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复榘他爹抱着电话机,一路小心翼翼回到家里。村里人涌上来,看韩父从省城带回来什么宝贝。
韩父把全村的人招到场院里,随后拿起电话机摇了摇,学着韩复榘的样子大声吆喝:“我是韩复榘他爹,马上给我送五十桌酒席来。”
说完后就神气十足地要大家等,结果全村人傻等了一上午,连宴席的影子也没等来。气得韩复榘他爹当场把电话机摔了个粉碎:
“他妈的,这劳什子也欺生。”
听完孙洋讲的笑话,梅舒还没有笑出声来,就听到电话里传来哧哧的声音,原来是电话总机班的小姐闲得无聊,偷听孙洋和梅舒煲电话粥,听着听着,忍俊不禁。
外语学院的女孩子一个个都是心比天高,读书之时,对未来的设想都是玫瑰色的,仿佛一个个都能进入最高权力中心,亲历国际风云变幻。
孙洋喜欢拿一些机智的问题来考梅舒:
“假如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和中国最有魅力的男人比如孙中山、毛泽东、周恩来、蒋介石相处,你应该选择和他们做什么?”
梅舒不知如何作答。
但听孙洋娓娓道来。
“应该和孙中山一起喝咖啡。孙中山又名‘孙大炮’,他的讲话极富煽动性,听他讲三民主义,讲建国大纲,会听得你心潮澎湃,热血沸腾。
“和毛泽东在一起应该选择去登山。毛泽东是一个浪漫主义的诗人,要和他去爬名山游大川。看他指点江山,听他讲人定胜天的故事,描绘‘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的宏伟蓝图。
“和周恩来要一起去出国访问。踏红地毯,乘敞篷车,听二十一响礼炮,领略中国第一美男子的儒雅风度,在泱泱大国之风中尽享尊荣。
梅舒的寂寞(3)
“蒋介石是士官学校出身,军容整肃,腰杆笔挺。应该和他一起去跳舞,乐曲声中翩翩起舞,浪漫风流,让人回味。”
孙洋告诉梅舒这是台湾女大学生的答案。
任何权贵在台湾女大学生心中都是可以亲近的凡人,权力只是增加他们的威仪和性感。
渐渐地,孙洋和梅舒之间的谈话多了一些调侃的意味。
孙洋肚子里有各种各样的笑话,他很善于编故事。
他会细致剖析英国英语和美国英语的区别。
美国英语通俗简洁,英国英语则繁文缛节,颇多禁忌。
美国人上餐馆,想吃鸡大腿,就直冲女侍者叫leg(大腿);想吃鸡胸脯,就向服务小姐大呼breast(胸脯)。
英国绅士则文雅得多,他们管鸡大腿叫“暗肉”(dark meat);管鸡胸脯叫“白肉”(white meat)。
美国总统小布什访问英国期间,英女王伊丽莎白在白金汉宫设盛宴款待。
小布什吃了一块鸡大腿,觉得美滋美味,便招手向宫女吆喝:
“请再给一个大腿(leg)。”
伊丽莎白女王缓缓放下手中的刀叉,用餐布抹了一下红唇说:
“在我们大英帝国有教养的人是不管鸡胸脯叫胸脯(breast)的,我们叫白肉(white meat);我们也不管鸡大腿叫大腿(leg),我们叫暗肉(dark meat)。”
小布什窘迫万分,只好嗫嚅道:
“那么,请再给我一块暗肉(dark meat)。”
结束访问伦敦的时候,小布什送了一枝玫瑰花赠给伊丽莎白女王,并附了一张字条:
“为感谢女王陛下的盛情款待,特回赠玫瑰花一枝,请把它别在您的‘白肉’(white meat)上。”
这故事让梅舒把眼泪都笑出来了,虽然梅舒在大学读了四年英文,却没听过这种野史。也没有哪位教授讲这种带点颜色的笑话,这种笑话让人开怀又无伤大雅,仿佛使梅舒和孙洋的关系也亲近了许多。
交谈甚欢,时间过得不知不觉,挂断电话的时候,梅舒有了言犹未尽的感觉。
她总是用英语和孙洋道别:
“keep in touch(保持联系)。”
孙洋则乘机调侃:
“你是学英语专业的。touch(抚摸)是什么意思你该知道,可不能随便乱用噢。”
梅舒笑而不语。
孙洋得寸进尺,继续向梅舒进攻:
“女孩子一个人的时候,都喜欢点上一根烟。并不是因为有烟瘾,而是那烟身材长,细得可爱,充分点燃你做女人的欲望。
“你一定抽过kent(健牌),那是烟中的白马王子,白盔白甲白烟嘴。你知道kent的英文含意吗?kent的全文是kiss even never touch(吻是吻过但没摸过)。
“你这下该知道了吧:touch是两情相悦,互拥入怀的意思。”
梅舒被孙洋逗得两颊绯红,但依然顽皮地说了一句:
“keep in touch.”
