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成也少,虽说官府也给减了租,但也只是堪堪保住了家里和庄户们的温饱,至于今年……”
高有财神情灰暗地叹了口气,摇头不语。
陈生仍旧笑容满面:“今年的年景自然更不行,高员外怕是都没有攒下链式吧?”
高有财黯然叹道:“前些日子战事不断,毁了不少庄户的房子,还压死了几个人,那时小人就觉得怕是兆头不好,果不其然,这朝廷发来的救济粮也让人家抢走了……”
“庄户们吃着家里所余不多的存粮,眼巴巴盼着老天开恩给条活路,存粮越吃越少,最后庄户一家一家的开始断粮,小人咬着牙开仓赈济过几回,可是,小人家存粮再多,也顶不住几百号人天天吃呀,后来,大家都绝望了,于是慢慢的,有几家庄户来给小人磕头,说是不能在村里等死了,要带着家小出去找活路,有了一家就有两家,庄户们都来向小人告辞,小人想拦,可……怎么拦?拦不住啊!拦住了就要养活他们,小人家里的粮食能养他们多久?”
高有财说着,忽然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五尺汉子哭得无比凄惨,令人心酸。
陈生也忍不住黯然叹息。
庄户有庄户的苦,地主的日子其实也并不好过,不是说家里有人有地就可以过舒坦日子的,既然是地主,就得承担起责任,家里有多少庄户就得承担多少人的吃喝拉撒。
这年头民风朴实,有逼着杨白劳卖喜儿的那种无良地主,但是毕竟少见。在这个讲理的年代里,无论任何阶级,他们的道德底线明显都很高,不但不敢干丧尽天良的事,还得勇于承担,这样才能赢得庄户们的心,让庄户们死心塌地给你干活交租。
看着眼前哭得凄惨的高有财,陈生由衷感到同情,伸手拍了拍他的肩,道:“你已做得很不错了,时也运也,无可奈何,尽力了便无愧于心。”
高有财擦了把泪,道:“太子和公爷见谅,小人实在是忍不住……”
陈生点点头,道:“好,高员外继续说,你家的庄户差不多都走干净了吧?”
高有财叹道:“对,走干净了,没法不走,一整年的生计断绝了,死赖在村里难道眼睁睁看家里的老人浑家孩子都饿死吗?好好的家,上千亩天字良田,几百号庄户说散就散了,小人每天都站在村口,看着庄户们携家拖口离开,最后走得一个不剩,后来听说昌平闹匪,有流民抢掠富户,小人也担心没个好下场,先让仆人送走了家小,然后藏匿了钱粮,小人也离开了村子,害怕被流民抢了杀了,小人不得已扮作流民的模样……”
陈生沉吟片刻,缓缓道:“最后一个问题……高员外,你家的庄户都离乡逃难去了,你可知他们都去了哪里?”
高有财脸颊一抽,眼中迅速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转瞬即逝,很快恢复如常,只不过陈生眼尖,成功地捕捉到了不正常的那一瞬。
陈生脸上绽开了笑容,笑得很玩味。
很好,越来越有意思了。
“小人……只是庄户们的主家,却不是他们的老爹老娘,他们离乡逃难,小人深觉对不起父老,怎有脸问他们的行止,再说,都是乡下愚民,活得懵里懵懂,有的庄户临到上了路都怕是没个具体的方向,浮萍似的走到哪里算哪里,公爷所问,小人实在不知啊……”
陈生深深看着他,悠悠道:“高员外果真不知?”
