幽靠岸,齐元水搀扶范溯回家,胡红衣不愿理会范溯,却又不能独自离开,只好背着错儿在后面跟着。天太晚了,幼小的错儿依偎在母亲背上,沉沉的睡着了,不知道她的梦里,会不会梦见父亲,或者说,在她梦中的父亲,会不会是范溯这般模样。
遥看范溯家老宅屋内的灯居然是亮的!范溯不疑反喜,这么晚,是谁回来了!肯定不会是康伯!
在经历了无尽的坎坷折磨之后,有些期待也许真的会成真!
爹!娘!
范溯兴奋的呼出声来!精神与肉体上的折磨,已经让他有些忘乎所以。可是外人却深刻的知道,天家老两口已经过桥去了另一个世界,这是不争的事实,即便是在虚渺的云洲大陆上,死人依旧没有可能复生,究竟是谁在家中,掌灯翘盼范溯的归来呢?
范溯喜出望外,急不可耐,也不顾身上伤痛,三步并作两步推门入屋,环视一周,却不见人影,再高声呼喊爹娘,却只听的厨房碗碎声响。范溯心中一疑,眉头一皱,箭步冲进厨房,眼前场景,出乎意料。
厨房之人陡然听闻范溯大呼小叫,受惊不浅,手中碗筷拿捏不稳,不慎跌落。此刻她与范溯四目相对,瞬间由惊转喜,脱口莺声道:“溯哥哥!”
范溯却由喜转惊:“丁姑娘!你……你怎么在这?”
长叹一声,范溯神情霎时间失落了许多,丁天羽乃是天下间第一聪颖的女人,哪怕对方表情上的一点变化,她都能尽数察觉。看到范溯的失望之情溢于言表,丁天羽热气腾腾的心好似被泼了一盆凉水,她难免黯然:“不请自来,范少侠见谅……”
范溯急忙解释道:“不不不……天羽妹妹不要多心,哎呀……都是我不好,我能见你最后一面,真是……真是太好了!”范溯情不自禁,落下泪来。是喜是悲,不为外人道也。
“溯哥哥莫要胡说,我已经想到救你的好办法。我这次来,就是帮你寻找‘泣血珍珠’的!”
范溯疑道:“怎么?天羽妹妹难道已经寻到‘泣血珍珠’下落了?”
“那倒也没有……”丁天羽解释道:“我这次偷跑出来,先是去京都夏府找你,可听闻你已经回明月岛了,因此我才一路追到这里,四处打听才找到你家。而那‘泣血珍珠’的事情,说起来,算是我偷听到的……据夏智与他那几个弟弟说,你很有可能掌握‘泣血珍珠’的秘密,只是你自己并不知情。于是我便想来帮你解开秘密,想那夏智未必有你我二人聪明,我们肯定会在他之前找到‘泣血珍珠’,医治好你的病。”
话说回来,丁天羽当真有信心能找到“泣血珍珠”吗?恐怕她自己也难以回答。其实,她费尽心思做着一切,原因也甚是简单,常言道:“病急乱投医”,常言道:“死马当活马医”,也当真难为她了……
丁天羽毫无隐瞒的全盘托出,可范溯突然像个待嫁的大姑娘一样变得羞赧起来:“我家这般破旧,不抵雪山堡那般……那般……唉……让丁姑娘见笑了……”
丁天羽嫣然笑道:“溯哥哥何出此言呀,雪山堡虽大,可却并不是我的,那些都是我爹爹的,自古有言道:‘金窝银窝,不如自己的……甜蜜小窝’”丁天羽觉得“狗窝”一词太不文雅,实在羞于说出口,便随口改了原话。
谈笑间齐元水并着胡红衣跟了进来,齐元水只敢看丁天羽一眼,便避目不再去见她,面对如此貌美之人,齐元水也怕自己把持不住,起了色心,有悖于君子之道。可那胡红衣见了她,却因嫉妒而显得更加高傲,冷起面容,斜眼瞧她。说起来,胡红衣本就是绝色美女,试问天底下的男人,哪个不垂涎于她的妩媚?对于丁天羽的温婉,她又为何情不自禁的嫉妒起来呢?