然后迅速挂断了电话。
何人抱得美人归(1)
此后一连好几天,孙洋都没有给梅舒打电话。
他知道梅舒已对他产生了好感,在关键时刻要掌握好节奏,心急不得。
收不到孙洋的电话,梅舒似乎觉得生活中缺少了点什么,心里空落落的,有好几次临睡前换好了睡衣的梅舒都有一股冲动,想跑到公寓楼下的电话亭,给孙洋拨个电话,不为别的,只是想听听他的声音。
孙洋自以为对梅舒已有了十分的把握,他一定可以把梅舒追到手。像是吹嘘自己的无数次艳遇一样,孙洋开始在何家全和欧阳成面前渲染自己的魅力。
“别吹牛了,像梅舒这样的冷美人会为你动心?”
欧阳成满脸不相信。
“女人心,海底针。这方面你还嫩得很。”
“那你说说看到底有什么绝招,也让兄弟长长见识。”
何家全问得非常诚恳。
“你们都知道心理学的金鱼定理吧。”
“这是继巴甫洛夫的条件反射实验后的第二个著名心理学实验:实验中,把金鱼放进热水里,金鱼会受不了,一下子弹跳出来。但如果是给金鱼缸慢慢加温,金鱼就会麻痹,泡在里面很舒服,很过瘾。直到水沸,金鱼被煮熟都不会有任何反应。”欧阳成不甘示弱。
“说得没错,你很聪明。”孙洋拍了一下欧阳成的肩膀。“但要学会触类旁通,追女孩子情同此理,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心急吃不了热包子。”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欧阳成反诘道。
“我敢保证,梅舒已经对我动心了,她很乐意和我在一起。只要我一个电话,她就会如约前来,这是第一步,招之即来,接着要来之能战,战之能胜……”
孙洋已到了收获的时候。
他拨了一个电话,梅舒真的就如约而来。
看得出梅舒很欣赏孙洋的机智和风趣。
这一切深深地刺激了何家全。
从见梅舒的第一面起,何家全就爱上了她。和孙洋不同,这是何家全第一次陷入情网,在他的心目中,梅舒是完美的化身。
“孙洋,把梅舒让给我吧。”
何家全没头没脑冒出这么一句,说得孙洋一愣。
“老大哥,你真会开玩笑。”
孙洋打着哈哈敷衍了过去。
但何家全不是在开玩笑,这是他的肺腑之言,他早就对梅舒一往情深。
何家全爱梅舒,希望和她一起走过漫漫人生路。
这种爱是实实在在的,没有半点虚无缥缈的成分。
梅舒成了何家全人生理想的一部分。
来到鹿港后,何家全整个身心都投入到天讯电子公司的事业中去了。偶尔,他脑海中会浮现出梅舒的倩影。
可何家全觉得梅舒是可望而不可即的。
眼看孙洋要抱得美人归。这激起了何家全心底强烈的征服欲。
何家全决定“曲线救国”。
找了个去上海考察市场的借口,何家全立刻赶往“君到姑苏见,人家尽枕河”的苏州。在苏州经销商的协助下,何家全专程去拜访了梅舒的父母。
何家全是去求婚的,他没有兜任何圈子,而是实话实说:我爱上你们的女儿了,我会让她幸福的,我有这个能力。我相信她也会爱我。我希望得到你们的帮助。
梅舒的父母都是思想很开通的知识分子,他们并不愿意强行去干涉女儿的婚事。可何家全这种老派的做法,却让两位老人非常感动,他们都喜欢上了这个诚实、执著又有点野心的小伙子,女儿嫁给这样的人,绝对靠得住。
随后,何家全正式请了媒人带着聘礼和帖子(那是一份何家全写的自述)去梅府提亲。
回到鹿港,何家全直奔鹿鸣山当面向梅舒求婚。
在大学里梅舒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
少女情怀总是诗。梅舒爱得认真执著,把一切都付了出去。
那个时候生命中充满了激情,仿佛青春是永远透支不完的。
可这一切都随着男友的出国飘散得无影无踪。刚到鹿港,梅舒还心存幻想,希望去美国留学的男朋友会接自己出去,可男朋友一去无消息,就好像一滴水融进了沙漠。