高有财苦着脸躬身道:“小人怎敢欺瞒太子殿下和公爷?确实不知。”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不知盯了多久,久到高有财脸色越来越白,额头渗了汗,神色也越来越不自在,陈生这才打破沉默,笑道:“好,该问的都问了,叨扰高员外了,高员外远来辛苦,这便在昌平城里住下吧,放心,官府管吃管住,不顺心的话,给你派两个仆人也行。”
“啊?住……住下?住,住哪里?”高有财吃惊地道。
“当然住县衙里……”陈生严肃地道:“太子殿下和本公初来乍到,对昌平一无所知,你也看到了,这里搭起了棚帐,收容赈济逃难的乡亲父老,秦县令忙得脚不沾地,无暇顾及我们,难得遇到高员外这样的本地人,殿下和本公正要仰仗高员外这几日领我们领略昌平附近的风土人情呢,高员外意下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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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百五十八章 求援而来
这个世界本身就是一副暗棋,每个人都是其中的棋子。
在高明的棋手,也难以将步步棋走的天衣无缝。
当然,高明的棋手,就算是有破绽和漏洞,他也能及时的弥补,那是因为他的技术相对比较完美,他的对手又在劣势中难以反击,所以他们成功了。
昌平的局势大抵如此。
陈生明白,眼前的形势到底有多复杂,也明白这其中的水有多深,有多浑,其中的黑幕,又有多么的恐怖。
但是陈生坚信,他总是能找到其中的漏洞的,只要他又足够的耐心。
毕竟眼下的局势,比起当初三皇子进攻北京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
高财主纵然是家财万贯,或者是有着多么滔天的背景,但是在陈生面前,依然只不过是一只弱小的蝼蚁,陈生只是一心动,就将他留下了。
嘴上说道客气,实际上就是软禁罢了。
朱厚照心情不好,带着钱宁和江彬两个走狗,到处去晃了。
陈生则是指挥手下的精兵强将开始打尖棚户区,准备安置灾民。朱厚熜像是馋猫黏上陈生,不时的问一下弱智的问题,来展现他的存在感。
脸上总是有两种表情,要么就是一副我好傻的蠢萌。要么就是背过身去,小脸上闪过的那一丝丝小狡猾。
陈生被烦的不要不要的。
“陈大哥,你说那个混帐地主知道些什么惊天的秘密?莫不是他是隐藏在昌平县的终极大反派?”
“…………”
“陈大哥,你怎么不发挥你的聪明才智,好好的教训一番这个臭财主?”
“…………”
“陈大哥,你说我若是学会了书中的仙术,施个法,是不是乡亲们就不用挨饿了?等我回到京师,就恳求皇帝伯伯学习仙术,他是苍天的儿子,自然有上天的庇佑,学习仙术肯定比我们快的。<>”
“…………”
“陈大哥,你一直不说话,是不是被弟弟我的英俊所吓倒了?”
“…………”
“陈大哥,你搭理一下我啊,我一个人滔滔不绝的说话,感觉自己很罗嗦……”
“…………”
陈生叹了一口气,这位就是未来可能会继承大明帝国的候选人啊,怎么那么白痴啊?
小小年纪,就满脑子修道,将来还了得?
京师。
战争结束之后,四方平稳了许多,数不清楚的百姓涌向了京师。
在顺天府的支撑下,他们很快的就在京师附近的城乡安定下来。
顺天府是经过陈生训练的部门,在加上京师十二营的维护,难民很平静,也很有素质。那些挂在城头之上的鞑子人头,给了他们强大的震慑力。
只是他们看向城头的眼神格外的迷茫,他们的未来到底在哪里?
长袖善舞的商人,兢兢业业的官员,沧州府的工程师,虽然竭尽所能让京师在短时间内恢复生气。<>
可是如今京师的每一个人,都敏锐的察觉到,京师似乎正在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危机。
内部的腐***外部的敌人更加恐怖。
京师十二营的统领朱晖急忙增加了守护城门的士兵,辽东铁骑,和刚调到前线的鹰隼骑也调回来一部分,用来增加京师的安全。
君臣聚集在暖阁,数天没睡一个囫囵觉,用来安置难民。
朱祐樘忽然发现,少了陈生之后,自己忽然像是少了一条胳膊。
本来被他安置的稳稳当当的灾民,管理起来是那么的耗时耗力,最后不得不依仗顺天府的官吏。
甚至大学士严嵩不得不下放,做很多非常具体的事情。
别看严嵩在大学士团队中非常的吃力,但是回到顺天府工作的时候,一切工作都做的那么顺畅。
在快马加鞭的骑士从致仕的前内阁首辅刘健那里拿回信件的时候,朱祐樘终于找回了信心。