范溯对丁天羽介绍:“这两位,刚刚在明月岛救我一命,这位是我的师兄齐元水,这位……这位是……胡红衣……”范溯本来也想引用一个形容词具体介绍下胡红衣的来历,可是他绞尽脑汁,也无法找到一个准确的词语来描述她。
胡红衣倒是意外的不以为意,自己究竟是谁,却也不需要范溯知道的那么详细。丁天羽乃是大家闺秀,礼术一分都不可以少,她颇有几分江湖义气的坦然自报家门道:“小女子丁天羽,幸会幸会。”
齐元水也抱拳还礼,而胡红衣却冷眼看着。范溯补充道:“这位丁姑娘是我在江湖上认识的知己朋友,大家都是自己人,不必有什么芥蒂。”
胡红衣冷声哼道:“哼!朋友?”胡红衣大有刻意咬文嚼字的意思,针对于“朋友”二字,她鼻息之间颇有几分鄙夷。
“女朋友!”面对胡红衣的敌视,丁天羽好像是在不经意间强调了什么。身为大雪山堡公主的她,自幼练的就是仪态威严,不卑不亢,此刻对待面前这个女人的敌意四起,自己却毫不退缩,加之着装长相皆是妖艳魅惑至极的胡红衣就站在范溯身旁,丁天羽莫名硬要力争更上一层,也许这就是女人的天性吧。
被丁天羽似有似无的反唇相讥,胡红衣憋了一肚子火气,可又不能肆无忌惮的向这个“彬彬有礼”的陌生人发泄,只能隔山打牛,转而怒目瞪着范溯道:“好呀,你全然不顾及我妹妹,竟然又在外面找了个野女人!”
闻此一言,丁天羽心中咯噔一惊,她并非胡搅蛮缠之人,此刻也并没继续与胡红衣打嘴仗,丝毫没有纠结于对方的用词,反而是万分疑惑的看着范溯,期待着范溯给出一个她想要的真相。
“我……我……”范溯脸上的每个毛孔都充满了一无所知的茫然,他完全不明白胡红衣一番话缘何而来,只能推测的回答道:“红衣的妹妹,应是那青衣姑娘。说起来,我只是曾经碰巧在明月岛搭救过她而已……后来我见你二人在我梦中打斗,我才学会了‘天人合一’剑法中的破式……除此之外,我与那青衣姑娘,好像也就再无瓜葛……至于丁姑娘,她乃是雪山公主身份,何来的‘野’之有?我们既然都是朋友,烦请红衣姑娘就莫要出言不逊。”
“哼!用你来教育我?”胡红衣怒道:“你别以为我不敢杀了你!现在离开了明月岛,看谁还能护得了的你!你害死我妹妹,此等无情无义之徒,早该死了!早该死了!”声声厉,当真是要催命!
范溯着实不解胡红衣意图,无奈道:“你口口声声指责我害死你妹妹,可其中内情,作为当事人的我却丝毫不知。不如你说出来,告诉我,虽谈不上即刻以死抵命,但我也愿为已故之人,再多做点什么……”
眼看着针尖对麦芒,齐元水忙劝解二人道:“我说句公道话,师弟,发生这种事,也并不怨你,算了算了,大家就当红衣她疯言疯语,什么都没说过。丁姑娘在这照看我师弟,我们也就放心多了,时间不早了,我们也该回去了,不打扰你和丁姑娘休息了。”说罢,齐元水拉扯着胡红衣便要离去。
“齐侠士何必要走?我已准备好饭菜,我们边吃边聊。”丁天羽此时却刻意挽留起齐、胡二人了。
齐元水怎能不知她话里有话,嘿然道:“想来丁姑娘你是聪明人,我只说一句‘不怨天易’,您还不明白吗?”