女人可以漠视男人的求爱,却绝不会漠视男人的求婚。求婚是男人对女人最隆重的赞美。
何家全是个现实主义者。他表白的爱同样质朴、率真、直奔主题:
“梅舒,从见你的第一面起,我就意识到你将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女人,这仿佛是前世的姻缘,我是那么渴望和你一起走过未来的人生路。我会有自己的事业,我们会有很多钱,我会让你圆你的留学梦。等到我们拼搏累了,我们会办一所英文学校,专门教孩子们学外语,你来做校长,我会默默地支持你、帮助你。你的幸福就是我的幸福。我爱你,梅舒,嫁给我吧。我愿意与你共同创造未来的生活。”
听着何家全的表白,梅舒仿佛看到了未来的生活,她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全感。
何家全火一样的感情感染了梅舒,爱的渴望重新在梅舒的心中慢慢升起。
梅舒再也不愿去玩爱情游戏,再也不愿用青春去赌明天。
她心中的天平一下子从孙洋倾向了何家全。
当她向家里征询意见的时候,父母对何家全赞不绝口。得知何家全专门去苏州提亲时,梅舒被何家全的诚心感动了。
何人抱得美人归(2)
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梅舒和何家全闪电结婚,给了孙洋当头一棒。
眼睁睁看着梅舒投入了何家全的怀抱,痛失所爱的孙洋心如刀绞。
孙洋以前的恋爱都是无疾而终。
一个个花骨朵般的女孩在他生命中匆匆而过,他从没有放在心上,就像是小孩子手中的玩具,过了新鲜劲之后,就再也提不起兴趣了。他甚至千方百计躲避女孩子的纠缠。
只有失去的东西,才会显得珍贵,何况孙洋对梅舒一往情深。
一个美好的女性是男人提前实现的天堂,梅舒是人生为孙洋准备的最丰美的盛宴,可还未来得及品尝,就成了他人盘中餐。
不管孙洋有过多少次浪漫的经历,他还是难以吞下被人横刀夺爱的苦果。
梅舒和何家全结婚的那天晚上,孙洋踅进了一家冷冷清清的酒吧。
他一个人要了瓶烈性白兰地,一杯接一杯倒进嘴里,那苦涩辛辣的味道浸入他的唇舌嗓,让他的心头之火越烧越旺。他一个人喝得烂醉。
现在只有不省人事,才能减轻他心中的痛苦。
繁华事散逐香尘(1)
世上只有享不了的福,没有吃不了的苦。
日复一日的狱中生活已把何家全磨得心平气和。
起初,何家全还抱有一分幻想:贝铃集团家大业大,自己会很快被保释出去。日子一长,何家全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
只有在狱中,人与人才实现了真正的平等。不管你是高官,还是显贵;也不管你是贪赃枉法,还是杀人越货;更不论你是罪有应得,还是觉得自己是千古奇冤……在这里都是一名囚犯。人的社会属性已经没有了,画皮已被剥去。你只是一个赤裸裸地需要改造的犯人。入狱第一天,看着那粗糙的饭食,何家全没有一点食欲,整整一天粒米未进。
同监舍的犯人问他:“怎么,还想着外边的山珍海味呀。”
有人打趣:“他是肚里的肠油还没有刮干净呢。”
果然,经过一夜的饥肠辘辘,何家全胃口大开,捧着一大碗糙米饭吃得津津有味,细嚼慢咽,又像小时候一样能嚼出白饭的香味了。
何家全是个有点洁癖的人,在外面衬衣每天要洗,还要熨平整才穿。
一进牢里,灰头土脸,哪还有这份讲究?
狱中人说的最多的一句口头禅是:“别忘了,这是在坐牢。”
当何家全被拉出去剃头的时候,早已没有了“讨回眼镜时”的理直气壮。
看着自己一头黑发被一绺绺的剃掉,悄无声息的落在地上,何家全仿佛看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值得珍惜的一部分,已经随风委地无人收。
剃光头和穿囚衣只不过