对待这些难免,朝廷选择了多条办法。
不要小看一个强大的封建王朝,这安置灾民的方法,放在现在,也是没有任何毛病的。
六部迅速按照圣谕忙碌起来。
本来还没有信息的官员,看到圣谕中安抚、疏通、防范六个大字之后,顿时信心大增。<>
那些消息灵通的土豪乡绅,也放弃了逃走的想法。
这安抚的意思,很简单的就是安顿百姓的意思。如今刚刚经历了战乱,很多人对于陈生和朱祐樘的手段还心有余悸。
对于皇帝的命令,自然不敢有丝毫的折扣。
一排排的粥棚在最短的时间内设置起来,保证每个人都能吃上饭。
虽然暂时不能盖出楼房,但是一座座以钢筋为铁板为主体的棚户区,也在最短的时间内建造起来。
这棚户区的房子,还有铁炉子,有暖气,可以让百姓有个温暖的小窝。
仅仅是这一项仁政,就让不少百姓每日里对着皇宫磕头,感谢皇帝他老人家的仁慈。
疏通的意思就是疏导百姓,昔日治理洪水的时候,大禹的父亲鲧就是因为只知道一味的堵截,最后酿成了大祸。
如今朝廷的应对手段则极其的高明,将现在的京师的打量的灾民,想尽一切办法转移,让他们去京师附近的州县安置起来,并允许官员用官仓的金银去置换粮食,用来安抚流民。
山西和京师的富商最买陈生的面子,不少大商户都是几十万两银子的去购买国债,这让顺天府短时间内手里握着大量的银子。
有了银子,就有办法弄来粮食。
至于防御,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根据陈生的密信,流民队伍中,潜藏着野心家,所以必须小心防范。
就算是没有这些野心家,城外聚集着百万计的难民,对京师城造成了一定的威胁,所以拱卫京师的各卫全都调集起来,分别驻扎在难民聚集地带周围严命以待。
朱祐樘有一次亲子出宫巡查,站在城门之上,看着遮天蔽日的棚户区,整齐有致的排列,比起自己见过最严整的军营都整齐。
心里的豪情更是没有办法抑制。
早在李素奉旨赈济密云时,太子朱厚照便将棚帐分区之法报于京师,并在奏疏里详细述说了分区的好处,可以避免多少弊端等等、
朱祐樘与众臣商议过后,心中还稍微有些疑虑,今日亲眼所见,可算是大开眼界。
不少在战争中表现比较差的卫所,丢掉了他们高贵的身份,但是却有了新的指责,那就是建设兵团和警卫兵团。
在朝廷的还算是高效的反映下,百姓的日子终于过得没有那么差劲了。
一车车的粮食运出城外,有的粮食是以官府名义暂借,有的则直接打出了商号的旗幡,冠以商人姓氏白送,于是城外棚帐的用餐区内,除了固定的官府赈灾点以外,随处还可见“某某商号,某某票号”等等旗号,一时间旗幡遮天蔽日,漫天飞扬。
就连一些家境尚只能温饱的百姓人家,这时也主动从家里分出一部分粮食,篮子里揣几个烙好的炊饼,搁几个自家人都舍不得吃的鸡蛋,蹒蹒跚跚一脸不舍,动作却十分坚决地递给官府的赈粮处,然后掉头便走……
排队领粮的难民们满含热泪,但见衣着粗陋的百姓送来粮食便跪地一拜,百姓匆忙回礼,再给一个共勉的微笑,算是尽过绵薄。
大灾之时的关中京师,这里成了一处暖意融融的风景线。世道人心,岂尽如寒冬凛雪?终究也有几分春意暖风,徐徐吹送人间。
严嵩身边跟着不少画工,将这一幕幕景象记录下来。
心中默默的念着,公爷,如此善良的百姓,您给他们盖一座新房子,那真的是理所应当的。
满朝君臣忙着抗灾赈济,京师城里同样也有人在忙,不过他忙的不是赈灾,而是个人的前程。
礼部左侍郎府。
就在刘吉集团覆灭之后,很多官员的前途暗淡,唯独焦芳一脉保存下来。
尽管有不少人弹劾焦芳,但是焦芳日子照样过得潇洒,而且在朝堂之上越发的活跃。
今日焦芳府上来了一位熟客,同时也是贵客。
一大早,贵客便登门了,焦芳家的管家急忙大开中门摆出仪仗准备迎客,却被贵客阻止。
“孤此来拜访旧友,何必虚礼?免了,便从侧门入吧。”
贵客却是兴献王,一个表面上仁义,但是内心也是野心勃勃的人物。
按照李毅兴献王登门,焦芳家是必须大开中门迎客的,不仅如此,还要摆香案,出仪仗,从前门到中堂都要铺上红地毯。
但是在兴献王的要求下,这一切礼仪都被免去了。
刚坐下,兴献王顺势便问起了焦芳,管家恭敬回答他,焦芳两日前奉旨出巡保定府,领了两十万难民将他们转到保定府安置,算算日子,估摸也快回京师复命了。
兴献王点头,笑容不变。
今日兴献王来得很低调,只带了数十名侍卫,而他也只穿着很寻常的青色绸衫,从仪仗到服色再到身上的配饰,丝毫看不出王爷的模样,显得非常的谦逊有礼。
这也是没有办法,如今这局势,纵然是他高贵的兴献王,也不敢做那出头鸟。
听管家说焦芳外出,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