“不怨天意……”丁姑娘若有所思的喃喃着,想来丁天羽并不知晓范溯原名天易,她低头揣度着齐元水话中意思,又抬头看了眼范溯,范溯那一汪清泉果然是毫无隐藏,她轻叹一声,黄诗若也好,青衣也罢,不知有多少女人因范溯所苦情,我恐怕也是其中之一吧……活该活该,罢了罢了,多想无益,还是先找到“泣血珍珠”救命要紧。
即便连齐元水都要帮着范溯开脱,气的胡红衣咬牙跺脚,指着范溯道:“你……你……你个忘恩负义的畜生!”抬手就要抽范溯一记耳光。
胡红衣手如玉笋挥舞空中,眼看就要打在范溯脸上,却被另外一只手拦了下来。丁天羽一把握住胡红衣的手腕,她脸上虽是笑着,可言辞冷峻道:“姐姐若想动粗,我可不允哦。”
“好哇你!胆子可真不小,连我你都敢拦!”只见霎时间胡红衣凶相毕露,尖牙利爪露出,双目殷红浑浊,仿佛内有乾坤星辰变幻,而这边丁天羽昂首挺胸,聚正气于躯,如仙鹤独立,毫无畏惧。
红白两边针锋相对,眼看着剑拔弩张时刻,胡红衣一眼瞟见丁脖颈带着的“匿灵石”,当下心中一凛,马上又收了变化,可却又不肯善罢甘休,冷声对范溯说道:“哼哼,绝情之人当真好运气,身边总有仙人相助!可怜我妹妹和错儿命惨,你却另寻新欢逍遥自在!我即便此刻不能替妹妹报仇,将来也一定会的!”
第八十六章 自投罗网
更新时间2014-5-8 10:43:37 字数:4553
第八十六章自投罗网
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菜汤,容红菜头、番茄、土豆三大家常食材欢聚一堂,化而为一,相亲相爱,不分彼此。慢慢入口,范溯一边调用舌苔上的全部味蕾去细品滋味,另一边则在心中暗自赞叹丁天羽心灵手巧,虽贵为公主,却能用这寻常百姓家的普通食材制作出天下一等的绝品好菜。依依不舍的咽下浓香汤汁,拾起筷子,再去尝一小口鲜嫩软滑的清蒸鲳鱼,不由得催人口舌生津。唇齿留香间,范溯那些潜藏在回忆中的所有与大海相关联的味道,情不自禁的悉数涌上舌尖。
范溯幽幽怅然,曾几何时,母亲也做得一手好菜,尤其是这道清蒸鲳鱼,当属一绝。说来也是惭愧,虽然此地滨海,可并不富裕的天家三口,若想吃上海鱼,却还需待到逢年过节之时。回想起范溯第一次吃到这种鲳鱼,应是在十几年前的一个春节了吧,鱼是舅舅从海城捎来的,虽然不甚新鲜,可在母亲精心的烹调下,毫无生机的鲳鱼竟然迸发出别样的美味。那时,一家人围坐一起,其乐也融融,剪纸贴窗,灯笼高悬,爆竹声声辞旧岁,瑞雪飘飘迎新年。当年幼稚的范溯并不晓得什么叫“山外青山楼外楼”,也不想与别人家攀比什么,他单纯的认为,这就是天下间最好的美味了。如今想想,那时的天真,又是多么的可贵!
也许这就是母亲的味道吧……范溯一面用嘴尝着,一面用心想着。
范溯满脑子的胡思乱想,无意间便冷落面前这位认真为他烧菜的丁天羽。丁天羽却也不言不语,只是静静的吃着饭,满盘珍馐都是她亲手所做,但见她缓缓的夹起鱼肉,放在口中,味同嚼蜡……
她的心定是因齐元水临走时说的一番话而激起涟漪,难以平息了吧……
“不怨天意,难道说皆为人祸……?”丁天羽在心里自顾自的揣度着,偶尔也会偷望一眼范溯,反倒是范溯不经意间流露出那若有所思的黯然神伤,却让她也更加黯然了……
请原谅他吧,范溯生性木讷,全然并非一个善解人意的人,难免会在不知不觉间让身边的女人感情受伤……
气氛就这样一直沉闷着,丁天羽并没有要与他赌气的意思,可是范溯若是不想说话,她却始终不愿先张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